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方正帶着兩位客人回來。希文早已經做好了晚餐,都是院子裏自己種的蔬菜,品種不多,但勝在新鮮。兩位客人玩了一天太累,沒有喫晚餐,便直接回房間休息了。方正也是一臉倦容,斜斜地癱在椅子上,連句話都不願多說。

付曉取笑方正,“好好的不在家看門,非逞能給人當導遊。也仔細不掂量下自個兒,那是你能幹的活嗎?”

方正坐在椅子上哼哼唧唧,說話都有氣無力:“這對情侶,握草,太能逛了,一分鐘都不帶停的,我跟在他們後面都快昇天了。以後這種事,打死我都不能再幹了。”

過了一會,一對老年夫妻從樓上下來。他們是某城市的退休幹部,辛苦大半輩子,終於有了空閒時間,便想着來西川旅行。據說年輕時在此地相識,上了年紀就想着舊地重遊,重溫一下舊時光。

到了餐廳,付曉招呼他們喫飯。徐阿姨長得很有氣質,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亂,脖子裏會繫着一條薄薄的絲巾,一看就知道年輕時是個美人胚子。她說話溫聲細語,很有江南女子的風範。她一邊喫一邊和藹地誇希文的手藝好。倒是徐叔叔冷着臉,用筷子在桌子上輕輕敲了一下,“食不言寢不語,哪兒那麼多話。出門在外,一點規矩都不懂。”

阿姨對希文抱歉地笑笑,不再說話。希文雖覺得有點尷尬,但好在他們夫妻平時相處很是和諧。只不過徐叔叔在餐桌上的規矩比較大,她也能理解。老一輩的同志,做事向來很有原則。

不一會,客人陸陸續續從外面回來,喫了晚餐便各自上了樓。希文忽然想起下午剛住進來的那位易先生,好像自他上了樓就再也沒有下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希文摘了圍裙,慢慢上了樓。到易揚的房間門口,輕輕地敲了幾下門,裏面安安靜靜地沒有回應。希文有點擔心,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希文正猶豫着要不要拿備用鑰匙開門,門忽然便被從裏面打開了。希文有一瞬間的錯愕,易揚應該是在房間睡覺,胡亂地裹着浴袍,亂糟糟的頭髮,惺忪的眼睛。和白天乾淨整潔又紳士的模樣,完全不同。大概是被她吵醒,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希文覺得有點失禮,但還是輕聲開口:“打擾了易先生,我見你您沒有下樓,便上來想問您要不要喫晚餐?”

走廊裏的燈有點暗,希文又揹着光,易揚看不清她的模樣,眼神一片迷茫。過了有幾秒鐘,易揚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也許剛醒來,聲音帶着點慵懶和沙啞,“現在幾點鐘了?”

“差不多晚上八點了。”希文輕聲地答。

易揚抓了抓頭髮,眼神終於恢復了一些清明,懶懶地說:“好,稍等一會我自己過去,麻煩你了。”

易揚收拾好下樓,經過前臺的時候,付曉正和方正笑鬧。付曉看見易揚,熱情地和他打招呼,“嗨,易先生,休息的好嗎?”

易揚笑了笑,“很好,謝謝。”

方正起身走到易揚面前,伸出一隻手,“易先生,您好,我是方正,也是客棧的員工。”

易揚伸出手回握,笑道:“易揚。”

希文到廚房將已經冷掉的飯菜放進微波爐,易揚到餐廳的時候,微波爐正發出叮的一聲。希文把飯菜端到餐桌上,番茄炒蛋,尖椒肉絲,清炒時蔬和酸湯麪葉,雖然比不上大魚大肉,但也算營養搭配均衡。

易揚掃了一眼飯菜,看起來色香味俱全。他中午就沒有正經喫飯,這會正好餓了,肚子裏空空如也,一時竟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他坐進椅子,拿起桌上的筷子,喫了幾口,抬頭看希文,“要一起喫嗎?”

希文搖搖頭,“我喫過了。”

易揚笑笑:“只剩我一個人沒有喫飯了嗎?”

希文嗯了一聲便轉身去廚房,易揚將桌子上的菜幾乎喫了個精光。他在美國這麼多年,父母工作忙,幾乎沒怎麼在家開過火。他一個人,更沒有心思做飯,所以他很少喫到像樣的中國菜。

易揚拿起桌子上的紙巾擦手,抬起頭就看見廚房裏希文忙碌的身影。她換了一件牛仔褲,褲腳捲起露出纖細的腳踝,襯衫袖口挽的高高的,頭髮已經紮了起來,耳朵上帶了一顆小巧精緻的耳釘,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着微光。

希文收拾完,轉身就看見易揚手裏端着幾個空盤子,倚在廚房門口,彎着嘴角看着希文。

希文拿着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接過易揚手上的盤子,有點詫異,“易先生都喫完了嗎?”

易揚點頭,“韓小姐做菜的手藝,出神入化,喫完它們是對您的最大尊重。”

希文沒有答話,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盤子放進水池裏清洗。等她刷完,易揚依然站在門口,雙手插兜倚在廚房門口,希文解開圍裙,掛在門口的架子上。

“易先生,還有什麼事嗎?”他一直待在那裏,這讓希文很奇怪。

易揚沒有說話,忽然伸出手到她額前,希文嚇了一跳,正要躲,易揚已經將手伸到她面前,原來頭髮上不知什麼時候掛了顆菜葉。

希文小聲說了謝謝,易揚已經雙手插着口袋走了。希文關了廚房的燈,朝前廳去。

走到不遠處,看見易揚正站在院落門口的樹下,仰着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希文打算悄悄地走掉,易揚回頭就看見了她。他眼睛裏閃着熠熠的光,笑着問希文:“這是棵什麼樹?”

希文停下腳步解釋:“哦,這是山楂樹。”

“山楂樹?”易揚似乎不太明白山楂這個物種。

莫非易先生在國外沒見過山楂,希文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解釋,才顯得通俗易懂。希文認真地想了想,“就是可以做冰糖葫蘆的山楂樹,紅紅的小果子,很酸很酸。”

易揚低沉地笑了起來,“是山楂樹之戀的那個山楂樹嗎?”

希文愣了一下,才反應出來易揚說的是那部電影。她哦了一聲,心想明明知道,爲什麼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她還自作聰明地去解釋,真是很好笑。

易揚又笑了笑,“我見過山楂,也喫過冰糖葫蘆,只是沒見過這山楂樹。”

“我在來這裏之前也沒見過山楂樹。”希文淡淡地回應。

“哦?”易揚來了興趣,“韓小姐不是本地人嗎?”

希文似乎陷入到某種回憶裏,沉默了一會,才答:“我是蒲城人。”

易揚聽了希文的答案顯得很興奮,他的眼睛裏滿是笑意,“竟這麼巧?我也是蒲城人。”

希文持懷疑態度,用不相信的眼神看他,他不是美國國籍嗎?怎麼這會兒又變成了蒲城人。

易揚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我中學的時候才移民到美國,12歲之前都生活在蒲城。”

希文只哦了一聲,易揚看得出來她興趣缺缺,並不是很在意他是哪裏人,和她是不是老鄉。這樣清冷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以往碰到老鄉,對方總會如他一樣,熱情洋溢,親切備至,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畢竟他在美國,很難得能遇見同一個城市的人。

既然她沒有興趣,易揚也不再提。他看向院子門口,門外的路燈投射出暖黃色的光,風微微吹過樹梢,投射在地上的樹影也跟着搖晃,希文背手低着頭,腳在地上輕輕地畫着圈,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裏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他忽然開口問。

希文抬起頭想了想,語氣輕柔,“白天的話,可以去爬爬玉關山,山上有做古寺,據說拜佛求姻緣很靈驗。山頂常年積雪,風景很不錯。南柳河沿途的景緻也挺特別的,古樹環繞,綠水長青,只是晚上的客船都停擺了。您白天可以過去看一看,湖中心有一家輪渡餐廳,裏面的餐品味道很有當地特色,不過價格有些貴。出了客棧向東有一條酒吧街,那裏晚上會很熱鬧,大多數年輕人會過去。據說經常會有豔遇,不知道易先生喜不喜歡?”

希文說完低垂着眼眸,靜靜地站在那裏,與周圍的景物彷彿融爲了一體。

其實易揚意識到希文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裏,只是她的修養夠好,還是很認真的回答他的每一個問題。

“我剛到國內,時差沒倒過來,今天又睡了一下午,現在的精神太好,我出去轉一轉。”說完他又問了一句,雖然他自己都覺得多餘,“要一起嗎?”

希文對他笑了笑,委婉地拒絕:“不了,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您注意安全。”

易揚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晚上會有門禁嗎?”

“哦,如果你回來晚了,門上鎖的話,你可以撥門口的電話,有人會給你開門。”希文伸出手指指了指門上的牌子,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串電話號碼。

“是你自己的電話嗎?”易揚又問。

“不是,是前臺的電話。”

易揚挑了下眉毛,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誠懇地問:“我可以留你的電話嗎?”

希文愣了一下,覺得不太好拒絕,便緩緩報出自己的號碼。

易揚修長的手指在手機上點了幾下,不一會希文的手機就在口袋裏響了起來。

易揚心情不錯地出了門,希文看着易揚慢慢消失在門口,忽然感覺有點涼,搓着手臂快速地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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