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揚去了美國以後,他並不常常打電話。偶爾會發來一些信息,他說此次比賽評委會很嚴格,皮埃爾又對他寄予厚望,他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在比賽上,可能不會經常和她聯繫,希望她能諒解。
希文當然不會計較,她明白工作的重要性,無論如何也不能做拖後腿的那個。她也只是閒暇時候發一條微信問候一下,也不期望他能回。不過他看見信息以後,一般會簡短地回覆一下。都是無關緊要的消息,但是知道對方很好,很惦念自己,他們也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之間出現問題,是在希文接到蒲城的一通電話以後。那天她正在打理菜園,手機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鈴聲忽然響起,她伸手拿起來看了看,是韓希哲打來的。
韓希哲很少給她打電話,她嫌他太貧,嘴巴又碎,聽他說話能頭疼死。十句話裏有八句都沒法聽,天南海北地瞎胡侃。韓希哲知道她煩,就很自覺地不打電話自找沒趣。時不時地發個微信,問她過得怎麼樣?
希文多數會回覆,一切都好,勿念。後來她乾脆會隔一段時間,在朋友圈裏發一些類似的話。韓希哲也就連問都不問了,有一天他大概喝多了酒,給她發了好幾段長長的語音:“姐,我不聯繫你,你就不能先跟我聯繫嗎?你都不關心我,不關心爸媽過得怎麼樣嗎?他們整天在家裏唸叨你,你可倒好,一句都不帶問的。爸媽雖然不顧你的意願,強迫你和方青墨復婚,這確實有點過分。但好歹也是你的至親。你是真打算不要他們了是不是?他們年紀大了,想要兒女都守在身邊,我們也該理解吧。”
“其實他們也挺後悔的,爲了一個女婿,把自己親閨女給得罪了,實在有點得不償失。但是這事吧,也不能全怨二老,方青墨除了對不起你以外,其他地方真做的挺不錯的。他現在還會時不時地來家裏看看他們,帶點禮物,跟爸爸下下棋,幫媽媽做做飯,和他們聊天解悶。說實話,比我做的都好。二老喜歡他,也無可厚非吧。他們就是覺得,方青墨不是罪不可恕,你們分開有點可惜。我不是爲他說話,我只是覺得你不要因爲過年時候的事,就埋怨爸媽,他們也是爲你好,不過是用錯了方式。”
“方青墨多有錢啊,至少從物質上來說,你會比別人過的好。你應該知道現在這個社會多現實,有多少感情甚篤的人,結婚後因爲錢而鬧翻的。爸媽不過是爲你考慮這些,讓你的生活不必太辛苦,至少衣食無憂。當然我不太同意他們,你看你現在挺辛苦的,但是你看起來過得很開心。那個新姐夫,我沒怎麼接觸,也不太瞭解,但他看你的眼神不錯,很愛你的樣子。談戀愛嘛,好好享受就可以了,不用去想婚姻啊,過日子什麼的。當然你現在應該也不會想,失敗過一次,就會更加謹慎。這方面我是支持你的,一定要好好挑一挑,不能再走錯路了。”
“我說這麼多,你明白了沒有,旁的什麼事都不值得,爸媽纔是最重要的。什麼時候給他們打個電話,別讓他們從我嘴裏打聽你的消息。合適嗎?親爸媽不敢跟親閨女聯繫,你覺得合適嗎?你就服個軟,自己的親人,低個頭能怎麼?又不會掉塊肉。”
希文耐心聽完他的語音消息,忽然覺得原來韓希哲也沒有那麼不靠譜。講起大道理竟然一套一套的,看來這傢伙真是長大了,不能把他當孩子看了。不過他應該也只敢喝醉酒的時候,纔敢和她說。要是平時正常的樣子,他估計也只會插科打諢,絕對不會這麼正經。
希文並沒有回覆他,給他撥了電話,他接起來大着舌頭也說不清楚。想必他發消息也是在不清醒的狀態發的,估計明天醒來,會極度的後悔。她掛了電話,竟然很期待明天韓希哲的反應。
果不其然,第二天,她剛喫完早餐,韓希哲就發來消息,可能連電話都不好意思打。信息只有一句話:“姐,我錯了,昨天喝多瞎說的,你別放在心上。”
希文自然不會和他計較,給他回了信息說:“我放在了心上,因爲我覺得你說的對。等我想好了,我會給爸媽打個電話。你以後不要喝那麼多酒,傷身體。”
韓希哲只回了一個大哭的臉,看來是感動極了。
還沒等到希文給爸媽打電話,韓希哲忽然來電話。她莫名有些不安,匆匆忙忙接起了電話。
希文還未開口,韓希哲焦急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姐,你快回來,爸腦出血進了重症監護室,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單。”
希文只覺得腦子裏嗡一下,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了。她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她坐在石頭上,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韓希哲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在電話裏急的直喊:“姐,你沒事吧?你怎麼樣了?”
她用手指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疼痛讓她恢復了一點鎮定。她啞着嗓子說:“我知道了,馬上就回去。”
“姐,你彆着急,我守着爸爸呢……”
希文根本就聽不到韓希哲跟她說了什麼,她胡亂掛掉電話。發瘋一樣地跑到房間裏,行李也顧不上收拾,拿着錢包就出了門。
走到大門口,被不明所以的付曉攔了下來。她喫驚地看着她,問:“文姐,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希文看不清付曉的臉,她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才發現自己已經一臉淚水。她抽泣了幾聲,勉強自己說:“付曉,拜託你看着客棧,我家裏出事了,我爸爸生病住院了,很嚴重,我現在必須馬上走。”
付曉慌忙點點頭,說:“你放心吧,我會打理好的。姐,你別急,讓方正送你去機場。你等一下啊。”付曉說完,就朝院子裏吼了一聲。
不一會兒,方正從樓裏走出來,皺眉問付曉:“你又亂叫什麼?我好不容易歇一會兒。”
付曉拽着方正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方正立刻恢復了正經的樣子,上前握着希文的手臂,輕聲說:“文姐,我送你。”
希文昏昏沉沉上了車,一路上像是做夢一樣,一切都太不真實。她爸爸怎麼會病危了呢,過年的時候,他的身體還挺好的。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怎麼就不行了。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像是下着狂風暴雨。
方正將她送到機場,爲她買了最快去蒲城的機票,又不放心地送她上了飛機。她在飛機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她引來許多人側目。乘務員大概擔心她的狀況,時不時地過來看她一眼,輕聲細語地安慰她。她自知給人添了麻煩,慢慢改爲地輕聲啜泣。
下了飛機,她的眼睛腫的像桃子一樣,頭也漲漲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得厲害。
她剛出了機場,就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四處看了看,有一個人在衝她揮手。她走近一看,原來是方青墨的助理張妍。她們以前在公司裏就認識,但工作沒太多的交集,僅限於認識,見面會打聲招呼。後來張妍知道她和方青墨在一起,對她的態度變得十分客氣,她就覺得很無趣。
再後來,希文辭職回家做全職太太,她們倒是交集多了一些。因爲方青墨太忙的時候,會拜託張妍幫忙做一些事。比如訂花,買首飾,張妍經常會被要求提意見。方青墨覺得女人還是比較瞭解女人,希文還曾經因爲張妍喫過醋。張妍跟着方青墨很多年,從他開公司,張妍就已經是他的助理。說句不好聽的,她可能比希文還要瞭解方青墨。
要不是知道張妍比方青墨大七歲,並且已經結婚生子,並且家庭和睦,希文真的會覺得他倆之間有什麼。
張妍來接她,想想也應該知道是方青墨授意。看來韓希哲說的果然沒錯,方青墨對待她的爸媽比自己要好。她爸爸生病,大概他一定在身側伺候。其實韓希哲說得對,方青墨除了對不起她以外,對她的家人真的是盡心盡力了。
希文上了車,張妍見她傷心,也不敢多說什麼。只遞給她溼巾,讓她擦眼淚、她哭得多了,眼睛乾澀,也開始哭不出來了。她倚在車窗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靈魂。她不敢想象,要是爸爸這次真的不幸走了,她會不會後悔。畢竟自己躲在西川不回家就算了,連通電話都不肯打。她怎麼就冷漠如此?父母辛苦養大她,縱使再多不是,也不能成爲她置之不理的理由。
車子一路平穩開到醫院,張妍帶着她去了重症監護室。出了電梯,就看到方青墨和韓希哲站在門口,正和醫生說着什麼。她媽媽坐在一旁的長椅上,臉色灰白,整個人沒有了精氣神。她以前是多麼驕傲的老太太,脊背從來都是挺得很直。有個愛她疼她的老公,有個嫁的好的女兒。兒子雖然沒有多優秀,但也有正經工作,活潑開朗,從來不讓人操心。
爸爸這一病,媽媽大概也不會好到哪兒去。沒有了爲她遮風擋雨的人,生活就只能成爲一灘死水,極其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