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盤散沙的唐朝
內憂外患的帝國
懿宗李漼雖然在宦官的擁立下有幸坐上了皇位,但此時的李唐天下並不是那麼好坐的。儘管帝國在宣宗李忱的強力治理下獲得了十餘年的相對安寧,可是各種歷史積弊並沒有完全去除,頂多只是被暫時掩蓋而已。換句話說,表面穩定的大中時代並不足以成爲一株讓後人享受蔭涼的大樹,而充其量只是一隻摁住彈簧的手。
當宣宗李忱強有力的大手從彈簧上移開,突然迸發出來的反彈力量就註定會震痛懿宗李漼那支纖弱無力的手臂。
對此,李漼有什麼思想準備嗎?
很遺憾,他沒有。
他以爲自己坐上的是一把太平天子的龍椅,不料卻是一個無比炙熱的火山口。
大中十三年十二月,李漼即位才幾個月,浙東平民裘甫便揭竿而起,燃起了唐末農民大起義的第一把烽火,差不多與此同時,多年來一直向大唐納貢稱臣的南詔王國也突然變臉,出動軍隊大舉入寇,跟李唐王朝打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一個內憂外患的時代就這麼開場了。
裘甫是浙東的一個平民,起事之初,手下僅有一百來號兄弟,可這些人個個兇悍無比,都有以一當十之勇。所以裘甫一拉起反旗,就迅速攻陷了象山(今浙江象山縣)。當地官兵屢次圍剿都鎩羽而歸,以致明州(今浙江寧波市)的城門在大白天也四面緊閉。隨後,裘甫又乘勝進攻剡縣(今浙江嵊州市),一時浙東騷然。
第二年正月,浙東觀察使鄭祗德派出的官兵又在桐柏觀(今浙江天台縣西北)遭遇慘敗,指揮官劉勍僅以身免。幾天後,裘甫佔據剡縣,開放府庫,招兵買馬,短短幾天之內,隊伍就擴大到了數千人。鄭祗德大恐,倉促招募了五百名新兵前往徵剿,結果在剡縣西面再度被裘甫打敗,率兵的三個將領全部陣亡,部衆幾乎全軍覆沒。
裘甫數戰皆捷,四方的無業遊民蜂擁來附,變軍人數迅速激增至三萬人。裘甫立刻抖擻起來,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建年號“羅平”,還鑄造了一顆“天平國”的大印。
三月下旬,變軍越發猖獗,又先後劫掠了衢州、婺州(今浙江金華市)、臺州(今浙江臨海市)、上虞等地,攻陷了唐興(今浙江天台縣)、餘姚、慈溪、奉化、寧海。所到之處,青壯年全部抓爲壯丁,而老弱婦孺則遭到了無情的屠殺。
浙東叛亂的消息傳到長安,令懿宗李漼大爲震駭。
江南可是帝國的“錢袋”和“糧倉”啊,怎麼能起火呢?
安史之亂以來,帝國北方長年兵連禍結,社會生產遭到了嚴重破壞,加上河北諸藩一直擁兵割據,賦稅自享,所以帝國的賦稅收入便只能依賴於江淮地區。幸運的是,這一百多年來,帝國南方總體上還算安定,因而得以支撐朝廷的用度。可眼下,浙東裘甫的首開叛亂無疑一舉打破了江南的安寧,並將直接威脅李唐中央的財政收入,懿宗朝廷自然會爲之震恐。眼看星星之火即將燎原,懿宗趕緊派遣前安南都護王式接任浙東觀察使,並命忠武、義成、淮南各道的兵力歸他調度,全力鎮壓裘甫叛亂。
王式雖是一介文官,卻是一個有勇有謀之人。據說他在擔任安南都護期間,便以其過人的膽識和才幹而“威懾華夷”。得知朝廷派王式前來平叛,裘甫及其黨羽大爲恐慌,軍心開始渙散。有人勸他分一些兵力襲取福建,準備一條退路,又有人勸他據險固守,實在不行就逃到海上。裘甫聽來聽去,卻始終拿不定主意。
這一年四月,王式抵達浙東治所越州,一面整頓軍紀,一面下令各地開倉放糧,賑濟貧民。這種做法極大地挽回了民心,當地百姓開始支持官軍,於是戰場上的形勢陡然一轉。不久,官軍屢戰屢勝,先後迫降了變軍大將洪師簡、許會能、王皋等人,大破毛應天、劉天平、孫馬騎等部,失陷的城池也接連收復。
六月下旬,節節敗退的變軍已被團團圍困,只剩下剡縣一座孤城。裘甫眼見大勢已去,只好出城投降。
八月,裘甫被押送京師,斬首於東市。
至此,懿宗李漼懸着的一顆心終於落地。十一月,朝廷大赦天下,改元“鹹通”。
猖獗一時的東南民變雖然被迅速鎮壓了,但此時此刻,在帝國的西南邊陲,一場更大規模的戰爭卻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這就是南詔與大唐的戰爭。
此時的懿宗當然不會料到,這場戰爭不僅規模浩大,而且還將持續十多年之久,幾乎與他的整個帝王生涯相始終……
都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南詔之所以突然跟大唐翻臉,當然也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南詔原本依附於吐蕃,但自從德宗年間,宰相李泌實施了圍堵吐蕃的戰略之後,南詔便轉而投靠了大唐。這些年來,南詔年年向大唐稱臣納貢,一直恪守臣藩之禮。當然,南詔同時也從大唐撈到了不少好處。
第一個好處,就是向唐朝派遣留學生(留學費用由唐朝出)。自德宗以來的五六十年間,南詔每年都要派出數以千計的留學生,統一前往成都學習唐朝文化,期間的生活和學習費用全部由當地政府承擔。這事情要是擱在天寶年間,財大氣粗的唐朝政府絕不會皺半下眉頭,可自從安史之亂之後,唐朝各級政府的經濟狀況就大不如前了,幾乎都要掰着指頭過日子,就算有點閒錢,也得隨時準備應付戰爭、災荒等不時之需。現在可倒好,自己尚且要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卻還得打腫臉充胖子,省喫儉用地供養那些南蠻子弟,當地政府自然是滿腹牢騷,所以提供給留學生的待遇也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對此,南詔當然很不爽。其國王豐祐立刻給唐朝遞交了一封國書,揚言要把留學生全部召回去,並且措辭極爲傲慢。
除了留學生外,南詔從大唐得到的第二個好處,就是納貢。
按理說,南詔向唐朝納貢,應該是唐朝得好處,怎麼反而是南詔得好處呢?
原因很簡單——中國曆來講究禮尚往來,既然人家藩屬國千裏迢迢前來納貢,作爲泱泱大國的唐朝自然也要回禮。
所以,南詔每年納貢,唐朝都要對使團大加賞賜,所賜物品的價值遠遠高於那些貢品。
南詔嚐到了甜頭,“納貢”的積極性大爲高漲,人人都搶着去唐朝“上貢”,於是派往唐朝的使團人數便逐年遞增。久而久之,唐朝政府自然是不堪重負。到了宣宗年間,在西川節度使杜悰的建議下,李唐朝廷終於大幅度削減了對南詔納貢使團的賞賜,不再做賠本買賣了。
南詔國王豐祐再次氣得吹鬍子瞪眼,當年歲末便不再納貢,僅派使節送了一道賀表了事。之後幾年,是否納貢也全憑他的心情而定,心情好了就隨便弄一些去湊數,心情不好非但不納,反而還會派小股部隊到唐朝邊境去襲擾劫掠。
因此,到了宣宗末年,唐朝和南詔雖然還沒發展到敵對狀態,但兩國關係其實已經到了決裂的邊緣。
大中十三年,宣宗駕崩,懿宗即位,李唐朝廷派宦官向四方發佈訃告,通知各藩屬國派弔祭使赴長安弔唁。巧合的是,南詔國王豐祐也在這個時候死了,可唐朝卻對此一無所知。結果,派往南詔的這一路宦官自然就看不到人家的好臉色了。
此時,南詔的新任國王是豐祐的兒子世隆。他看一眼詔書就隨手扔在了一邊,怒氣衝衝地對唐朝使者說:“我國也有喪事,爲什麼朝廷不派人來祭悼?而且詔書上居然還寫着先王的名字,這不是侮辱本王嗎?”
使者一臉尷尬,無言以對。隨後,世隆就把使者打發到了城外的簡陋客棧,接待規格低得不行。宦官們滿腹委屈,回到長安後,便把此番遭遇一五一十地向懿宗做了稟報。
年輕氣盛的懿宗李漼一聽也火了。他當即做出報復,堅決不對世隆進行冊封,也就是不承認他南詔國王的身份。懿宗還給出了兩條不冊封的理由:
一、膽敢不派遣使者前來弔唁,分明是對朝廷不尊;
二、世隆的名字犯諱,“世”字犯太宗諱,“隆”字犯玄宗諱,顯然是大不敬罪。
懿宗以爲,世隆爲了求得朝廷冊封,一定會乖乖地低頭認錯。
可他錯了。這個新任的南詔國王遠比他想象的執拗得多,也強悍得多。接到李唐朝廷問罪詔書的那天,世隆發出了一聲冷笑。你以爲老子稀罕你的冊封嗎?你不讓老子當國王,老子就自己當皇帝!
幾天後,懿宗非但沒有看到世隆低頭認錯的上表,反而接到了一則令他目瞪口呆的奏報——世隆稱帝,國號“大禮”,改元“建極”,同時發兵入侵大唐邊境,已經攻佔了播州(今貴州遵義市)。
南詔與大唐的戰爭就此揭開序幕。
鹹通元年(公元860年)十一月,安南都護李鄠向入侵的南詔軍隊發起反攻,收復播州。但南詔卻趁他後方空虛,發兵三萬,在安南蠻族的引導下奔襲安南治所交趾(今越南河內市),並一舉攻佔。李鄠後路被抄,只好倉皇逃奔武安(今越南海防市)。
鹹通二年(公元861年)正月,懿宗下詔命邕州(嶺南西道治所,今廣西南寧市)及相鄰各道緊急發兵援救安南,阻止南詔的進攻。六月,朝廷以失職的罪名把安南都護李鄠貶爲儋州司馬,同時任命鹽州(今陝西定邊縣)防禦使王寬爲安南經略使。
七月,南詔軍隊又攻陷邕州。
鹹通三年(公元862年)二月,南詔再犯安南,王寬無能,頻頻上書告急。懿宗朝廷不得不再易主帥,命湖南觀察使蔡襲取代王寬,並緊急動員忠武、義成、武寧、宣武、荊南、山南東道、湖南、鄂嶽八道士兵共三萬人,歸蔡襲指揮。
南詔見唐軍聲勢浩大,遂暫時撤退。
同年十一月,南詔集結了五萬人馬捲土重來,於鹹通四年(公元863年)正月再度攻陷交趾。蔡襲率衆力戰,左右皆戰死,他身中十箭,最後蹈海而亡;大將元惟德等人奮力砍殺兩千多敵兵,其後也是寡不敵衆,壯烈殉國。
南詔兩度攻陷交趾,共殺死和俘虜唐朝軍隊十五萬人。安南各蠻族見南詔勢盛,紛紛投降。前線接連戰敗,李唐朝廷不得不放棄安南,命駐守安南的各道士兵全部後撤,退守嶺南西道。
懿宗即位才短短幾年,帝國的內憂外患便紛至沓來,朝野上下的有識之士無不爲之深感憂懼。可是,懿宗李漼卻絲毫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憂患意識,而是天天沉浸在遊樂宴飲之中。
左拾遺劉蛻憤而上疏:“如今南蠻大舉入侵,幹戈滿途,天下並不太平。皇上在所有人面前都沒有憂慮的神色,又如何責成人臣盡死效忠?懇請陛下減少娛樂活動,等到四方承平、人心安定,再圖享樂也爲時不晚!”
然而,懿宗李漼卻置若罔聞。
攤上這樣一個享樂皇帝,帝國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了。
龐勳之亂:大唐的人心散了
從鹹通四年一直到鹹通七年(公元866年),懿宗朝廷先後派遣的前方主帥康承訓和張茵均未克復安南。與此同時,南詔王國在世隆的手中進入了全盛時代,其版圖北逾金沙江,東抵黔中,西達怒江,南抵越南中部。
鹹通七年六月,新任安南都護高駢終於對安南發起反攻,在交趾大破南詔軍隊,並於十月進圍交趾,經過將近一個月的苦戰,最終將其攻陷,砍下三萬多首級。隨後,高駢又擊敗歸附南詔的蠻族,殺了他們的酋長;十月底,蠻族士衆一萬七千人歸降大唐。
至此,安南收復。十一月,懿宗詔令安南、嶺南西道與西川守軍各守疆域,不得再進攻南詔,並遣使向南詔表示修好之意。同月,在安南設置靜海鎮,以高駢爲節度使。
邊境剛剛恢復暫時的安寧,懿宗李漼便又變本加厲地縱情聲色了。
懿宗李漼酷愛音樂,所以光是在殿前隨時侍奉的樂工就將近五百人,每月舉辦的音樂酒會不下十餘次,席間各種山珍海味、美酒佳餚應有盡有,歌舞和戲劇表演也是一場接着一場。對那些優伶和樂工,懿宗的出手相當闊綽,其賞賜動輒千緡。
懿宗的溫柔鄉還不僅大明宮一處,比如曲江(長安東南)、昆明(大明宮內)、灞水、滻水(渭水支流)、北苑、南宮(皇城外的興慶宮)、華清宮(陝西臨潼)、咸陽宮等處,都有天子專門命人設置的福地洞天。每當他興致一來,便會立刻起駕前往,以致侍從們經常來不及籌備和佈置。爲此,有關部門只好在上述各處常備音樂、酒食、錦帳、簾幕等物,以防天子突然駕到。此外,李唐皇室大大小小的親王們也隨時處於待命狀態,每當天子起駕,他們就會前呼後擁地陪同聖駕出發。天子每次巡幸,宮廷內外各色人以及各衙司隨駕侍從的人數往往多達十餘萬,所耗費的錢財更是不計其數。
人在逍遙享樂的時候,日子是很容易過的。
時間一晃就到了鹹通九年(公元868年)。這年夏天,當懿宗李漼仍然在他的溫柔鄉中樂而忘返的時候,一場比裘甫之亂規模更大的兵變爆發了。
鹹通三年安南淪陷時,朝廷曾從徐州(徐泗鎮治所)調了八百名士兵前往桂州(今廣西桂林市)駐防。當初,徐泗鎮招募他們時便與其約定,役期以三年爲限,期限一到立刻派兵換防。結果,這批士卒在桂州整整待了六年,卻始終沒有等到換防的調令。思鄉心切的戍卒們屢屢向徐泗觀察使崔彥曾寫信抗議,要求回鎮。崔彥曾便召集了將領尹戡、杜璋、徐行儉等人商議,這些人一概勸他拒絕,理由是徐泗鎮目前軍費困難,而派兵接防的開支又太大。他們向崔彥曾建議,命令這批戍卒再駐守一年。
收到徐泗鎮的答覆後,戍卒們立刻炸開了鍋。
這批戍卒中的大多數本來就不是良民,比如都虞侯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等人,原來都是徐州地面上的強盜,只因州縣無力征討纔將他們招安。而這夥人之所以接受招安,目的就是想升官發財,不料到頭來什麼油水都沒撈着,還在這窮鄉僻壤喫了六年的苦頭,他們當然吞不下這口惡氣。
這一年七月,許佶等人召集八百名戍卒發動兵變,殺了大將王仲甫,推立糧料官龐勳爲首領,一路向徐州殺了回去,所過之處燒殺搶掠,州縣莫之能御。
十月十七日,龐勳變軍一口氣殺到了彭城(徐州州府所在縣)。
由於一路上不斷糾集和招募,此刻變軍數量已達六七千人,鼓譟之聲喧天動地。
正所謂盜亦有道。這夥強盜出身的亂兵雖然一路上沒少殺人搶劫,可一回到家鄉,他們立馬變了一個人。進抵彭城後,他們不但對百姓秋毫無犯,而且大加慰撫,因此百姓紛紛依附。結果,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變軍就攻破了外城。隨後,百姓又幫助變軍進攻內城,推來草車焚燒城門,旋即又將內城攻破。變軍殺進城中,俘虜了徐泗觀察使崔彥曾,並把尹戡、杜璋、徐行儉等人開膛破肚,碎屍萬段,然後又屠殺了他們全族。
當日,城中自願歸附變軍的士民又有一萬多人。
隨後的日子,各地前來投奔龐勳的人絡繹不絕,都願意爲他效死。不僅是徐州附近州縣,就連光州(今河南潢川縣)、蔡州(今河南汝南縣)、兗州(今山東兗州市)、鄆州(今山東東平縣)、沂州(今山東臨沂市)、密州(今山東諸城市)以及淮河一帶、浙江地區的變民,也都從四面八方趕來歸附……
對此,李唐朝廷和各級官員都百思不解,爲什麼帝國會在一夜之間冒出這麼多變民?爲什麼一個小小的龐勳興兵作亂,竟然會有那麼多百姓幫他攻城,而且還從遠近各地爭先恐後地跑來追隨他?
這個龐勳一無聲望,二無資歷,三無領袖魅力,四無遠大的政治抱負,五無號令天下的政治綱領,如此典型的“五無人員”,憑什麼能夠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呢?
也許,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大唐的人心散了。
人心爲什麼會散?
答案很簡單:民窮思變。
自從安史之亂以來,殺伐爭戰就成了大唐帝國的社會常態。爲了應對此起彼伏、層出不窮的各種危機,歷屆李唐朝廷無不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並且承受着巨大的財政壓力,而這樣的壓力,最終必然要轉嫁到老百姓頭上。
德宗年間,李唐朝廷雖然實施了兩稅法改革,在名義上取消了各種苛捐雜稅,但其主要作用,只是通過限制和收繳地方財權,從而緩解李唐中央的財政危機而已,實際上並未減輕老百姓的負擔。此外,雖然兩稅法的主觀目的之一,是想防止地方政府在正常賦稅之外非法聚斂,但實際上,各藩鎮州縣普遍陽奉陰違,從未停止過對百姓的壓榨和盤剝。
處於“社會食物鏈”最底端的老百姓,既沒有自己的利益代言人,又沒有正常的訴求渠道,只能在死亡邊緣苦苦掙扎。收成好的時候,人們或許還能圖個溫飽,可一旦碰上災年,就難免於困苦和凍餒了。
然而,各級官吏爲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和各種利益,根本不會顧及老百姓的死活。到了懿宗年間,百姓與官府的矛盾已經極其尖銳。鹹通十年(公元869年)六月,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民變,驅逐了當地觀察使崔蕘。從這個事件中,人們足以看出當時的官民矛盾已經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
當時,陝州發生了旱災,當地農民顆粒無收,而官府不僅沒有賑災之意,還屢屢催收錢糧,百姓只好集體到官府請願。觀察使崔蕘看着這幫鬧哄哄的亂民,不屑地指着庭前的一棵樹,說:“看見了沒有,這葉子不是長得好好的,哪來的旱災?”隨即命人把爲首的農民抓了起來,暴打了一頓。
請願百姓忍無可忍,馬上回去召集四鄰鄉親,拿起鋤頭鐮刀衝進了官府,準備宰了崔蕘。崔蕘倉皇逃命,一口氣跑出了百八十裏地。後來,崔蕘跑得口乾舌燥,實在是跑不動了,只好到路邊的一戶人家討水喝。主人認出了他,但並未點破,而是拿過一個海碗,往裏頭長長地撒了一泡尿,然後遞到他的嘴邊。
崔蕘知道,他要是不喝,唯一的結果就是被活活打死。爲了保命,他只好捏着鼻子把那碗尿灌進了肚子。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當官府連飯都不讓老百姓喫飽的時候,老百姓憑什麼不能讓當官的喝尿呢?
與此同理,當那個叫龐勳的人突然拿起武器反抗朝廷的時候,早就對官府深惡痛絕的老百姓憑什麼不能推着燃燒的草車幫他攻城呢?憑什麼不能馬不停蹄地從四面八方跑來投奔他呢?
造反固然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但既然生存底線早已被突破,老百姓就只能選擇這種最後的自我保護方式。
苛政猛於虎。
如果你不想被虎喫掉,就只能把虎打死,二者必居其一。
龐勳之亂震驚了李唐朝廷。
徐州淪陷次月,懿宗朝廷便緊急派遣大將康承訓、王晏權、戴可師兵分三路進攻徐州,並大舉動員諸道兵力歸三帥統領;同時,又採納康承訓的建議,徵調沙陀部落的酋長朱邪赤心,會同吐谷渾、達靼、契苾等部落征討龐勳。
李唐朝廷的這場平叛之戰,一開始打得並不順利。先是康承訓率領的中路軍因諸道兵力尚未集結而遭遇叛軍狙擊,退守宋州(今河南商丘市);不久,求勝心切的南路軍主帥戴可師又在都梁(今江蘇盱眙縣南)被叛軍王弘立部擊潰,戴可師戰死,所部三萬人僅剩幾百人脫逃,所有武器、糧草、輜重、車馬全部落入叛軍之手。
在接二連三的勝利面前,龐勳的暴發戶本性暴露無遺,“自謂無敵於天下”,天天宴飲遊獵。軍師周重勸他說:“自古以來,由於驕奢淫逸導致得而復失、成而覆敗的例子太多了,更何況功業未成就驕傲奢侈,豈能成就大事?”
可龐勳卻把軍師的告誡當成了耳旁風。
也許在這一刻,龐勳的敗亡就已經註定了。
從鹹通十年正月開始,官軍逐漸扭轉了劣勢,對叛軍展開了全面反攻,尤其是朱邪赤心率領的沙陀騎兵,因其驍勇善戰而在戰場上發揮了不可小覷的作用。隨後的半年多,官軍節節勝利,相繼擊潰叛軍的王弘立、姚周等部。到了這一年九月,龐勳屢戰屢敗,最後帶着殘部兩萬人逃至蘄縣(今屬安徽)西面,被官軍四面合圍,部衆幾乎被全部殲滅,龐勳也死於亂兵之中。
同年十月,變軍的餘黨基本上肅清,龐勳之亂宣告平定。朝廷論功行賞,擢升康承訓爲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沙陀酋長朱邪赤心爲大同軍(治所雲州,今山西大同市)節度使,並賜名李國昌(李國昌的兒子,就是唐末歷史上叱吒風雲的李克用
)。
龐勳之亂雖然歷時不久便被平定,但顯然已經動搖了李唐王朝的統治根基。
史稱“唐亡於黃巢,而禍基於桂林”(《新唐書·南詔傳贊》)。“桂林”指的就是以龐勳爲首的桂林戍卒發動的這場叛亂。表面上看,龐勳之亂似乎是偶然的,但實際上,它和先前的裘甫之亂一樣,都是由來已久的社會危機不斷積累、最終突破臨界點的標誌。
猶如在地底瘋狂奔突的岩漿突然找到了火山噴發口,這樣的危機一旦爆發,就絕不會是局部的和短暫的,更不是通過一兩場平叛戰爭就能撲滅的。因爲,更多的叛亂和戰爭必然會緊隨其後噴湧而出,其結果,就是焚燬一切,吞噬一切。
僖宗登基:亂世小皇帝
作爲一個王朝崩潰的前兆,“民不聊生,叛亂紛起”與“皇帝昏庸,朝政腐敗”往往是互爲表裏的。
懿宗時期的朝政就乏善可陳。
懿宗在位十幾年,先後任命的多位宰相要麼是平庸無能之輩,要麼就是貪贓枉法之徒。比如鹹通中後期的兩個宰相路巖和韋保衡,就是以貪財和弄權而聞名於朝野的。
路巖於鹹通五年以翰林學士、兵部侍郎銜入相,其時年僅三十六歲,可謂少年得志。他執掌朝柄期間,大肆收受賄賂,生活奢侈糜爛,並且專權用事,黨同伐異,可懿宗偏偏對他寵幸無比,把朝政大權都交給了他。鹹通十年(公元869年),一個叫陳蟠叟的地方官看不慣路巖的恃寵弄權,便借一次入朝之機對懿宗說:“請陛下沒收邊鹹一家的財產,就足以供應軍隊兩年的薪餉和糧食。”懿宗聽得沒頭沒腦,問他:“邊鹹是誰?”陳蟠叟說:“路巖的親信。”
懿宗恍然大悟,原來是拐着彎在彈劾路巖啊!這不是拐着彎在罵朕有眼無珠、所用非人嗎?
懿宗大怒,隨即把陳蟠叟流放到了愛州(今越南清化市)。
從此,再也沒人敢多嘴一句。
跟路巖相比,另一個弄權宰相韋保衡所享的榮寵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爲韋保衡的身份非常特殊,早在拜相前,他就是當朝的駙馬爺。
鹹通十年正月,懿宗把他最寵愛的女兒同昌公主嫁給了時任右拾遺的韋保衡。婚禮極盡奢華,天子用盡宮裏的奇珍異寶給公主當嫁妝,還賞賜了廣化裏的一座豪宅,門窗之上都鑲嵌珍寶,就連井欄、藥臼和槽櫃也都用金銀打造,畚箕和籮筐也都用金絲編成,另外又賞賜現錢五百萬緡,其餘各種賜物的價值也相當於五百萬緡。
成婚未及一年,駙馬韋保衡就搖身一變成了當朝宰輔。滿朝文武瞠目結舌,都說這種事情聞所未聞。韋保衡入相後,和路巖沆瀣一氣,極力打壓異己。當時,康承訓在平定龐勳時立功,受到重用,韋保衡和路巖十分嫉妒,便對懿宗說:“康承訓討伐龐勳時逗留不進,平定後又沒有把餘黨全部肅清,而且帶頭搶奪戰利品,事後又沒有及時奏報朝廷……這種人實在不該重用。”
懿宗一聽,二話不說就罷免了康承訓的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之職,貶爲蜀王傅(蜀王李佶的老師)、分司東都,不久後又貶爲恩州(今廣東恩平市)司馬。
鹹通後期,當路巖和韋保衡聯手剪除諸多政敵後,兩大紅人爲了爭奪第一紅人之位,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內訌。由於韋保衡兼有駙馬的身份,最後理所當然地在這場較量中勝出。鹹通十二年(公元871年)四月,路巖被貶出朝廷,外放爲西川節度使。
知道自己這麼多年來得罪的人太多,路巖不免擔心會在赴任的路上遭人報復,於是對京兆尹薛能說:“我上路後,就怕有人會用瓦礫給我餞行啊!”言下之意,是讓薛能派兵護送。
這個薛能是路巖一手提拔的,所以他相信薛能肯定會還他一個人情。沒想到薛能卻兩眼一翻,拿腔拿調地說:“近來宰相出城時,京兆府司沒有派人護衛的先例啊!”
路巖又羞又惱。可他除了感嘆世態炎涼之外,實在沒什麼可說的。離京赴任那天,他果然在路上被人用石頭瓦礫亂砸了一氣。還好他早有防備,纔沒被人砸死。
路巖被排擠出京後,韋保衡在朝中就一人獨大了。可是,還沒等他盡情享受權力的美味,所有富貴榮華就悄然終結了。
因爲,庇廕他的大樹倒了。
鹹通十四年(公元873年)三月,一向崇佛的懿宗派人去法門寺迎請佛指舍利。大臣們紛紛勸諫,甚至提到了憲宗迎請佛骨不久便崩逝的事情。不料懿宗卻說:“朕能活着見到佛指舍利,死也無憾了!”
當時沒有人想到,天子隨口說出的這句話竟然會一語成讖。
只過了一個夏天,懿宗就病倒了。
七月十六日,懿宗病情突然加重。和宣宗臨終前一樣——帝國還沒有確立儲君。這樣一個時刻,無疑再度爲宦官提供了大顯身手的機會。
這一次,上場的宦官是左右中尉劉行深和韓文約。他們把目光鎖定在了懿宗的第五子普王李儇身上。因爲李儇這一年剛剛十二歲,很適合做他們的傀儡。
十八日,劉行深和韓文約以皇帝名義下詔:立李儇爲皇太子,監理國政。
十九日,懿宗李漼在咸寧殿駕崩。同日,李儇登基,是爲唐僖宗。
懿宗一死,韋保衡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九月,被韋保衡打壓已久的政敵開始報復,紛紛對他發出指控。韋保衡旋即被貶爲賀州(今廣西賀縣)刺史;一個月後,再貶爲崖州澄邁(今海南澄邁縣東北)縣令;幾天後,就被新天子賜死了。
與此同時,路巖的下場也和他如出一轍,先是被貶爲新州(今廣東新興縣)刺史;次年正月,路巖剛走到江陵(今屬湖北),新天子就追詔削除了他的官爵,改爲流放儋州(今屬海南),幾天後又被勒令自盡,家產全部抄沒,妻兒充爲官奴。
當十二歲的李儇被懵懵懂懂地推上皇帝寶座時,他肯定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榮膺了兩項唐朝之最。其一,他是大唐開國二百五十餘年來年紀最小的皇帝;其二,他登基之時,正是帝國形勢最嚴峻、憂患最深重、社會矛盾最尖銳的時刻。
疲憊不堪的帝國馬車正在朝着萬丈深淵奔馳,可小皇帝李儇卻對此一無所知。他一邊興高采烈地握着手中的繮繩,一邊東張西望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雖然帝國是老的,可在小皇帝眼中,屬於他的江山卻是簇新亮麗、多姿多彩的。
從當普王的時候起,李儇就是個貪玩好動的孩子。他有一個朝夕相隨的玩伴——宮中馬房的宦官田令孜。隨着李儇的登基,原本地位低賤的田令孜就搖身一變,成了位高權重的樞密使。
直到此刻,左右中尉劉行深和韓文約才發現他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因爲他們完全忽略了這個小小的“弼馬溫”,所以他們擁立李儇的行動等於是在替田令孜做嫁衣。
小皇帝李儇即位後,就尊稱田令孜爲“阿父”,把政務全都扔給了他,然後一門心思地投入到了各種遊樂當中。
阿父田令孜雖是弼馬溫出身,但讀過一些書,粗通文墨,加上人比較聰明,所以就當仁不讓地當起了帝國的幕後推手。他大權獨攬之後,便大肆賣官鬻爵,招權納賄。他想封什麼人當什麼官,從來不需要通過天子,更不用跟宰相和百官打招呼了。爲了體現自己跟小皇帝的親密無間,田令孜每次去見天子,必親自帶上酒食,一邊和天子開懷暢飲,一邊神侃海聊,以便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皇帝毫無君臣之分,更像是一對忘年交。
小皇帝繼承了他父親的秉性,喜歡跟樂工、優伶廝混在一起,所賞賜的金錢動輒萬計,宮中的庫藏很快告罄。田令孜就幫小皇帝想了一條生財之道,讓他派宦官去長安東西兩市中搜刮商人的貨物和財寶。小皇帝依計而行,果然財源滾滾。有人不服上告,田令孜就命京兆府把告狀者抓起來亂棍打死。
對此,宰相和百官也都噤若寒蟬,沒人敢站出來說話。
面對無知貪玩的小皇帝和一手遮天的田令孜,人們只能仰天哀嘆——
大唐的氣數盡了。
就在小皇帝即位的第二年,亦即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十二月,各地的加急戰報就雪片般地飛進了長安。
天德軍(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北)奏報:党項、回鶻軍隊入侵邊境。
感化軍(治所徐州)奏報:龐勳餘黨四處劫掠,州縣無法禁止。
西川邊境奏報:南詔軍隊三次搶渡大渡河,唐朝防河兵馬使、黎州(今四川漢源縣)刺史黃景復力戰不敵,全線潰敗;敵寇進佔黎州,並已越過邛崍關,前鋒進抵雅州(今四川雅安市)……
與此同時,帝國內部各種積重難返的社會矛盾也全面爆發了。
懿宗一朝,由於天子的窮奢極侈,加上連綿不絕的內外戰爭,導致國庫空虛,所以各種賦稅聚斂日甚一日,令百姓苦不堪言。而天災又往往與人禍形影相隨。鹹通末年,關東(潼關以東)地區連年遭遇水災旱災,各州縣又隱瞞不報,相互推諉,以致民間餓殍遍野,成千上萬的百姓流離失所,哭告無門……
無論哪個時代,中國底層老百姓的忍耐力都是世界上最強的,如果你沒有把他們逼到絕路,他們絕不會造反。幾千年來,中國老百姓對生活的理解無非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他們對幸福的理解,也無非是一畝三分地、老婆孩子熱炕頭。只有當統治者把他們這種最低限度的要求以及最微薄的希望都粉碎無遺的時候,他們纔會鋌而走險。而一旦他們選擇了造反,所爆發出來的能量就是毀滅性的。
乾符元年冬天,這種毀滅性的能量幾乎一夜之間就在帝國的四面八方遍地開花。
其中一朵毀滅之花的名字,叫作黃巢。
很快,亂世小皇帝李儇和他的朝廷就將聽到一聲震天動地的吶喊——
“我花開後百花殺!”
黃巢:被社會遺忘的人
乾符元年冬天,面對各地飛來的戰報,年僅十三歲的僖宗李儇自然是手足無措。
新任宰相鄭畋、盧攜經過一番緊張謀劃,隨即拿出了應對的辦法。命兗州、鄆州等道兵馬共同圍剿龐勳餘黨,又調派當初收復安南的功臣、時任天平節度使的高駢前往西川,抵禦南詔入侵。
高駢不愧是出色的將領。他一到西川,便親率五千精銳步騎主動出擊,大破南詔軍隊,並一直將其趕出了大渡河,砍殺並俘虜了大量敵軍,擒殺了十幾個蠻族酋長。隨後,高駢修復了邛崍關以及大渡河沿岸的各座要塞,又在戎州(今四川宜賓市)馬湖鎮構築城堡,派重兵駐守,號“平夷軍”。此外,高駢還在南詔入蜀的必經之路和各個戰略要地修建城堡,每座城堡都派數千士兵駐防,從而在南詔軍隊面前築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從此,南詔軍隊再也不敢輕易入侵。幾年後,隨着南詔國王世隆的病卒,盛極一時的南詔王國便和李唐王朝一樣走向了衰落,而南詔與唐朝綿延多年的戰爭,至此終於畫上了句號。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外患剛剛平息,風起雲湧的唐末農民起義便揭開了大幕。
第一根出頭的椽子是王仙芝。
王仙芝,濮州(今山東鄄城縣)人,於乾符元年十二月在長垣(今屬河南)起兵,次年六月殺回老家,攻佔了濮州和曹州(今山東定陶縣),士衆迅速發展到數萬人。天平節度使薛崇出兵進剿,卻屢屢被王仙芝擊敗。
緊跟着王仙芝浮出歷史水面的人,就是黃巢。
黃巢,冤句(今山東東明縣南)人,早年曾與王仙芝搭夥販賣私鹽,精於騎射,爲人任俠仗義。但是,他和王仙芝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就是他識文斷字,粗粗涉獵過一些儒家經典,可以算半個文人。所以,他也曾經抱有“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理想,試圖用知識改變命運,像所有讀書人一樣通過科舉走上仕途。然而,現實一次次地對他進行了無情的嘲弄和打擊。黃巢屢屢參加進士考,卻每一次都名落孫山。
黃巢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被社會遺忘的人。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變幻無常的命運卻給他打開了另一扇窗口——一個遠比走仕途和販私鹽都危險百倍、卻獲利更豐的機會。
黃巢緊緊抓住這一個機會,從此走進了波瀾壯闊、血雨腥風的晚唐歷史。
乾符二年六月,黃巢在冤句聚集了數千人,拉起了響應王仙芝的反旗。很快,這兩個昔日的私鹽販子就成了並肩戰鬥的義軍領袖。他們合兵一處,劫掠州縣,橫行山東(崤山以東)。那些繳不起重稅和失去土地的貧困百姓爭先恐後地投奔到了他們的麾下,義無反顧地加入到了搶錢、搶糧、搶地盤的行列中。
乾符二年七月,京畿地區再次爆發了大規模的蝗災。遮天蔽日的蝗蟲所過之處,萬頃良田瞬間變成一片赤地。京兆尹楊知至連忙向天子李儇上奏。
可是,他上奏的卻不是災情,而是喜訊。
他在奏疏中說:“蝗蟲飛到京畿地區,都不喫稻穀,紛紛身抱荊棘而死!”
自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還從沒聽說過這種捨生取義、活活餓死的蝗蟲,這說明什麼呢?說明天子李儇的德政足以澤被萬物,連冥頑不靈的蝗蟲都被他感化了。
於是,宰相們紛紛入朝向僖宗表示祝賀。
聽說在自己的德政之下,居然出現了萬古未有的超級祥瑞,小皇帝李儇樂得合不攏嘴。尤其是聽說那些蝗蟲寧可餓死也不喫稻穀,小皇帝覺得它們簡直太可愛了。
乾符三年(公元876年)秋天,王仙芝和黃巢轉戰中原,先後攻陷陽翟(今河南禹州市)、郟城(今河南郟縣)、汝州。東都洛陽大爲震恐,士民攜家帶眷,紛紛出城逃難。十一月,義軍又南下攻克郢州(今湖北鍾祥市)、復州(今湖北天門市)。十二月,王仙芝和黃巢又橫掃申州(今河南信陽市)、光州(今河南潢川縣)、廬州(今安徽合肥市)、壽州(今安徽壽縣)、舒州(今安徽潛山縣)、蘄州(今湖北蘄春縣)等地,所過之處,官兵望風披靡。
眼見變軍聲勢越來越大,僖宗朝廷不得不接受了宰相王鐸的再三建議,對王仙芝進行招安,給了他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的官職。
接到誥命的那一天,王仙芝激動得一夜沒有閤眼。
從一個整天被官府追殺的私鹽販子,成長爲帝國的一名禁軍將領和中央官員,王仙芝覺得這是自家祖墳冒青煙了。
他知足了。
王仙芝決定立刻接受招安。可是,正當他遐想着自己手舉朝笏走上金鑾殿的情景時,黃巢卻面無表情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兄弟黃巢正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着他,目光裏有兩層意思。
一、王大哥,你居然就這點兒出息?朝廷隨便給你一官半職就把你買了?
二、朝廷憑什麼就給你一個人封官,把老子和弟兄們都給晾在一邊?
那天,黃巢再次感到了一種被人遺忘的痛楚。所以,他一直試圖用目光向王仙芝傳達自己的困惑和憤怒。可是,王仙芝卻一時無法從極度的興奮和喜悅中自拔出來,所以根本沒有讀懂黃巢的目光。
最後,黃巢走了上去,對王仙芝說:“我們曾經在神明面前立下誓言,要除暴安良,橫行天下,如今你一個人去朝廷當官,讓這五千多號弟兄往哪裏投奔?”
還沒等王仙芝反應過來,黃巢已經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
鮮血順着王仙芝的臉龐流了下來。透過迷濛的血眼,王仙芝看見黃巢身後無數的弟兄們正在向他揮舞着拳頭。
看來,自己是永遠也洗不白了。
王仙芝在內心發出了一聲悲涼的長嘆——賊永遠是賊!
後來,王仙芝撕毀了朝廷給他的那一紙任命狀,在蘄州城內燒殺擄掠了一天,隨即帶着另一名副手尚君長和三千多人呼嘯而去。
而黃巢則與他分道揚鑣,帶着剩下的兩千多人走上了另一條路。
從乾符四年(公元877年)正月開始,王仙芝與黃巢時而各自爲戰,時而又合兵一處,雖然四處攻城略地,可在朝廷諸道軍隊的圍追堵截之下,所佔領的城池都是旋得旋失,始終未能建立長期立足的根據地。農民軍和官軍一度陷入了相持和膠着的狀態。
這一年十一月,朝廷的招討副使、總監軍宦官楊復光再度向王仙芝傳達了招安的信息,而一直對此仍然抱有希望的王仙芝正中下懷,當即派遣尚君長前去與楊復光接洽。不料,尚君長剛走到半路就被招討使宋威擒獲。宋威因與農民軍多次交戰失利而懷恨在心,一意要置尚君長於死地,所以當即上奏朝廷,謊稱在戰鬥中生擒了尚君長。楊復光連忙上奏,聲明尚君長是投誠,並非在戰場上被擒。朝廷派御史進行調查,但還沒等結果出來,宋威就一不做二不休地砍下了尚君長的腦袋。
兩次試圖被招安未果,又喪失了一個得力助手,此後的王仙芝信心大減,戰鬥力也大爲削弱,因而在戰場上接連失利。乾符五年(公元878年)正月初六,朝廷的招討副使曾元裕又在申州(今河南信陽市)東面大破王仙芝,砍殺一萬多人,招降並遣散了一萬多人。曾元裕因功擢爲招討使,宋威被免職。
王仙芝自此一蹶不振。
短短一個月後,王仙芝在黃梅(今屬湖北)與曾元裕進行決戰,招致慘敗:王仙芝戰死,首級被傳送長安;士衆被斬殺五萬多人,餘衆星流雲散。
王仙芝一死,僖宗朝廷解除了一個重大威脅。但是與此同時,新的威脅又接踵而至——時任沙陀副兵馬使的李克用在幾個副將的擁戴下,趁中原戰亂髮動兵變,誅殺了大同防禦使段文楚,佔領了雲州(今山西大同市)。
已被中原民變搞得焦頭爛額的僖宗朝廷再也無力討伐李克用,只好想了一個辦法,把李克用的父親、時任振武節度使的李國昌調任大同節度使,另行派人接任振武節度使,目的是把李國昌父子置於一鎮,以免他們分別據守振武和大同。
然而,朝廷的如意算盤很快就落空了。
李國昌接到調令後就把它撕得粉碎,同時也徹底撕破了尊奉朝廷的假面。他們父子不但要同時據有二鎮,而且要趁天下大亂搶佔更多的地盤,甚至逐鹿天下。
隨後,李國昌砍殺了振武的監軍宦官,並與李克用聯兵,攻破了大同周邊的遮虜軍、寧武軍、岢嵐軍等多處朝廷軍營,迅速成爲帝國北方最大的割據勢力。
王仙芝敗亡後,尚君長的弟弟尚讓率領殘部投奔黃巢,推舉黃巢爲主帥,號“沖天大將軍”,改元“王霸”,並委任百官。
隨後的日子,已被朝廷任命爲鎮海節度使的高駢全力以赴對付黃巢,不斷調兵遣將,加強了對他的圍剿。黃巢在中原戰場屢屢失利,手下數十位將領被招降,不得不在乾符五年三月渡過長江,轉戰南方。七月,黃巢軍進入浙東,鑿開七百裏山路,轉入福建戰場。十二月,黃巢攻陷福州,福建觀察使韋岫棄城而逃。
乾符六年(公元879年)春,黃巢揮師直趨嶺南。
帝國的財賦重鎮廣州,就此暴露在黃巢的面前。
進入嶺南之後,黃巢致信浙東道觀察使崔璆和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透露了歸順朝廷的意思,條件是授予他天平(治所鄆州,今山東東平縣)節度使之職。這裏是黃巢的老家,他顯然是希望能夠衣錦還鄉。
然而,朝廷卻斷然拒絕,粉碎了他衣錦還鄉的希望。黃巢退了一步,要求擔任廣州節度使。僖宗召集大臣商議,左僕射於琮說:“廣州是國際商船和各種珍寶貨物的重要集散地,怎麼能交到反賊手裏?”宰相建議給黃巢一個“率府率”(東宮侍衛隊長、正四品上)的職務,僖宗同意。
可是,這回輪到黃巢不幹了。
接到“率府率”的任命狀後,黃巢當場將它撕得粉碎,隨即對廣州發起猛攻。這一年九月,廣州陷落。黃巢逮捕了節度使李迢,命他起草奏疏說已經投降了黃巢。李迢說:“我世代荷國厚恩,親戚故舊遍佈朝廷,手可斷,疏不可草!”黃巢馬上就把他砍了。
由於黃巢的士兵均是北方人,他們進入嶺南後水土不服,才一個多月便紛紛染上瘟疫,死了三四成,部下勸他回師中原。黃巢也意識到廣州非久留之地,便於十月末率部沿湘江而上,攻佔潭州(今湖南長沙市),次月又由江陵北上,直撲襄陽。
我花開後百花殺
新年轉眼又到了。
這是廣明元年(公元880年),僖宗李儇即位後的第七個年頭。這一年,李儇已經十九歲,早已不再是小皇帝了。可是,他的玩性不但絲毫未改,而且各項遊戲技能還突飛猛進——舉凡騎馬、射箭、舞劍、
蹴鞠、鬥雞等等,他無不拿手,尤其精通數學、音樂和賭博。
所有文體活動中,僖宗最擅長的還是打馬球。他曾經對宮中戲子石野豬說:“朕如果參加‘打球進士科’考試,一定能當狀元!”石野豬說:“也不見得。如果碰上堯、舜當主考官,恐怕陛下免不了要落榜。”僖宗聞言大笑。
帝國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可僖宗李儇卻渾然不覺,依舊在他的小天地裏自在逍遙。
此時的李儇做夢也不會想到,這一年冬天,那個叫黃巢的私鹽販子就將率領大軍殺進長安,然後一屁股坐在他的金鑾殿上,奪取了屬於他的一切。而他這個大唐天子卻只能沒命地奔跑在逃亡路上,惶惶若喪家之犬。
也只有到那個時候,李儇纔會驀然發現——原來,當皇帝也並不是那麼好玩的。
廣明元年無疑是黃巢的幸運之年,也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歲月。
這一年上半年,他在江西戰場遭遇了一些短暫的挫折,在信州(今江西上饒市)困守了一段時間,士卒再度因染上瘟疫而損失過半。但是到了五月,幸運女神就開始頻頻關照他了。
他先是用詐降的手段擊敗了高駢的麾下猛將張璘,繼而又一舉突破了高駢的封鎖線,從此軍威大振。整個下半年,黃巢在北徵的路上便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了。
六月二十八日,黃巢軍攻陷宣州(今屬安徽);七月,從採石(今安徽馬鞍山市西南)橫渡長江,大舉北上;九月,攻陷泗州(今江蘇盱眙縣淮河北岸);十月,攻陷申州(今河南信陽市),橫掃潁州(今安徽阜陽市)、宋州(今河南商丘市)、徐州(今屬江蘇)、兗州(今屬山東)各境,兵鋒所及之處,士民紛紛逃亡。
十一月十七日,號稱六十萬的黃巢大軍攻克東京洛陽,唐朝的東京留守劉允章率百官迎接拜謁。
十二月初一,黃巢的前鋒部隊開始進攻潼關,兩天後將其攻克,大軍隨即直指長安,當天進抵華州(今陝西華縣)。
十二月初四,僖宗慌忙下詔,封黃巢爲天平節度使,可黃巢面對詔書的唯一反應就是發出一陣仰天狂笑。
十二月初五,大唐王朝的文武百官聽說亂兵已經攻克潼關,散朝後便開始各自逃命。宦官田令孜帶着五百名神策兵,擁着僖宗從金光門倉皇出逃,隨行人員只有福、穆、澤、壽四王以及數名嬪妃。
天子和百官一跑,長安旋即陷入了無政府狀態,城中的士兵和百姓趁亂衝進宮中,大肆搶奪府庫中的財物金帛……
廣明元年十二月初五。黃昏。唐朝的金吾衛大將軍張直方帶着幾十名文武官員,畢恭畢敬地來到灞上,準備迎接黃巢。
一輪血紅的殘陽掛在西天,把長安城外的原野渲染得一片金黃。
遠遠地,張直方看見一頂用黃金裝飾的轎子慢慢進入了他的視野,一羣頭髮披散、用紅巾扎束、身穿錦繡衣服的武士護衛在黃金轎兩側。在他們身後,是漫山遍野全副武裝的鐵甲騎兵。再往後,則是一望無際、彷彿綿延千裏的各種輜重車輛。
此時,坐在黃金轎中的這個人正雙目微閉,口中喃喃自語。
他在吟詠一首詩。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吟詠過這首詩了。
因爲寫詩的那一年,他正在經受屢屢落第的打擊,正在咀嚼被社會遺忘的痛楚。而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再次吟誦它。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當年所有的痛苦,都已經在這一刻化成了沖天的快意和豪情。
當黃巢透過轎簾的縫隙,遙遙望見長安城上的那一排雉堞時,他忍不住把這首《詠菊》大聲地唸了出來——
待得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當黃巢大軍浩浩蕩蕩地開進長安時,百姓們爭先恐後地夾道圍觀,如迎王師。黃巢的副手尚讓一路上不斷曉諭百姓:“黃王起兵,本來就是爲了百姓,絕不會像李唐皇帝那樣不愛惜你們,你們只管安居樂業,不要害怕!”
剛開始的幾天,一切果然如同尚讓所說——士兵們對百姓秋毫無犯,長安城內人人安居樂業,一派秩序井然。
這幾年來,黃巢的士兵們從北打到南,又從東打到西,走到哪搶到哪,很多人早已腰纏萬貫,所以他們進了長安城後,不但不再拿羣衆一針一線,而且還時常慷慨解囊,把財物施捨給那些貧窮的人。
百姓們又驚又喜——都說黃巢的軍隊是強盜,可這樣的“強盜”,顯然比朝廷官兵好上百倍啊!
看來,官方的宣傳根本就不可信。
然而,短短幾天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因爲大兵們實在是憋不住了。自從造反的那一天起,燒殺擄掠已經逐漸變成他們的生活方式,甚至成爲他們生命中最大的樂趣,如今叫他們每天不燒不搶、無所事事,簡直比叫他們去死還難受。
於是,幾乎就在一夜之間,黃巢的大兵們就撕掉了溫良恭厚、樂善好施的假面,紛紛抄起武器和火把,急不可耐地衝上了街頭。
剎那間,繁華富庶的大唐帝京就變成了一座死亡之城。
到處都在搶劫和縱火,到處都在強姦和殺人。每一座房子都烈火熊熊,每一條街道都濃煙滾滾,每一處坊間都充斥着令人髮指的暴行,每一個角落都瀰漫着絕望和恐怖的氣息。長安的士民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眼中寫滿了困惑、驚恐和無助。
黃巢與尚讓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儘管他們頻頻勒令士兵停止暴行,可是卻屢禁不止……
黃巢領導的這次“起義”除了攻城、殺人、搶劫、縱火、強姦之外,除了讓黃巢和他的農民弟兄們翻身做主、從被壓迫者變成壓迫者之外,並沒有任何制度建設的東西,也看不出他們對歷史發展做出了什麼貢獻。
當然,有一點還是非常突出的,那就是社會人口大大減少,緩解了過剩的人口與有限的土地之間的緊張關係,客觀上提高了人均土地面積的佔有量。
凡是黃巢軍隊經過的地方,只能看到“赤地千裏”、血流成河,只能看到落後、野蠻、殘忍、暴虐、血腥,以及對社會的巨大破壞。儘管黃巢和他的弟兄們揭竿而起的原因是朝政腐敗和民不聊生,儘管農民們爭取生存權的鬥爭具有一定的正當性與合理性,但這並不能成爲他們宣泄仇恨、濫用暴力的藉口,更不能以此作爲“革命者”剝奪他人生命財產權的理由。
歸根結底,黃巢“起義”的最大動力,不過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彼可取而代之”這種黃袍加身的夢想罷了。而他們“起義”的結果,充其量也就是通過暴力手段完成政治權力和私人財產的轉移。即便他們成功摧毀了舊王朝,歷史也仍然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有可能出現倒退。
狼虎谷
廣明元年十二月十一日,爲了讓長安士民對李唐王朝死心,黃巢下令屠殺了所有來不及跑掉的滯留長安的李唐宗室成員。
連嬰兒都沒有放過。
十三日,黃巢在大明宮含元殿即皇帝位,國號“大齊”,改元“金統”,封其妻曹氏爲皇後,任命尚讓爲太尉兼中書令。
一個所謂的“新政權”就這麼建立起來了。
不過可惜的是,到頭來,黃巢還是沒有革掉李唐王朝的命,自己的腦袋反而被革掉了。
就在黃巢稱帝的同時,僖宗李儇和他的流亡朝廷一路逃到了興元(今陝西漢中市)。驚魂甫定之餘,僖宗匆忙下詔,命諸道出兵收復京師。數日後,附近諸道的勤王之師相繼來集,可興元的物資和糧食卻極度匱乏,根本供養不起這麼多軍隊,也無法長久支撐流亡朝廷的用度。最後,在田令孜等人的勸說下,僖宗只好沿着當年玄宗的逃亡路線進入蜀地,於第二年元月二十八日抵達成都。
隨後的日子,僖宗一再下詔,命時在淮南的功臣高駢征討黃巢。
僖宗對高駢寄予厚望。他相信,這個能征善戰的高駢當初既然能夠平定安南、擊退南詔,如今也一定有本事光復長安。
然而,僖宗沒有料到,此時的高駢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忠於朝廷、急於建功的高駢了。如今,高駢一人身兼淮南節度使、鹽鐵轉運使、東面都統等多個重要職務,手中既有兵權又有財權,儼然是一方土皇帝。有道是位子決定思維,屁股決定腦袋,眼下的高駢最關心的只是如何保有自己的既得利益,而根本不是社稷的安危。所以,接到僖宗的詔令後,高駢一直以各種藉口推託,始終不肯出兵。
宰相王鐸料定高駢已經心存異志,於是再三向僖宗請求親自出徵。中和二年(公元882年)正月,僖宗任命王鐸爲主帥,率忠武節度使周岌、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宣武節度使康實等諸道兵馬征討黃巢。與此同時,僖宗罷免了高駢的東面都統之職,不久又免其鹽鐵轉運使之職。高駢大怒,從此不再上繳賦稅,公然與中央決裂。
對於高駢的反目,僖宗極爲惱火,但卻無可奈何。
因爲,自從黃巢橫掃天下、入據長安後,大唐帝國便已逐漸陷入分崩離析之局了。如今,不僅高駢在淮南與中央分庭抗禮,帝國的四面八方也都燃起了叛亂的烽火,如浙東、魏博、荊南(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縣)、邕州(今廣西南寧市)、平盧(治所在今山東青州市)、懷州(今河南沁陽市)等藩鎮州縣,都相繼發生了動亂,就連僖宗目前所在的西川,不久前也剛剛爆發了一場兵變。此外,這幾年來,割據忻、代二州(今屬山西)的李克用也一直沒有停止過對四境的襲擾,大有稱雄北方之勢……
總之,所有跡象表明——此時此刻,流亡西川的李唐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已經越來越弱,帝國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了。
王鐸親赴前線之後,諸道官軍開始從各個方向陸續往京畿一帶集結。黃巢的勢力逐漸萎縮,只保有長安和同、華二州(今屬陝西)。然而,半年多下來,儘管王鐸率領各軍對長安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但卻只能與黃巢進行拉鋸戰,始終沒有取得任何突破。一直到這一年九月,黃巢麾下一員猛將的投誠,才讓僖宗朝廷看見了一絲平定黃巢的希望。
這個在緊要關頭出賣黃巢的人,就是朱溫。
朱溫,於大中六年(公元852年)出生於宋州碭山(今安徽碭山縣)的一個小山溝。跟歷史上的所有開國皇帝一樣,這個未來的後梁太祖一出生就帶上了神話光環。據《舊五代史》記載,他出生的那天,他家的茅草屋突然紅光沖天,鄰人大驚失色,以爲着火了,趕緊跑來撲救。可跑到房前才發現,朱家好好的,什麼都沒發生,唯一跟往日不同的是——裏面傳出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衆鄰人嘖嘖稱奇,都說此兒絕非凡胎,將來必有一番造化。
朱溫誕生時的這個神蹟,與五百年後出生在安徽鳳陽的那個朱重八一模一樣。這是巧合還是有意識地“借鑑”,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不難看出中國人的想象力實在貧乏,乃至幫皇帝編個神話都要撞車。
朱溫雖然帶着神蹟出世,但小時候的家境卻不太好,父親老早就去世了,寡母無力撫養他們兄弟三人,只好把排行最小的朱溫送給鄰縣一個叫劉崇的人收養。
也許是因爲父親死得早,從小沒人管教,所以朱溫長大後變得性情暴戾,好勇鬥狠,什麼營生都不想幹,成天遊手好閒,打架鬥毆,極爲鄉人鄙視。他養父劉崇怒其懶散,動不動就拿棍子揍他。
在養父家裏,唯一疼朱溫的人就是劉崇的老母親。這位老婦人時常告誡家裏人說:“朱三不是常人,你們應該善待他。”家人很不屑,問她何故。老婦人說:“他有一次熟睡,我忽然看見他化成了一條赤蛇。”言下之意,朱溫有天子之象。
家裏人聽了,無不嗤之以鼻。
就朱三這種好喫懶做的貨色,也能當皇帝?做夢去吧!
沒人肯信老婦人的話,自然也就沒人肯給朱溫好臉色看。而朱溫則不以爲意,繼續過他那小混混的日子,既不務農,也不經商,更不想讀書應考。
朱溫就這樣混到了二十多歲。當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潑皮無賴徹底絕望的時候,屬於朱溫的時代來臨了。
乾符年間,各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黃巢也在曹州(今山東定陶縣)一帶縱橫馳騁,朱溫立刻投奔到了黃巢麾下,由於作戰勇敢,很快就成了領兵隊長。
隨後的幾年,朱溫跟隨黃巢南征北戰,屢立戰功,迅速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將領。黃巢攻克長安後,命朱溫率部駐守東渭橋。不久,朱溫設計招降了唐將諸葛爽,從而再立大功,旋即被黃巢任命爲同州防禦使。
同州是黃巢政權在長安東面的最主要屏障。黃巢把這樣的戰略重地交給朱溫,足見對他的賞識和信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朱溫已經敏銳地預感到了黃巢政權即將敗亡的命運。隨後,朱溫斷然斬殺了黃巢派到他身邊的監軍宦官,舉城投降了李唐朝廷。
朱溫的投降,無異於斬斷了黃巢的一支臂膀,同時也把勢窮力蹙的黃巢政權進一步推入了絕境。
得知黃巢驍將朱溫倒戈,僖宗大喜過望,當即任命他爲同華節度使,不久又改任其爲右金吾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並賜名“全忠”。
此刻的僖宗當然不會料到,短短二十年後,這個朱全忠就將成爲帝國的終結者,一手顛覆三百年的大唐江山。
中和二年十二月,河中節度使王重榮以“雁門節度使”作爲交換條件,成功招降了驍勇善戰的李克用。僖宗大喜,隨即加封李克用爲“東北面行營都統”,命他全力征討黃巢。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二月,李克用率兵進圍華州,於三月將其攻克。
至此,同、華二州相繼失守,長安門戶洞開,困守孤城的黃巢已經陷入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絕境。四月初八,李克用率先從光泰門攻進長安。黃巢力戰不敵,只好焚燒宮室,從藍田方向突圍而去。
長安光復後,李克用因功升任河東節度使,朱全忠升任宣武(治所汴州)節度使。僖宗隨即命他們會同忠武節度使周岌、武寧節度使時溥一起肅清黃巢餘部。
五月,黃巢率餘部竄至蔡州(今河南汝南縣),發兵攻城。唐朝守將秦宗權兵敗城破,投降黃巢。此後的一年裏,黃巢與秦宗權合兵一處,兵威復振,又在中原大肆劫掠。朱全忠、周岌與時溥勉力圍剿,卻始終不能取勝。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二月,眼看朱溫等人與黃巢基本上打得兩敗俱傷了,李克用才從容出手,率軍渡黃河南下,於五月在中牟(今屬河南)北面大破黃巢軍隊,砍殺一萬餘人。黃巢軍隊一舉潰散,尚讓率部衆投降時溥,其他的將領投降朱全忠,黃巢帶着最後的殘兵不足一千人東走兗州。李克用一路窮追不捨,一直追到了黃巢的老家冤句。
由於馬不停蹄地奔走了兩百多裏,人馬都已極度疲乏,騎兵中能跟上的只有幾百人,加之糧草已絕,李克用只好率兵撤回汴州,在城外紮營,準備稍事休整後再行追擊。
中和四年五月十四日這天,當李克用帶着他那支悍勇無匹的沙陀軍隊進入汴州城時,宣武節度使朱全忠的心裏忽然湧出了幾個念頭。
念頭一:這沙陀人李克用果然名不虛傳,打仗確實了得。
念頭二:收復長安他搶了首功,眼下大破黃巢他又出盡了風頭,如果再讓他親手滅了黃巢,那他就成了帝國的頭號功臣,再加上他手下這支所向無敵的沙陀軍,到時候,天底下還有誰能和他李克用抗衡?
念頭三:如果真讓李克用走到了那一步,那我朱全忠憑什麼和跟他一較短長?
念頭四:如今的天下,有朱全忠,就不能有李克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念頭五:啥也別想了,先下手爲強。
當天,朱全忠便向李克用發出了熱情邀請,硬是請他住進了上源驛的高級賓館,隨後又舉辦了一場豐盛的宴席。席間,朱全忠不但對李克用禮遇甚周,而且態度十分謙恭。李克用三杯酒下肚,倨傲的神色就浮了上來,言語之間盛氣凌人,根本不把朱全忠放在眼裏。朱全忠一邊賠着笑臉不停勸酒,一邊衝身邊的大將楊彥洪使了個眼色。
李克用和隨從們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沒有人注意到楊彥洪很早就悄悄離席了。
酒宴到黃昏才告結束,李克用已經爛醉如泥,左右剛把他攙起來,四周就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突然間,朱全忠的軍隊就像潮水一樣漫了進來。那一刻,親兵們的酒一下子全醒了,可李克用依舊不省人事。親兵們一邊奮力抵擋,一邊用冷水澆醒了李克用。
大夢初醒的李克用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自己的處境。他在心裏把朱全忠的祖宗十八代全都問候了一遍,然後抓過弓箭跳了起來。雖然仍舊有些頭重腳輕,但他接連射出的幾箭還是不偏不倚地射入了幾個宣武士兵的心臟。
此時,宣武士兵開始在四面縱火,烈火濃煙頃刻就把他們包圍了。左右親兵擁着李克用翻過院牆,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在槍林箭雨中突圍而出。他們最後逃到汴州南門,親兵用繩索把李克用縋下城牆,總算讓他逃過了這場劫難。可是,那天跟隨他進城的三百多名親兵卻全部戰死……
李克用和朱全忠就這麼結下了血海深仇。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就將伴隨着風雨飄搖的大唐帝國走完最後的二十年,並且一直延續到他們的後代身上,最終演變成五代初年國與國之間的連年征戰和慘烈殺伐。後梁開平二年(公元908年),李克用彌留之際,交給了兒子李存勖三支箭,同時把自己最刻骨銘心的三個仇人的名字告訴了李存勖,叫他一定要報仇雪恨,否則自己死不瞑目。
這三個仇人的名字,第一個就是朱全忠。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夏天,黃巢一直在沒命地奔跑,而唐將李師悅和黃巢降將尚讓也一直在後面拼命地追擊。六月十五日,李師悅和尚讓終於在瑕丘(今山東兗州境內)追上了黃巢,對他進行了最後一次致命的打擊。
在這最後一戰中,黃巢殘部死的死,散的散,幾乎被消滅殆盡。六月十七日,黃巢帶着他的家人逃進了狼虎谷(今山東萊蕪市西南)。
狼虎谷,一聽這名字就透着幾分兇險。
是的,這裏就是一代梟雄黃巢的終結之地。
當黃巢帶着滿身的疲憊策馬走進這片草木繁茂的山谷時,四週一片寂靜,靜得彷彿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此刻,黃巢沒有注意到他的外甥林言已經悄悄跟在了他的背後。
一陣陰寒的山風倏然鑽入黃巢的脖頸。他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噤。突然,後背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黃巢猛然轉過頭來。
一道森冷的刀光,一張猙獰的面孔。
這就是黃巢在這個世界上看見的最後景象。
林言乾脆利落地砍下了黃巢的頭顱,同時還砍下了他兄弟、妻子、兒女等十幾個人的頭顱。一一砍完之後,林言就拎着這一大串頭顱走上了棄暗投明的道路。
可他剛剛走出狼虎谷,迎面就撞上了追擊他們的沙陀軍隊。
還沒等林言說出半句效忠李唐的豪言壯語,沙陀士兵就咔嚓一聲砍下了林言的腦袋,把他加進那一串頭顱中,策馬回營邀功請賞去了。
塵土飛揚的道路上,黃巢的頭顱和林言的頭顱隨着劇烈起伏的馬背不斷顫動。
它們時而狠狠地撞在一起,時而又冷冷地四目相對……
從公元875年六月起兵,到公元884年六月敗亡,黃巢起義歷時整整九年。
在這九年裏,他轉戰大半個中國,攻陷了唐朝的東西兩京,創建了大齊政權,到達了他的人生巔峯,同時也把李唐王朝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花開後百花殺。
從某種意義上說,黃巢做到了。他確實用無數人的鮮血澆灌了自己的野心和夢想,用無數人的白骨鋪平了自己通往權力巔峯的道路,從而讓自己真正成爲了一株名副其實的“毀滅之花”。
對於風雨飄搖的大唐帝國而言,還算幸運的是,這朵毀滅之花在短暫的綻放之後就被連根拔起了。然而,真正的不幸在於——他並不是最後一朵毀滅之花。
人們很快就會發現,正是在黃巢敗亡之後,一幕比一幕更爲慘烈,一次比一次規模更大的羣雄混戰纔在九世紀最後的那些年裏頻頻上演。正是在這朵毀滅之花凋謝之後,百朵千朵的毀滅之花纔在大唐帝國的土地上爭先恐後地灼灼綻放。
一個黃巢踉蹌跌倒在血泊與塵埃中,而更多的黃巢,卻正兇猛地馳騁在唐朝末年血雨腥風的天空下……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