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章 無緣得見
葉南徽也沒想到有一日會孤身前往崑崙。
崑崙日程遙遠, 歸期不定,即便是將樓硯辭的肉身置於九幽,她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於是決定帶着樓硯辭同往,屆時親眼看着樓硯辭的魂魄歸於體內, 她也才能放心得下。
只是在這之前, 葉南徽還是先回了一趟慕宅。
袁風一蹶不起, 沒空去管慕和的去處,不用被趕離慕家, 慕和心裏的石頭落下,便還是那副天真不知愁的模樣, 見到葉南徽來,還笑着與她說笑:“你這般從天而降,倒像是從天界下凡的仙人。”
風聲蕭索,葉南徽來不及與他寒暄,指尖一點,喚出了慕拭雪。
“你認得姜隱嗎?”
葉南徽開門見山。
空無山下那些堆積成山的屍骨, 皆是這些年來, 謝淮蒐羅來蘊養九方仙身的人族修士,姜隱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待生魂蘊養之力被消耗殆盡,謝淮總會物色新的人選。
姜隱能徘徊化鬼, 與她相識,其中必有其他生魂與她交替, 才能讓她謀得時機而出。
葉南徽握住袖中那塊木牌,抬眼看嚮慕拭雪:“你認得嗎?”
慕拭雪眸中卻閃過迷茫:“姜隱....不是仙山那位飛昇成仙的修士嗎?我怎麼會與她相識。”
“那你還記得你的肉身被白清枝毀去之後,葬在何處嗎?你又是如何化鬼的?”
提到白清枝, 慕拭雪周身魂力起了波動,卻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只記得,只記得...那個地方很黑。是阿孃...阿孃讓我走。然後,待我回到慕宅,便化作了鬼。”
慕拭雪的記憶模糊不清。
“我知曉了。” 葉南徽猜了個七七八八,先前她總以爲是白清枝幹預了她們的記憶,如今看來,或許並非只有白清枝,而是合謀。
各有目的,各取所需,她們只是待宰羔羊而已。
葉南徽吐出口濁氣,長夜漸逝,晨光緩慢暈染開來,是葉南徽喜歡的晴日。
只是圓日高掛,卻不得一絲暖意。
葉南徽眯了眯眼睛,心中捲起不詳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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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之地】
謝淮吐出口血沫,心頭不甘漸盛。
若是從前,這些魔氣怎麼能奈何得了他。
樓硯辭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族,天生仙骨,氣運加身又如何,當年仙族盛日,那些能從地界飛昇成仙的,哪一個又不是驚才豔豔。
若非九方斷了天門,斷了這天地通途,他又怎會落得...要受一人族制約。
他要樓硯辭死,卻不能搭上他自己的性命。
謝淮的目光凝在樓硯辭的神魂之上。
樓硯辭的神魂較之起初已經弱了不少,但這還不是他所能承受之極點。沒有人比他更爲清楚,生魂的極限所在,如今至多半個時辰,樓硯辭就能以數半魂力爲代價,促使魔氣染盡這蒼梧寒潭。
即便九方的古琴能爲他攔下大半魔氣,以他如今體內所剩仙力,也支撐不了他重啓天門的那一日。
又是一口鮮血從謝淮口中噴出,魔氣張狂,不斷朝他湧來,帶着不死不休地瘋狂意味。
只是於謝淮而言,如今的一切,還遠沒有能到終點的時候。
此番天道抽走樓硯辭的生魂之後,他原以爲是他的良機,能借地界天道之手,撇清他與樓硯辭之死的關係。這樣,不用與南徽撕破臉皮,也是他之所願。
畢竟...與九方仙力轉世宿主交好,總沒壞處。
可惜,樓硯辭太不識趣了些。
謝淮心中升起惡意:“樓硯辭,如今你之神魂被囚,就不好奇...葉南徽去哪裏了嗎?”
謝淮曾在地界天道的輪迴之中,窺探過樓硯辭既定的結局。
天地通途被九方斬斷後,天界仙力並非立馬斷絕,偶有仙力從中洩出,入人界天命之人體內,所成仙骨,脫胎而生,便是樓硯辭的來歷。
地界天道並不排斥這樣的天生仙骨之人,畢竟通途已斷,再如何天賦異稟,也不過是飛昇無望,反倒是能成爲地界天道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在地界天道的命書之中,只要樓硯辭按照命書所撰,抽出葉南徽體內九方轉世之力所化內丹,交予地界天道化身的白清枝,那他便會得到地界天道庇護。
雖無法飛昇,卻也能承繼仙山,享漫長壽數。
只是,這地界天道縱使能安排命書,卻也無法管控人心。
誰也不曾料到,樓硯辭會爲了命書所寫“惡鬼”,一次又一次的自刎,以抵抗命書之力。
氣得地界天道恨不能自己上手掐死樓硯辭,另擇天命之人。
說起來,他也該謝謝樓硯辭的,若非他如此執拗,他之謀劃也不能到了這一步。
樓硯辭此人雖然棘手,但他之軟肋卻也十分好找。
葉南徽的名字就像是牽着樓硯辭心口的細線,旁人一提,他的眸色便變了一變。
樓硯辭周身魔氣浮沉,葉南徽,他小心翼翼地默唸出這個名字,周身魔氣一滯。
南徽..還在等他,三日期限,如今他若食言,南徽怕是會生氣,她若生氣,必定不會在慕宅等他。
“你如今魔氣盈體,上來便要置我於死地,半分不聽我的解釋。” 謝淮將古琴橫抱,輕輕一彈,水光層層蔓延而開,期間便是葉南徽的身影。
“她去找你了。”
樓硯辭的目光凝在那水光之上,葉南徽將他之肉身攬入懷中,指尖點入他的額心,顯然是在探他之魂。
“她見你生魂被抽,未聽我解釋,便想去尋地界天道所在。我阻攔不及,便只能先來蒼梧之地將你尋回。”
謝淮的話說得漂亮。
樓硯辭長睫顫了顫,卻並未接謝淮的話:“九方仙身我見過了,你說謊了。”
他周身魔氣控制不住地朝謝淮脖頸之處纏繞而去,謝淮卻並不慌亂,在那魔氣即將侵入體內的前一刻,開口說了話:“瓊枝爲身,生魂爲體,你見的並非九方仙身,只是我設的迷障。”
“我不信你。” 謝淮脣邊掛着笑意,眸中寒芒閃過,“九方仙身太過重要,我不想再多一個人知曉,所以才引你去了我那贗品中去。”
“不過如今也無所謂了,九方仙身已經被地界天道奪去。”
謝淮輕掃過蒼梧寒潭中,其中幽深,並未見到從前南徽留下的淚珠影子,他默不作聲地笑了笑。
“你已經看過了吧。”謝淮抬頭看向樓硯辭:“撰寫命書,開啓輪迴,重洗南徽記憶的罪魁禍首,可不是我。”
謝淮說着收起周身隔絕魔氣的仙力:“你現在便是在此處殺了我,也沒半分用處。”
“葉南徽去找你了,若她再次遇見地界天道,你覺得會如何呢?”
“不如做個交易。” 謝淮伸手,仙力穿過這深潭,來到樓硯辭的面前,“我助你脫困回到肉身,你借我一縷心源魔氣。”
“很劃算的交易。”
樓硯辭垂眼看着笑得溫和的謝淮,明知陷阱已然布好,他卻不得不踏入其中。
“好。”
仙力沒入他的額心,而一縷魔氣從樓硯辭心口處而出,作爲交換,被謝淮收入囊中。
“我們...崑崙相見。”
......
樓硯辭曾經剷除過不少妖魔,其中魔族一脈最是難纏,他們自天地之間的慾念而生,極難剷除消滅,修行速度較之妖族和人族而言,也是一日千裏,因而也曾有不少人族生出邪念,入魔以圖一日千裏之功。
只是魔族以慾念而生,所得之功,也依託慾念之上,其力越強,慾念越深,如陷泥潭,掙脫不能,最終喪失本心,被慾念吞噬,終不得善終。
仍由魔氣吞噬掉自己神魂之中,靈明之上的那屢清氣時,樓硯辭就已然最好了準備,如今謝淮的一縷仙氣破開他的魔氣,替他化解掉紮根於他神魂之中囚住他的蒼梧囚龍時,仙氣映出他如今的模樣,他突然之間生出了一些悔意——
雙眼赤紅,眸生戾氣,便是想裝也再裝不出那副仙君模樣了。想必她如今見到自己這模樣,也不會過於掛懷。
還真是..讓人難生欣悅之情,他的牙突然生出癢意,心中慾念漸重,只覺要磨一磨她脣間軟肉方能解這苦痛。
也不知他如今這下場,是不是從前仗着一副合她眼緣的樣貌,時常引誘於她所得的報應。
樓硯辭的手指微微蜷縮,神魂開始因蒼梧囚龍的離開産生陣痛,思緒逐漸混亂。
前一瞬還是雨夜之中,橫屍滿地的絕望;後一息,便又是她靠在自己懷中的溫軟。
情緒起起伏伏,沒有落點,血色漸起漸落,最終歸於平息,深重慾念之中顯出她的影子。
“樓小仙君。” 她展顏一笑,站在春意之中看他,“快跟上來。前面好熱鬧。”
她慣喜歡人間熱鬧,從前他還能陪她,如今卻不行了,莫說這渾身魔氣,一出世便會引來修士追殺;如今他之慾念日深,人潮洶湧,他只願將她囚於懷中,又怎甘心她入這世間。
最終也不過會被她所厭棄而已。
與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便放手。
他站在原地並無動作,只靜靜看着她。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疑惑他爲什麼不跟上來。
“樓硯辭。” 她又喚了他一聲,隨即一步三回頭地朝前走去,“你真的不跟上來嗎?”
他還是沒有反應。
於是,她朝他揮手,如魚入江河,轉瞬便沒入人海之中。
他心裏一空,望着她消失的影子,臉色慘白,心裏無邊慾念,折磨得他幾欲崩潰。
找到她,鎖住她,擁有...她。
細細碎碎的聲音仿若永不停息。
他強硬地將那些魔氣加諸的慾念一點點囚住,耳邊總算得到幾分清靜,無邊空寂之中,只徒留一聲嘆息——
就是有些可惜,那封由她寫下的婚書,大約終是無緣得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