單清還是望着月嫦,眼裏像是鎮定,卻有幾份癡情流瀉,那月嫦硬是不肯接了他的注視,遠遠地跑到櫃子那邊,像是去看菊花,只是身段玲瓏,凌波俏步,一分背影,倒給出了十分風韻。
看到這時,我心裏已經知道,自己的眼皮底下,唱了一摺子風流戲。不過,正事要緊,我只好暫時裝着沒有瞧出名堂。
“單清,你要是知道什麼,就快些告訴我,我問你的事,可不是做耍子玩的。”
單清遲遲地收回目光,低低地向我躬身而稟:“娘娘,日前,卑職已經知道了假借據的事情,把那兩天的經過前後想了一遍,覺得有一人,身份可疑。”
“誰?”
“翠雲樓的坊主虞歌。”
想不到單清與我,英雄所見略同,少不得追問他一句原因。
“倡坊的女子,這幾年,我也見的多了。迎來送往,所依仗的,無非是財勢兩字。她一個坊主,更應該是這上面的狀元!想想我們幾人的來歷身份,哪裏比得過牛玉吳俊,又不曾許了她銀子珠寶,她竟然一個磕巴都不打,極力幫襯我們,難道她是紅拂這樣的風塵女俠投胎不成?”
月嫦聽了,又姍姍走近,在桌上倒了一杯溫茶,眼含幽怨地端過來,遞給單清。單清接在手裏,那眼睛,就癡癡地再也不願離開她。
月嫦的手段,真是厲害。不作一語,一番打,又一番拉,不過是眉來眼去的功夫,就教錚錚鐵骨的男子,卸去了心勁:對我說了實話,便是辜負了月嫦,心底的愧意,翻作無限的蜜意憐惜。
月嫦走到我的跟前,突然拜倒跪下,稟道:“我前面和單清私下裏說過這事,只是希望他去幫我查一查虞歌的清白,好駁了娘孃的疑心,誰知……”月嫦臉上現出慚愧羞恨,低着頭,說不下去了。
單清走到月嫦身邊,低頭溫言相勸:“你哪裏知道她的底細,更何況分開了七八年,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是正常。”然後告訴我,說:“我守在宮裏沒法分身,就安排了信得過的兄弟悄悄調查,這一查,真的查出了問題。原來,虞歌有一個祕密的情人,娘娘知道他是誰嗎?”
我搖了搖頭,但聽單清的口氣,來頭一定不小。
“是皇上的丈人老子,吳俊!”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騰騰一陣子亂跳,原來我們去找虞歌的時候,就是自投了羅網,那虞歌,根本不會幫助我們。
月嫦流下眼淚,向着我一番道歉:“想不到因爲我,差點叫娘娘中了奸人的圈套,月嫦真是罪該萬死。”
我真誠地拉起月嫦,卻是喜悅:“月嫦,這件事情,怎麼也怪不到你的身上,你莫要放在心裏,如今知道了頭緒,倒可以籌畫下一步的事情。”
月嫦一邊站起來,一邊問我:“娘娘難道還不死心,想再去找找他們的證據?”
我沒有說話,只是沉思,我們雖然知道了虞歌的底細,可也不能輕易行動,兩次與牛玉他們交手,已經洞察了他們一夥老謀深算,善於設計圈套的特點。也許真的像成化所說,沒有十足的把握,一動倒不如一靜。
其實有一個人,一直近在枕邊,我卻視而不見,從未將他當作同伴,奧援。
內心越來越糾結,自己的心事,要不要告訴他,牛玉吳俊,一個手握司禮監,一個一直在兵部做事,勢力都不能低估。我已經喫過兩次虧,以我單槍匹馬的力量,鬥不過盤根錯結的他們。成化,應該是我最大的奧援和靠山。
可是,經歷了立後那一天的失敗,我已經戰戰兢兢,不敢信任他了。
再說這幾晚,每夜成化回來,都是疲累不堪的樣子,一上榻,便鼾然入眠。
我有些鬱悶,什麼樣的事情,能叫他累成這樣,幾乎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呢!
月嫦猜測說:“會不會皇上在坤寧殿睡了上半宿,再到我們這裏,睡個下半宿?”
月嫦說的理由,我不願意相信。成化這個年紀,還是倒下就睡,睡下了就不想起來的時候,他何必這樣折騰自己。
“他現在堂堂正正有了一後二妃,想歇在哪裏都可以,用不着這樣做作。”
月嫦嘖嘖地咂嘴,說:“男人對於女人,只有到不了口的,那種垂涎嚥唾的光景,纔來得熱鬧……聽坤寧宮的宮女講,那一天皇後不小心崴了一下腳,還是皇上抱着她,上的鳳榻……”
我心裏好苦,他許給我的報仇,恐怕又是一個輕許的承諾,如今,都敵不過吳繁英蜜意柔情的二十天,朝中沒有動靜,宮中沒有動靜,我,該怎麼辦?
正在這微妙時分,有人在背後,猛然推了我們一把。
閒居燕燕堂,我因爲沒有什麼事情做,讓長珠幫我整理一些成化愛喫的御膳做法,分門別類,編成文冊。長珠十分盡心,去中書房領了一本裝幀精美的空白文冊,又到御膳房溫言細語地請教,那御膳房的伙頭太監喫不住她的細柔禮貌,倒把一身的做菜手藝沒有保留地教了她。
長珠白天在御膳學菜,晚上就回來,將記下的心得寫於冊上,用到的魚肉蔬菜等物,還精心地用細細的狼毫小筆畫了,蘸着顏色塗得有模有樣。她每隔一天,就讓月嫦遞進來讓我瀏覽,得了我好多讚美和珠玉宮花的賞賜。
誰知這本御膳圖冊,長珠畫着畫着,突然人事不知,一頭栽倒在地,跌得是頭破血流。隔壁的青鸞丹鳳聽到聲響,跑到長珠房中一看,她已經口吐白沫,面色紫黑。
兩人都見過我當年中毒的情景,馬上想到是中了毒,學着當年鐘聲遠的解毒方法,爲她灌綠豆汁,豆漿、甘草湯來解毒,那邊御藥房的醫官聽聞了急急趕來,煎瞭解毒的湯藥灌下,才救回長珠一條性命。
長珠一醒來就說:“快去稟告娘娘,那本圖冊顏料裏有毒!我不小心沾到嘴裏,就……”
我一聽到長珠的話,就知道這是針對我的一件陰謀,長珠不過是替罪的羔羊……月嫦趕緊幫我洗了指甲上的丹蔻,在燈光下照着,仔細看了,發現我的幾個指甲上,已經隱隱地有了些黑氣,好在時日尚淺,我的身體,沒有任何症狀,不過月嫦還是不放心,叫了醫官,要爲我診脈。
因爲成化一道“無詔不得入內”的聖諭,那醫官只是在乾清殿外候旨,並不敢進入燕燕堂診脈開出藥方,只得由全能跑到坤寧殿去找興安請旨。
月嫦面無血色,惶恐地對我說:“想想就是一身冷汗,萬一娘娘突然毒發,沒有解毒的湯藥及時施救,等着太監滿世界地找到皇上,只怕娘娘……”
我也是,慘白了一張面孔,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正無計可施,人家已經打上門來了。
月嫦端了一些甘草綠豆湯來,她和單清兩人,搶着試藥,最終爭不過單清,只得由了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兩大口。
月嫦拿着絹子,爲單清拭了脣角的餘滓,單清出了燕燕堂,由醫官診脈,確認了湯藥無毒,月嫦忙端了給我,我一飲而盡。
成化在坤寧宮得到長珠和我中毒的消息,立刻丟下繁英,從御道跑回乾清殿,猛地推開了燕燕堂的門……
在我的眼裏,他的面孔,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
在成化的眼裏,我的面孔,也是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
我跪倒在他的腳邊,聲音驚顫無力,只是叫了一聲:“皇上……”
成化蹲了下來,雙手緊緊扶住我的肩臂,眉宇間,陰晴不定,眼睛裏卻燃燒起一簇一簇憂鬱的火焰。
他猶自忍住沒有說話,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淡定,將我扶了起來,坐於方杌之上,然後,退到我對面坐下,下旨讓醫官進來診脈開方,又問了長珠的情況,最後,安排月嫦隨着醫官前去御藥房按方取藥。
多日寂靜的燕燕堂,進進出出的人,多了起來。
忙定之後,睡於榻上,他還是沉沉地不願意說話。
我很有些受傷,悄悄地翻了身,想要離他遠一些。琉璃宮燈的半明半暗中,就聽到他一聲輕微的嘆息。
他的手,在被中捉住了我,將我的手,死死地攥進他的掌中,我的手,從來沒有被他攥得這麼緊過。
“卍兒,朕……我……想問問你,這次中毒,是像上回懷孕那樣,也是你的計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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