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皇帝,玩樂天子
蠢蠢欲動的河北
我們說穆宗李恆絕非英明之主,這並不是在冤枉他。因爲他上臺後的種種表現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也讓一度看好他的臣民們大跌眼鏡。
元和十五年二月初,李恆剛剛脫掉爲憲宗服喪的孝服,就急不可耐地投入到了倡優、雜戲、宴遊、打獵等一系列娛樂活動當中。諫官們屢屢上疏勸他節制,可新天子卻充耳不聞。
縱情於聲色犬馬的同時,李恆更是花錢如流水。只要他樂意,隨時隨地都會賞賜給那些倡優戲子一大堆金帛。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人實在看不下去,就一起入閣勸諫,說:“金銀綢緞都是百姓的血汗,除非爲國家立功,否則不應濫賞。宮庫目前雖有存餘,但請陛下愛惜,萬一將來戰事又起,方能不再向百姓徵收重稅。”
李恆盯着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喫驚地問宰相:“這幾個人是誰啊?”
宰相連忙回答:“是諫官。”
這“君不識臣”的一幕,發生在李恆即位已經九個多月的時候。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關注娛樂事業,所以來不及認識自己的臣子。
爲了表示對諫官們直言進諫的感謝,李恆隨後便派人去慰問他們,說:“朕會照你們的話去做。”宰相們聽到都很高興,覺得當今天子在這一點上和憲宗早年還是很相似的,那就是虛心納諫,從善如流。
這是社稷之福、人臣之幸啊!所以他們紛紛向皇帝道賀。
可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因爲天子李恆對待諫言的態度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從李恆即位一直到他駕崩,從未停止過娛樂活動,而濫賞的毛病也一點沒改。
元和十五年十月,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病卒,諸將祕不發喪,擁立其弟王承元爲留後,接管軍政大權。
在憲宗手裏老實了一陣子的河北諸藩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可年輕的穆宗皇帝既沒有憲宗當年的雄心壯志,也沒有半點憂患意識,更不具備憲宗的強硬手段,所以,此時的穆宗朝廷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對潛在的危險進行防範。
十月十六日,穆宗李恆在宰相們的策劃下同時頒佈了多道任命狀,對各大藩鎮實施了大面積的人事調動。調魏博田弘正爲成德節度使,任成德王承元爲義成節度使,調義成劉悟爲昭義節度使,調武寧李愬爲魏博節度使,任左金吾將軍田布(田弘正之子)爲河陽節度使。
穆宗朝廷之所以做出這項決策,其意圖非常明顯,就是斬斷鎮將與鎮兵之間的利益聯結和感情紐帶,從而削弱各節度使對原轄區的絕對控制權,消除擁兵自重、違抗朝命、一切自專等各種隱患。
這一舉措屬於常規的政治手段。應該說,穆宗朝廷制定這個應對的策略是動過腦筋,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爲在一般情況下,這種手段的確是加強中央集權、防止地方坐大的有效方法。
可問題在於,自從安史之亂以來,帝國的藩鎮事務就早已不是一般性的問題了,否則當年的代宗和德宗也不至於被這個問題搞得心力交瘁。所以,試圖通過常規的政治手段解決非常規的政治問題,其結果很可能是舊的問題沒有解決,新的矛盾又被激發,其代價很可能比保持現狀、無所作爲更加慘重。
然而,熱衷於娛樂事業的穆宗李恆根本看不到這一點。
轉眼又是一個新年。正月初四,穆宗宣佈大赦天下,改元長慶。
從這個年號中,不難看出穆宗朝廷的樂觀情緒。李恆和他的大臣們自認爲元和時代足以爲帝國打下一個長治久安的基礎,可他們沒有料到,那個桀驁不馴的河北是不可能輕易就範的——只要有一絲火星,燕趙大地就將會再度燃起熊熊戰火。
事實上,從憲宗末年開始,“元和中興”的陽光就已經逐漸消隱了。此刻,帝國的上空已然烏雲四合。
事後來看,河北諸藩再度反叛的浪潮是由一個偶然事件促發的。
這一年春天,從幽州忽然傳來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盧龍節度使劉總要出家當和尚了。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朝野上下都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就那個弒父殺兄、篡位奪權的魔頭,居然也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可能嗎?
可此事千真萬確,因爲是劉總本人親自上表的。
據說,劉總弒父殺兄之後,心中老是疑神疑鬼,不止一次出現可怕的幻覺,看見父兄血肉模糊的鬼魂找他索命。劉總寢食難安,就在府中供養了幾百個和尚,日夜不停地做法事。而且每天從軍府回來,劉總就擠在和尚堆裏跟他們一塊誦經唸佛,這樣才覺得安心。可一旦晚上一個人獨處,他還是會心驚肉跳,不敢睡覺。久而久之,劉總就患上了嚴重的恐懼症和神經衰弱。最後劉總不得不橫下一條心——要想保命,就得出家。
對這件事,穆宗朝廷抱着相當謹慎的態度。
穆宗君臣倒不是不想趁此機會把盧龍徹底收歸中央,而是因爲此事太過出人意料,不知道劉總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所以,穆宗不敢馬上同意劉總的請求,而是小心翼翼地下了一道詔書,任命劉總爲天平(治所鄆州,今山東東平縣)節度使,以此試探劉總的反應。
不過,穆宗多慮了。因爲劉總這回是王八喫秤砣——鐵了心了。
他一再向穆宗上表,言辭真誠,態度懇切,表示非當和尚不可,而且自願舍宅爲寺。穆宗這才把一顆懸着的心放了下來,下詔賜劉總法名大覺,賜寺名報恩,並賜紫色僧衣一套。不過與此同時,穆宗還是命人把天平鎮的旌節斧鉞跟僧衣一塊送了過去,意思是任他選擇,假如反悔的話隨時可以去天平鎮走馬上任。
朝廷的使者和詔書還沒到,去意甚堅的劉總就已經把自己剃了光頭。幽州的將士們強行挽留,不讓他走。劉總一怒之下又殺了十幾個人,隨後把節度使的印信符節留給了新任的留後,連夜逃出幽州。直到次日天明,將士們才發現劉總已不知去向。
幾天後,有人奏報在定州境內發現了一具和尚的屍體。
經確認,那就是劉總。
沒人知道劉總是怎麼死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劉總已將盧龍的後事悉數安排妥當,並沒有把一個爛攤子扔給朝廷。
臨死前,劉總給朝廷上了一道奏疏,提出了將盧龍一劈爲三的方案,並推薦了三個出鎮的人選。張弘靖,時任宣武節度使,曾任憲宗朝宰相,出鎮河東時政風寬和,頗得民心;薛平,時任平盧節度使,對朝廷忠心耿耿,且熟悉河朔民情;盧士玫,時任代理京兆尹,此人雖是劉總妻子的族戚,但一直在朝中任職,也算是朝廷信得過的人。
除此之外,劉總還把麾下那些立有戰功、驍勇難制的部將全都送到了長安,表面上向他們承諾,說朝廷會賜給他們祿位,事實上是把他們置於朝廷的掌控之中。
劉總臨死前所做的這些安排,完全符合李唐中央的利益,應該說是給朝廷提供了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只要穆宗和他的謀臣們把握這個機會,那麼李唐中央對河北藩鎮的約束力和影響力必將大大增強,甚至完全有可能在“元和中興”的基礎上擴大戰果,爲徹底根除藩鎮之亂鋪平道路。
然而,對於以穆宗李恆爲首的這一屆李唐朝廷來說,這一切註定只能是空想。
因爲,李恆對帝國的政治事務一點興趣都沒有,更別提什麼遠大的抱負和志向。
他更關心的是女人、倡優和美酒。
而時任宰相的崔植和杜元穎也好不到哪去。身爲宰輔,他們既缺乏深謀遠慮的韜略,也沒有居安思危的見識,跟當年的裴度、武元衡等人相去不啻霄壤。
在對待盧龍的事情上,他們一連犯了兩個致命的錯誤——
首先,他們並沒有完整實施劉總提出的那個苦心孤詣的計劃,而只是把盧龍劃成兩道,其中兩個州交給盧士玫,然後把剩下的盧龍大部全都交給了張弘靖,原因據說是出於對前任宰相的尊重。可他們卻沒有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張弘靖當年出鎮河東時,雖然頗有政績,但河東是李唐的龍興之地,軍民歷來擁護朝廷,與動不動就擁兵割據的河北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張弘靖對盧龍各方面的情況都缺乏瞭解,如果沒有薛平這種熟悉河朔士風民情的人去協同治理,光靠他一個人,絕對鎮不住幽州的那些驕兵悍將。
其次,崔植和杜元穎完全不把幽州來的那批將士放在眼裏,壓根就沒有兌現當初劉總向這些人作出的承諾。這些遠道而來的將士不但沒得到任何賞賜和任命,而且每次到中書省去求官,都會遭到宰相們的拒絕和冷落。更有甚者,當張弘靖到盧龍就任之後,朝廷以爲形勢穩定了,居然對他們下了逐客令,命他們各回本軍,聽候差遣。
於是,這幫被朝廷視爲棄兒的將士只好帶着滿腔憤怒回到了幽州。
穆宗和他的宰相們沒有料到,他們這麼做無異於放虎歸山。
很快,他們就將爲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永不臣服的心
燕趙大地,自古民風剽悍。
早在東漢年間,人們就以“幽州突騎,冀州弓弩”來形容河北的兵力之精與戰力之強。遠的暫且不說,就以唐朝爲例,大唐開國之初,竇建德就曾雄踞河北,建立夏朝,與長安分庭抗禮。後來,竇建德雖然在虎牢關下被天縱神武的李世民一戰擊潰,但“折戟沉沙鐵未銷”,其舊部劉黑闥旋即狂飆突起,橫掃河北,一度恢復夏朝全境,用永不枯竭的豪情與熱血,譜寫了一曲愈挫愈奮、屢仆屢起的慷慨悲歌。
儘管歷史的如椽巨筆很快就爲血雨腥風的亂世畫上句號,儘管盛唐治世的到來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可桀驁不馴的河北從不曾真正低下倔強的頭顱。當長安的九重宮闕久已不聞《秦王破陣樂》的鏗鏘之聲,轉而充斥纏綿悱惻的《霓裳羽衣曲》時,李唐的天潢貴胄和王公大臣們顯然沒有料到,河北梟雄竇建德、劉黑闥不死的精魂,已然穿越一百三十年的歲月煙塵,悄然附着在了安祿山、史思明身上,並迅速孕育出覬覦天下的勃勃野心。
剎那間,剽悍無匹的幽燕鐵騎便以雷霆萬鈞、排山倒海之勢滾滾南下,一舉撕碎了玄宗君臣的太平迷夢,重重搖撼了大唐帝國的萬里江山……
長安在恐懼中戰慄。
因爲,他再次看見了河北永不臣服的心。
當安史之亂的烽煙終於散盡,李隆基的子孫們睜開迷離的雙眼,卻再也看不見那個“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大唐,也看不見那個“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的大唐,更不可能再享受那種“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的綺靡生活。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唯有一片“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的破碎山河。
而這一切災難的源頭,就是河北。
所以,年富力強的德宗李適一即位,就迫不及待地向河北宣戰了。然而,德宗的志大才疏旋即招致了一系列更爲嚴重的災難——“涇師之變”“四王之亂”接連爆發,河北的朱滔、田悅、王武俊、李納同時稱王,朱泚、李希烈之流相繼稱帝;帝京長安淪陷,德宗流亡奉天,戰火燃遍四方,帝國幾欲傾覆。
河北,再一次用刀劍向天下人展示了他的野性和能量。
長安的光芒更趨黯淡了。
是勵精圖治的憲宗君臣挽救了危機深重的帝國。在與河北、淮西等強藩的較量中,憲宗朝廷不屈不撓,屢敗屢戰,終於遏住了藩鎮跋扈的氣焰,重塑了李唐中央的權威。
河北暫時低下了他的身姿。
然而,一把帶血的刀收回鞘中,就表示它不會再拔出來了嗎?
不。
因爲刀的本性就是嗜血。
因爲河北,擁有一顆永遠躁動不安的靈魂。
當憲宗李純猝然離世,元和時代成爲歷史,所謂的“元和中興”也就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了它脆弱的一面。耽於逸樂的穆宗李恆以爲可以在乃父栽種的大樹下乘涼,可他錯了。暫時的和平,往往是爲下一場戰爭進行鋪墊。大明宮內日夜不息的絃樂笙歌,終究掩不住河北磨刀霍霍的金戈之聲。
新的災難降臨了。
河北民風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狼性。
這種狼性可以被暫時壓抑,卻不可被徹底馴服。
可惜,新任盧龍節度使張弘靖不懂得這一點。他以爲盧龍既然已經臣服於朝廷,就該無條件接受朝廷的管束,並且無條件地聽命於他。
這種想法,導致張弘靖犯了一連串致命的錯誤。
據說,張弘靖是帶着一臉傲慢的表情,坐着八抬大轎,帶着長長的儀仗隊進入幽州城的。這個前任宰相之所以如此擺譜,顯然是打心眼裏瞧不起河北的這些驕兵悍將和粗人莽夫。而且,他並不介意把心裏的這種鄙夷和不屑表現出來。
坐鎮幽州後,張弘靖爲了顯示官威,很少直接跟幽州將吏們打交道,總是十天半月纔到節度使衙門露一次臉。處理公務的時候,張弘靖也是寡言少語,始終板着一張自命不凡的面孔。總而言之,在盧龍將士看來,這姓張的從踏進幽州的那一刻起,從頭到腳就寫着倆字:擺譜。
過去的幽州節度使,大多是軍人出身,總能跟手下將士打成一片,即便做不到同甘共苦,至少也能跟士卒們稱兄道弟。跟他們一比,張弘靖顯然是個另類。
盧龍將士每次看見張弘靖那張臭臉,心裏的無名火就直往上躥。
除了張弘靖,還有他帶過來的一個心腹將領也讓大夥恨得牙癢。
這個人名叫韋雍。不知是出於張弘靖的授意,還是他自作主張,總之,這傢伙經常無故剋扣將士們的糧餉,而且執法異常嚴苛。碰到他心情不好,就對士卒們又打又罵,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也要拿他們開涮。
有一次,韋雍到校場上溜達,正碰上將士們軍訓。他站在旁邊看了看,忽然冒出一句:“如今天下太平,你們能拉兩石重的弓,還不如認識一個‘丁’字!”
將士們面面相覷,好多人額頭上已是青筋暴起。
韋雍就這麼肆無忌憚地表現着自己的優越感和幽默感。可他並不知道,這是在往一頭狼的傷口上撒鹽。
也許,從韋雍嘲笑大兵們目不識丁的這一刻起,他和張弘靖的下場就已經註定了。
長慶元年(公元821年)七月初,盧龍將士壓抑已久的怨氣,終因一件貌似偶然的小事而全面爆發。
事情還是跟韋雍有關。
七月十日這一天,韋雍帶着衛隊正大搖大擺地逛街,對面一個騎馬的軍官躲避不及,不小心衝撞了他的衛隊前導。韋雍二話不說,立刻命人把軍官拖下馬來,準備當街杖打。此人寧死不屈,還對韋雍破口大罵。韋雍大怒,旋即奏報張弘靖,將這名軍官扔進了監獄。
當天晚上,兵變就爆發了。
亂兵們呼嘯着衝進張弘靖的府第,砍殺了韋雍和張弘靖手下的多名軍官,然後將張弘靖囚禁,並瘋狂哄搶張宅的財物和女人。
暴亂持續了整整一夜。
次日早上,發泄完憤怒的亂兵們才意識到事情鬧大了,而且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便去找張弘靖談判。沒想到張弘靖還是端着一副臭架子,始終閉口不言。
亂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索性橫下一條心——反了!
既然事情已經做下,那就沒有收手的道理,乾脆把它做大。
當天,盧龍將士便擁立兵馬使朱克融爲留後,正式揭起了反旗。
這個朱克融,就是建中年間“四王之亂”的魁首朱滔的孫子。
就像一頭蟄伏的狼被重新喚醒,此刻的河北已然再度昂起頭顱,正對着長安引頸長嚎。
穆宗和他的大臣們聽見了嗎?
可笑的是,就在盧龍兵變爆發的時候,朝廷的文武百官還在向熱衷於娛樂事業的穆宗李恆進獻尊號,稱“文武孝德皇帝”。
年輕的天子當然是笑納了,即日宣佈大赦天下。
兩天後,盧龍兵變的消息傳到長安,穆宗和他的大臣們愕然良久,慌忙下詔罷免了張弘靖的節度使之職,把他貶爲吉州(今江西吉安市)刺史,同時將昭義節度使劉悟調任盧龍節度使。
可是,劉悟不幹。
眼下的盧龍是一座火山,劉悟纔不會笨到把自己的屁股放在火山口上烤。他上表說:“還是暫且先把節度使之職授予朱克融吧,然後慢慢再想辦法。”穆宗無奈,只好收回成命,默認了此刻的現實。
數日之後,朝廷去年實施的那個諸藩大調動,也結出了意料之中的惡果。
七月二十八日夜,成德兵馬使王庭湊發動兵變,殺死了從魏博調來的節度使田弘正,同時殘忍地殺害了田弘正的幕僚、將吏和一家老小共三百多人,隨即自任留後,並上表要求朝廷授予節度使的旌節斧鉞。
消息傳來,滿朝震駭。
張弘靖倒了,朝廷還不會如此恐慌,可這個田弘正是李唐中央安撫河北的一面旗幟,怎麼說倒就倒了呢?
其實說起來,田弘正已經夠謹慎了,可還是沒能逃脫滅頂之災。
當初,從魏博前往成德赴任時,他就把帳下的兩千名親兵一同帶了過去。可這兩千人的編制並不在成德,要想養活他們,只能由朝廷另行劃撥糧餉。田弘正向朝廷請求,不料卻遭到度支的拒絕。度支的理由是,成德自有成德的軍隊,魏博的士兵就應該回到魏博,假如同意你田弘正的請求,破了這個例,那以後其他藩鎮也這麼幹,朝廷如何應付?
應該說,度支的說法是有道理的。然而,就像當初宰相們把非一般性的藩鎮問題當成一般問題來處理一樣,此刻的這位度支大臣同樣犯了這個毛病——他給出的仍然是一個常規理由,可他並沒有顧及到田弘正此刻所面對的是一種非常局面。
田弘正四次上表,度支四次拒絕。
在如此缺乏遠見的朝廷面前,田弘正只好認命,隨後就把兩千名親兵悉數遣回了魏博。
於是,悲劇就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聽到田弘正被殺的消息,時任魏博節度使的李愬悲憤難當,立刻穿起喪服,命令軍隊出徵。可就在大軍即將開拔的時候,李愬突然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
穆宗萬般無奈,只好讓田弘正之子田布(時任涇原節度使)繼任魏博節度使,希望他爲父報仇,舉兵討伐王庭湊。
河北的兩個重鎮相繼發生兵變,主動要求出徵的名將李愬又在這節骨眼上病倒了,這一切真讓年輕的天子既意外又沮喪,沮喪得連看戲和打獵都沒了心情。
正當李恆鬱悶之際,一大堆壞消息又接踵而至。
八月十日,王庭湊派人刺殺了冀州刺史王進岌,隨後出兵佔領了冀州;十三日,瀛洲(今河北河間市)發生兵變,亂兵逮捕了觀察使盧士玫,將其綁送幽州,致使剛剛劃出來的瀛、莫二州重新被盧龍吞併;同日,王庭湊又出兵攻打富庶的深州;九月十九日,朱克融又縱兵在易州(今河北易縣)一帶燒殺擄掠……
河北危機全面爆發,李恆終於坐不住了。
藩鎮們這麼瞎鬧,不但攪亂了他平靜而快樂的生活,而且讓他這個“文武孝德皇帝”顯得很沒面子。
穆宗隨即發佈詔書,命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一同出兵,在成德境內集結待命,如果王庭湊執迷不悟,立刻進兵討伐。同時,穆宗還起用了當初被憲宗貶出朝廷的前宰相裴度,任命他爲盧龍、成德兩鎮招撫使。
十月十四日,裴度親自率兵從承天軍舊關(今山西平定縣東北娘子關)出發,討伐王庭湊和朱克融。
然而,戰事剛剛拉開,纔打了兩個月,國庫就開始捉襟見肘了。
一貫出手闊綽的李恆終於嚐到了自己親手種下的苦果。
李恆急忙召集宰相問計。宰相們說:“王庭湊殺田弘正,而朱克融卻留了張弘靖一命,罪有輕重,請赦免朱克融,集中全力討伐王庭湊。”穆宗趕緊下詔,任命朱克融爲盧龍節度使。
這是自“元和中興”以來,李唐朝廷首度對藩鎮作出的妥協。此舉意味着憲宗君臣通過十五年奮鬥取得的政治成果,就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穆宗李恆即位剛剛一年,一切便都被打回了原形。
這是李恆的悲哀,更是一個帝國的悲哀。
而此時的李恆並不知道,更多的悲哀還在後面。因爲既然有了第一次妥協,就很容易有第二次、第三次……
長慶二年(公元822年)正月,率領魏博軍隊攻打成德的田布陷入了一籌莫展的境地。
據當時擔任中書舍人的白居易呈給穆宗的一道奏疏中說,田布率部離開魏博後,“數月以來,都不進討”,始終未建尺寸之功。而光他這支部隊,每月從朝廷支取的軍費就高達二十八萬緡。白居易認爲,倘若魏博軍繼續遷延觀望,朝廷財政必定不堪重負。
當然,白居易也知道,田布之所以徒勞無功,責任不在他,而在魏博的那些驕兵悍將。
衆所周知,盧龍、成德、魏博這三個造反專業戶歷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儘管他們內部也存在種種矛盾,可一旦跟朝廷產生衝突,他們立馬就會抱成一團,槍口一致對外。因爲他們很清楚什麼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絕不可能爲了維護朝廷綱紀而放棄共同利益,更不可能在朝廷的驅使下自相殘殺。
帶着這樣一羣心懷異志的部衆出徵,田布的痛苦和無奈可想而知。
有道是禍不單行。除了部衆消極抗命、拒不出戰之外,老天爺也不讓田布的日子好過。
這年冬春之交,田布的駐地一連多日天降大雪,運送糧食和補給的道路被阻斷,後方什麼東西都運不過來。本來就牢騷滿腹的魏博部衆這下子更是怨聲載道。田布沒辦法,只好緊急徵調魏博轄下六個州的租賦來充當軍費。
原本以爲這麼做可以堵住這些驕兵悍將的嘴,沒想到卻惹來了更多的指責和抱怨。
魏博將領們紛紛數落田布,說:“按照慣例,奉命出徵的軍隊一旦離開本鎮,一切軍需都要由朝廷供給。如今田大人卻搜刮魏博六州的民脂民膏來養活軍隊,豈不是讓老百姓心寒?田大人,您自己想要克己奉公、討好朝廷,我們管不着,可六州的百姓何罪,要當這個冤大頭?”
面對部衆的冷嘲熱諷,田布只能忍氣吞聲,權當沒聽見。
田布相信,自己不會永遠都走背運的,事情遲早會向好的一面轉化。可是,田布的樂觀精神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
因爲此刻,有一個人正躲在魏博部衆的背後,搖脣鼓舌,煽風點火,一心想把事情鬧大,以便將田布整垮,然後取而代之。
這個人,就是被田布視爲心腹的先鋒兵馬使——史憲誠。
史憲誠是奚族人,原本只是田弘正麾下一員不入流的牙將,因田布對他非常賞識,屢屢在父親面前替他美言,田弘正便把史憲誠提拔爲大將。不久,田弘正在成德兵變中被害,田布繼任魏博節度使,更是對史憲誠“寄以腹心”,不但任他爲先鋒兵馬使,而且“軍中精銳,悉以委之”(《資治通鑑》卷二四二)。
按理說,史憲誠受到田布如此不遺餘力的栽培和重用,應該對他感恩戴德、誓死效忠纔對,可田布萬萬沒想到,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懂得知恩圖報,還有一種人只會恩將仇報。
史憲誠顯然屬於後者。
就在田布身陷困境、焦頭爛額的時候,史憲誠非但沒有爲他分憂,反而“陰蓄異志”,在背後處心積慮地搞小動作,利用將士們的不滿擴大矛盾,製造事端。
都說天無絕人之路,可這一回,老天爺似乎一心要把田布逼上絕路了。由於田布日久無功,穆宗屢屢派遣宦官前來督戰,並嚴令田布即刻救援深州。田布雖明知軍心不可用,但更清楚詔命不可違,最後只好硬着頭皮率部出發,結果還沒碰上成德軍,部衆就不戰自潰,譁然四散了。逃跑的部衆大部分投到了史憲誠麾下。
萬般無奈的田布僅帶着中軍八千人黯然返回魏州(今河北大名縣東北)。
數日後,田布召集衆將,打算整編部隊再次出徵,衆將當着他的面斷然拒絕,說:“大帥如果能按河朔的老規矩辦事(割據),我們就算死,也會盡力效忠;可要是去打成德,我們絕不奉命。”
就在這一刻,田布徹底絕望了。
他自覺討伐無功,又鎮不住這些驕兵悍將,再也無顏面對朝廷,遂留下一封遺書,在父親田弘正的靈位前揮刀自盡了。
史憲誠聽到消息,不禁喜上眉梢,對將士說:“一切遵照河北的老規矩行事!”隨即自立爲魏博留後。
正月十六日,田布自殺、史憲誠自立的消息傳到了長安。
十七日,穆宗朝廷還沒來得及弄清魏博到底發生了什麼,便匆忙下了一道詔書,任命史憲誠爲魏博節度使。
僅僅一天,穆宗和他的宰相們便又向叛亂藩鎮作出了妥協。
眼見朝廷如此迫不及待地妥協,史憲誠在大喜過望、受寵若驚之餘,恐怕就只有鄙夷和竊笑了。
到了二月,深州被圍已經半年多,朝廷的裴度、李光顏、烏重胤等部共計十餘萬大軍從三面救援,皆因糧草不繼而無法前進,士卒每天分配到的糧食只有陳米一勺(百分之一升)。眼看深州淪陷在即,而中央財政已無力支撐,穆宗朝廷只能再次妥協。
二月初二,穆宗下詔任命王庭湊爲成德節度使,希望他能主動退兵,解除深州之圍。
至此,盧龍、魏博、成德悉數脫離中央,重新回到了割據狀態。從這一年起,直至唐朝覆亡,河朔三鎮再也沒有被收復過。
在中晚唐歷史漸行漸弱、一波更比一波低的K線圖上,如果說“元和中興”是下降趨勢中的一次超跌反彈,那麼穆宗的長慶二年,基本上可以視爲新一輪暴跌的起點。
而此刻的河北,也就有了放量大漲的動能和屢創新高的空間。
是的,當養尊處優的長安在歷史的宿命中日漸萎靡和墮落,就再也沒人可以阻止河北的野蠻成長了。
元稹的仕途:官場就是一張網
平心而論,此次鎮壓河北叛亂,穆宗朝廷已經算是很盡力了。比如從兵力上來說,前後共計出兵十七八萬,主帥又是能謀善斷、久負盛名的前宰相裴度,麾下將領李光顏、烏重胤也都是當世名將,陣容不可謂不強大,可結果爲什麼還是喪師費財、勞而無功呢?
如果拿這個問題質問穆宗君臣,他們肯定會強調兩個客觀原因,其一,朝廷囊中羞澀,國庫日漸空虛,難以支持曠日持久的戰爭;其二,老天爺太不給力,接連不斷的惡劣天氣阻斷了補給線,導致前線糧草不繼,仗自然沒法再打下去。
不能不說,上述客觀因素確實存在。但是,如果僅僅把失敗的原因歸咎於客觀,那麼所謂的經驗教訓也就無從談起,後人研究歷史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從主觀上來說,穆宗朝廷至少犯了三個嚴重錯誤。
第一,穆宗君臣目光短淺,對未來形勢作出了完全錯誤的預判,從而爲日後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當時,穆宗剛一即位,宰相蕭俛、段文昌就向他提出,既然天下已經太平,就沒必要保留太多軍隊,所以應該按每年百分之八的比例實施裁軍。穆宗李恆是個玩樂天子,對政治軍事一竅不通,更沒有興趣深究,一聽此言,當即予以實施。於是,被裁汰下來的那些大兵找不到出路,就嘯聚成羣,落草爲寇。後來,河北叛亂爆發,這些人便紛紛投奔朱克融和王庭湊,而朝廷軍隊則面臨嚴重缺員的局面,不得不臨時招募一些無業遊民倉促上陣。結果,叛軍麾下都是訓練有素的百戰之兵,而朝廷這邊則是一幫從沒打過仗的烏合之衆,雙方優劣立判。在此情況下,不管裴度怎麼運籌帷幄,也無論李光顏和烏重胤如何神勇過人,都挽回不了註定的失敗。
第二,朝廷爲了控制軍隊,向前線派出了一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監軍宦官,導致將帥的軍事行動受到了極大的干擾和牽制。
唐朝歷史上,利用宦官制約武將的先例是從乾元元年創下的。當時正值安史之亂後期,唐肅宗李亨爲了畢其功於一役,集結了數十萬重兵,準備一舉殲滅盤踞在鄴城的安慶緒。出於對武將的不信任,肅宗就發明了一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的頭銜,授予了宦官魚朝恩,讓他擔任實質上的統帥。後來發生的事情衆所周知——鄴城之戰遭遇慘敗,六十萬大軍頃刻之間星流雲散。儘管有此前車之鑑,可後來的大唐天子還是舊習未改,仍舊對宦官情有獨鍾。比如憲宗一朝,就屢屢因爲寵幸宦官而在戰場上喫了大虧,後來由於裴度指出了癥結所在,及時召回了監軍宦官,纔有了李愬的“雪夜襲蔡州”和淮西大捷,也纔有了隨之而來的“元和中興”。然而,到了穆宗這一朝,一切又都恢復原樣了。監軍宦官依舊在戰場上指手畫腳,偶有小勝則飛書報捷,自以爲功,打了敗仗就亂扣黑鍋,歸罪諸將。更有甚者,有些宦官還把部分精銳士兵挑選出來,充當自己的衛隊,而把剩下的老弱殘兵推上戰場。有這樣的一幫瘟神在左右戰局,朝廷的勝利又從何談起呢?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問題——穆宗朝廷不僅派遣宦官去制約將帥,而且本身更喜歡對千裏之外的戰場指手畫腳。
據《資治通鑑》記載,當時“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致使前線將士“不知所從”。很多時候,朝廷會不顧前線的具體情況,“不度可否,唯督令速戰”。魏博節度使田布之死,從某種程度上說就是朝廷造成的。
鑑於上述三個原因,穆宗朝廷輸掉這場戰爭也可以算是自取其咎、罪有應得了。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穆宗君臣在這幾年中的政治表現,也許只能用下面這八個字——天子昏庸,宰相無能。
自從穆宗即位,先後登場的宰相有蕭俛、段文昌、崔植、杜元穎、王播。對於這幾個人,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有一句評語,叫“皆庸才,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
這樣的評價可謂一針見血。
到了長慶二年春,蕭俛、段文昌已陸續離開相位,宰相班子還有崔植、杜元穎、王播三人。
崔植,元和十五年八月入相,以前的職務是御史中丞;杜元穎,長慶元年二月以戶部侍郎銜入相,此前是翰林學士。這兩人都沒有什麼突出才幹,上位後也是庸庸碌碌,無可稱道。而最後入相的王播,更不是什麼好鳥。
此人本是西川節度使,靠巴結宦官得以回朝,故而頗受朝議抨擊。前任宰相蕭俛就是因爲看不慣此人才憤然辭職的,但穆宗對王播卻極爲寵幸,一回朝就任其爲刑部尚書兼鹽鐵轉運使。
王播一貫善於鑽營拍馬,當然不會令穆宗失望。一當上鹽鐵轉運使,王播馬上大事聚斂,對民間的茶葉經營課以重稅,“每百錢加稅五十”,惹得言官們紛紛上疏,極力反對。可穆宗一看王播生財有道,對他愈加賞識,沒過多久就讓他入相了,並且仍然保留他的鹽鐵轉運使之職。王播上位後,更是不遺餘力地向穆宗獻媚,“專以承迎爲事,未嘗言國家安危”。
顯而易見,穆宗登基後任命的宰相,沒有一個令朝野滿意,更無一人能以天下爲己任,比起憲宗朝的宰相,可謂相去不啻霄壤。
長慶二年二月,也就是河北戰事剛剛以妥協告終的時候,穆宗又任命了一個宰相。
此人很有才,詩寫得很牛,在唐代詩壇上擁有相當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他一生寫下的詩歌數以千計,其中就有“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等膾炙人口的千古名句。
這個牛人就是元稹。
元稹,字微之,自幼喪父,家境貧寒,但天性聰穎,勤奮好學,故而“少有才名”,年紀輕輕便登第入仕。他和白居易是科舉同榜,又是好友,兩人差不多同時進入仕途,而且詩名並駕齊驅,冠絕當世。據說憲、穆年間,言詩者必稱元、白。元稹的詩,“自衣冠士子,至閭閻下俚,悉傳諷之,號爲‘元和體’。”(《舊唐書·元稹傳》)
由於沒有任何背景和靠山,能夠入仕全憑個人奮鬥,因而元稹從政之初,很有些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他的第一個官職是右拾遺,屬於諫官之列。
元稹認爲,自
己既然身爲諫官,就應該忠言進諫,指陳朝政闕失,因此上任不久,就給當時剛即位的憲宗呈上了一道洋洋數千言的奏疏。
憲宗看完,甚爲賞識,隨即在延英殿召他問對。
初試啼聲就引起了天子的關注,令元稹大爲振奮。然而,他的做法卻不可避免地得罪了當時的宰執大臣。
在那幫官場老油條看來,這毛頭小子的烏紗帽還沒戴幾天,就敢對朝政大放厥詞,分明是不懂規矩,不能不給他點顏色瞧瞧。
沒過幾天,元稹就被逐出了朝廷,貶爲河南縣尉。
年輕人剛進入社會,尤其是剛進入官場,最大的優點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敢對一切醜惡現象開炮,可最大的缺點就是——摔了跟頭也不長教訓。
元稹沒有因爲這次挫折而學乖。幾年後,朝廷起用他爲監察御史,命他出使東川。元稹一到任,就捋起袖子挖出了一樁陳年舊案,涉案人是已故東川節度使嚴礪。
自古以來,權力跟腐敗總是一對孿生子,官越大,屁股往往越不乾淨,差別只在有沒有被曝光罷了。元稹經過一番明察暗訪,發現嚴礪生前曾濫用職權,肆意侵吞下級官吏和百姓的財產,而且數額巨大,隨即毫不猶豫地上疏指控。憲宗命人複查,果有其事,但嚴砥已死,無人抵罪,憲宗一怒之下,就對東川七個州的刺史都進行了責罰。作爲嚴礪的舊屬,他們就算沒有同流合污,至少也存在知情不舉的包庇嫌疑。
元稹此舉,再次惹惱了當權人物。
官場就是一張網,無論此官與彼官表面上相距多遠,背後都可能存在無形而堅固的利益聯結。年輕的元稹看不見這張網,更看不見這張網後面的一切,所以他必須爲此付出代價。
當時,朝中的幾個宰相都跟嚴礪有很深的私交,一看元稹這小子爲了追求政績,居然拿死人來做文章,頓時大爲惱怒,馬上把他調離了長安,讓他到東都洛陽去坐冷板凳。
可是,到了東都後,元稹的臭脾氣還是沒改,沒過多久又盯上了他的頂頭上司、河南尹房式,將他的一些不法之事向朝廷告發。
憲宗命人覈查,證實了房式的違法行徑,遂將其罰俸一月,同時徵召元稹回朝。
不畏權貴、剛直敢言的元稹兩次遭貶,卻又兩次復起,足以表明天子對他的信任和賞識。
元稹大感快慰,越發相信自己的爲官之道是正確的。
元和五年二月,元稹迎着和煦的春風踏上了回京之路。
然而,此時的元稹萬萬沒想到,他仕途上的最大一次挫折,已經在前方的不遠處等待着他。
這一天,元稹走到華州,見天色已晚,便就近到一個叫“敷水驛”的驛站下榻。當時,專門接待官員的驛站通常設有上、中、下三種規格的房間,級別高的官員住上房,同級別的則是先到先住。元稹到驛站時,上房還沒有人住,驛吏自然把他安排到了上房。
片刻後,麻煩來了。一個叫劉士元的內侍宦官也到了這裏,嚷嚷着要住上房。驛吏一看是宦官,不敢怠慢,趕緊跟元稹商量,想讓他挪個地方。
年輕氣盛的元稹本來就對宦官沒有好感,而且自己又是先來的,當然不肯讓。驛吏無奈,只好如實告訴劉士元。
劉士元一打聽,不過就是一個不入流的小御史,竟然敢跟他較勁,頓時勃然大怒,帶上手下衝了上去,一下子就把房門撞開了。
此時,元稹已經脫了衣服和鞋子,正準備就寢。劉士元兇神惡煞地衝進來,不由分說,揮起馬鞭往他臉上就是一下。
元稹捂着火辣生疼的臉頰,當場就懵了。
好漢不喫眼前虧。元稹見對方人多勢衆,而且還帶着傢伙,壓根不敢反抗,趕緊拔腿就跑,連衣服和鞋子都顧不上穿。
當時的宦官都是驕橫霸道的主,劉士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元稹。他一邊揮舞鞭子窮追不捨,一邊還叫手下把元稹的馬牽走,再把弓箭拿來,一副非把元稹弄死不可的架勢。
元稹嚇得魂飛魄散,穿着襪子滿驛站亂竄,最後好不容易才逃離了敷水驛,狼狽不堪地回到了長安。
此事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衆所周知,憲宗一向寵幸宦官。雖然他對元稹不乏好感,但在這件事上,憲宗最後還是偏向了宦官。此外,宰相們本來就看這姓元的小子不順眼,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他們正好落井下石,拿他開刀。
幾天後,朝廷便以元稹“少年後輩,務作威福”爲由,把他貶爲江陵府士曹參軍。
貶謫令一下,好友白居易大爲不平,接連上疏替他喊冤。時任翰林學士的李絳、崔羣也面見憲宗,極言元稹無罪。
但是,憲宗不爲所動,還是維持原判。
就這樣,元稹第三次被逐出了長安,開始了他“山水萬重書斷絕”“暗風吹雨入寒窗”的貶謫生涯。
這個曾經鋒芒畢露、年少輕狂的才子,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
自己到底錯在哪了?
在謫居江陵的那些“殘燈無焰影幢幢”的日子裏,元稹一直在痛苦地反思。
從小到大所讀的聖賢書,有哪一本不是教自己要清廉爲官、濟世安民的呢?又有哪一本是教自己要向權貴低眉折腰,甚至是與其同流合污的呢?
沒有。
一直以來,他都認爲,扶正祛邪、揚善去惡不僅是一個讀書人的本分,更是一個官員的立身處世之本,也是應盡的義務和責任。就算不能徹底祛除世界上的黑暗與邪惡,至少也要爲人間帶來更多的光明與正義。然而,殘酷的現實告訴元稹,假如他繼續堅持這種理想,結果只有兩個字——毀滅。
元稹畢竟是聰明人,他很快就意識到,要想在險惡的官場上生存下去,就必須放棄舊的人生觀念,學會新的遊戲規則。
而這個規則的核心就是兩個字:人脈。
是的,官場就是一張網,一張由人脈所構成的利益聯結網。所以,自命清高、四面樹敵的人到頭來只有死路一條,只有八面玲瓏、廣結善緣纔是正確的爲官之道。最後,在現實的銅牆鐵壁前撞得頭破血流的元稹,經過一番痛徹骨髓的靈魂掙扎,終於幡然猛醒,大徹大悟,開始編織屬於自己的關係網了。
元稹構建的第一條官場人脈,是一個叫崔潭峻的宦官,此人時任江陵監軍。
元稹過去最討厭宦官,而且也是宦官把他害到今天這步田地的,所以貶謫江陵之初,他對宦官可謂恨之入骨。但是現在,元稹已經不這麼想了。因爲,從某種意義上說,當初劉士元在敷水驛抽下的那一鞭,已經把那個疾惡如仇的元稹打死了。
如今的元稹已然脫胎換骨,再也不會自命清高,以正人君子標榜於世了,更不會再堅守什麼修齊治平的聖賢理想了。他現在只想放下身段,廣交朋友,不管是什麼人,只要大腿夠粗,他就願意去抱。
而崔潭峻正是一個大腿夠粗的朋友。
因爲他是穆宗李恆的東宮舊人。
元和十四年,憲宗大赦天下,元稹遇赦回朝,被任命爲膳部員外郎。所謂膳部員外郎,就是宮廷裏面管夥食的。元稹舉目一望,和他同列的,都是一些剛剛入仕的後生晚輩,而當年與他一起當諫官的同僚,如今早已位列要津,個別人甚至已經貴爲卿相了。
元稹的抑鬱和苦悶可想而知。
元和十五年,穆宗登基,崔潭峻被召回朝中,元稹的好日子也終於到了。
早在當太子的時候,穆宗李恆就經常聽宮人吟詠元稹的詩歌,對他印象甚佳。崔潭峻當然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一回朝,就給穆宗獻上了一百餘首元稹的新作。穆宗大悅,順便問起元稹近況。崔潭峻趕緊說明了他的尷尬處境。穆宗一聽就皺了眉頭,這麼有才的人,怎麼能讓他在食堂裏管夥食呢?
當年五月,元稹便被擢升爲禮部的祠部郎中、知制誥。這是個幫皇帝草擬詔書的職位,相當於天子祕書,雖然級別不高,但卻舉足輕重。
元稹是靠宦官上位的,所以很多朝臣都對這項任命非常不滿。沒想到才過了幾個月,天子又頒下一道詔書,擢任元稹爲翰林學士、中書舍人。誰都知道,走到這一步,距離相位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元稹如此扶搖直上,朝中輿論頓時譁然。他剛到中書省上了幾天班,有人就給他難堪了。時值盛夏,有一天中午休息,元稹和同僚們聚在一起喫西瓜,忽然飛來一隻蒼蠅,嚶嚶嗡嗡惹人生厭。中書舍人武儒衡(武元衡的堂弟)馬上拿起扇子拼命揮舞,甕聲甕氣地說:“哪來的討厭東西,居然往這兒湊!”
衆人聞言,當即失色。武儒衡卻意氣自若。只有元稹恨不得找條地板縫兒鑽進去。
不過,難堪歸難堪,該乾的事兒,元稹還是照幹不誤。
如今的元稹很現實,絕不會再意氣用事,更不會因爲同僚的冷嘲熱諷就放棄編織自己的官場之網。實際上從回朝的那天起,元稹就已經開始構建另一條重大的人脈了。
那就是時任樞密使的宦官魏弘簡。
憑藉崔潭峻這條線,元稹擠進了權力中樞;眼下,他又攀上魏弘簡這根高枝,目的當然是想一舉登上宰相之位了。
然而,元稹要經營相位,就必須拿掉橫亙在他面前的一塊絆腳石。
這塊絆腳石就是裴度。
此時正值河北叛亂全面爆發,穆宗緊急起用裴度爲帥,對他極爲倚重。衆所周知,裴度在朝野擁有無人可及的威望和影響力,這回要是順利平定叛亂,爲朝廷再立新功,那他十有八九會重返相位。到時候,元稹拿什麼跟裴度競爭呢?
因此,要防止裴度復相,元稹就必須千方百計阻撓他在河北建功。
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就很清楚了——裴度和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元稹和魏弘簡就在後方拼命給他使絆子。我們前面所說的“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基本上就是元稹和魏弘簡搞的鬼。“度(裴度)所奏畫軍事,(元稹)多與弘簡沮壞之。”
裴度忍無可忍,憤然上疏穆宗:“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太行山以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資治通鑑》卷二四二)
裴度口口聲聲所說的“奸臣”,當然就是元稹了。
至此,雙方的矛盾陷入了不可調和的境地。
一邊是元勳重臣,肩負平叛重任;一邊是朝堂新貴,深受天子寵幸。沒有人知道,穆宗內心的天平最終會傾向誰……
相權之爭:漁翁得利的李逢吉
面對裴度言辭激烈的奏疏,穆宗採取了裝聾作啞的態度。
因爲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裴度怒不可遏,數日內又連上二表——前後三次,所奏的內容完全相同。
穆宗當然很不爽,但同時也很無奈。
看來,不給裴度一個說法,河北的局面是無從收拾了。最後,穆宗只好解除了元稹的翰林學士之職,把他調任工部侍郎,同時把樞密使魏弘簡罷爲弓箭庫使。
表面上看,元稹好像是被天子疏遠了。其實,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爲,穆宗此舉純粹是一個權宜之計,而元稹更不可能輕易放棄對相位的角逐。
到了長慶二年春,形勢變得對裴度越來越不利。雖然沒有了元稹的掣肘,但河北戰局仍然不見絲毫起色,加上惡劣天氣、糧草不繼等客觀因素的困擾,裴度縱然有心殺賊,但也是無力迴天。
這種時候,元稹當然不會閒着。他力勸穆宗就此罷兵,爲王庭湊昭雪,把這場毫無獲勝希望的戰爭結束掉。與此同時,河北又傳來了田布自殺、史憲誠自立的消息,穆宗徹底死心,隨即下詔承認了河北三鎮。
數日後,亦即長慶二年二月十九日,穆宗把碌碌無爲的宰相崔植罷爲刑部尚書,同時命元稹以工部侍郎銜入相。
在仕途上輾轉多年、幾經浮沉的元稹,終於否極泰來,位極人臣。
短短幾天後,穆宗又頒下一道詔書,任命裴度爲司空、東都留守。
裴度原任檢校司空,現在轉正,貌似皇恩浩蕩。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穆宗這麼做,其實是外示尊崇,內奪其權。不僅解除了裴度的兵權,並且讓他到洛陽坐冷板凳去了。而且穆宗的這項任命,十有八九是元稹在背後做的手腳。
滿朝文武都替裴度抱屈,紛紛上奏穆宗,說:“現在時局仍然緊張,裴度有將相全才,不應該放到閒散的位子上。”
迫於輿論壓力,穆宗只好改任裴度爲淮南節度使。但是朝臣們還是普遍反對,認爲裴度應該留在朝中,不宜出外。
穆宗知道裴度的羣衆基礎好,可好到這種程度,還是出乎他的意料。三月底,穆宗不得不再度收回成命,把備受時論抨擊的宰相王播罷爲淮南節度使,同時任命裴度爲相,讓他留在朝中輔政。
至此,裴度和元稹基本上打了個平手——誰也沒能阻止對方入相,同時誰也沒能把誰整垮。
既然二者勢均力敵,而且已經同朝爲相,就算不能相逢一笑泯恩仇,至少是沒有必要再爭個你死我活了。然而,裴、元之爭的暫時平息並不意味着穆宗朝廷會從此波平浪靜。
因爲想當宰相的人,絕不止裴、元二人。
很快,又有一個人摩拳擦掌地加入了這場博弈。
這個人的來頭還不小。
此人不但與裴度一樣,曾任憲宗朝的宰相,資歷深厚,人脈寬廣,而且又曾擔任太子侍讀,算是穆宗李恆的授業恩師,具有常人難以比擬的競爭優勢。隨着此人的強勢介入,這場圍繞着宰相之位的權力鬥爭,註定要波瀾再起,並且變得比此前更爲撲朔迷離了。
這位閃亮登場的新選手,就是李逢吉。
李逢吉是元和末年的宰相,與裴度位列同班。當時,因憲宗將平定淮西的重任交給了裴度,李逢吉就犯了跟元稹一樣的毛病,背地裏頻頻使壞,企圖阻撓裴度建功。憲宗察覺後,一怒之下將他逐出了朝廷,貶爲東川節度使(幾年後調任山南東道節度使)。
李逢吉栽了跟頭,就把這筆賬記在了裴度頭上,發誓總有一天要報仇雪恨。長慶二年春,裴度與元稹幾乎同時拜相,李逢吉隨即敏銳地意識到,自己東山再起的機會來了。
在李逢吉看來,裴度和元稹是一對不共戴天的死敵,如今雖然表面休戰,但絕不可能化幹戈爲玉帛。所以,只要製造事端激化他們的矛盾,讓他們鬥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他就能在鷸蚌相爭中坐享漁翁之利,奪回失去的宰相之位。
當然,要想重回相位,前提是得先回長安。
爲此,李逢吉立刻派侄子李仲言入朝打點,很快就結交了時任樞密使的權宦王守澄,打開了一條回朝復相的快速通道。三月,在王守澄的積極運作下,李逢吉被召回朝中,就任兵部尚書。
第一步大功告成。接下來,李逢吉要考慮的事情,就是如何激化裴、元二人的矛盾了。
正當李逢吉苦思冥想之際,他派去監視元稹的探子忽然送來了一條絕密情報,頓時令他笑逐顏開。
這則情報顯然跟河北戰事有關。
當時,朝廷雖然赦免了王庭湊,並已任他爲成德節度使,但王庭湊依然沒有退兵,還是想把富庶的深州據爲己有。被圍已達半年多的深州守將牛元翼頻頻告急,令朝廷非常苦惱。在此情況下,若有人能解深州之圍,無疑是大功一件。
三月的一天,有個叫於方的朝臣找到了元稹,自稱有辦法解除深州之圍,救出牛元翼。
此時,元稹雖已貴爲宰相,但朝中不服他的人比比皆是,他正想幹一兩件大事樹立威望,一聽於方之言,趕緊問他有何良策。
於方故作神祕地一笑,說:“辦法倒是有,但還得宰相大人通權達變,此計方能成功。”
元稹瞟了他一眼:“怎麼個‘通權達變’法?你倒是說說看。”
於方這才把他的錦囊妙計和盤托出。他湊近元稹,壓低嗓門說:“下官有兩位門客,一個叫王昭,一個叫於友明,都是燕趙奇士,熟悉河朔的風土人情,如果派他們潛入成德軍中,施以反間計,不難救出牛元翼。但他們不能空手而去,必須帶上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必須給他們二十道兵部和吏部的空白委任狀,讓他們相機行事,才能誘降那些驕兵悍將,也才能確保反間計的成功。”
“二十道空白委任狀?”元稹冷笑,“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爲嗎?”
“下官知道,所以方纔已經有話在先,需要大人您通權達變。”於方神色自若地說。
元稹很清楚,於方是在暗示他用宰相權力去搞那二十道空白委任狀。雖說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但畢竟是違法亂紀之舉,萬一曝光,絕對是一大醜聞,對他這個新任宰相是很不利的。可是話又說回來,這事要是成了,無疑是一筆巨大的政治資本。有了這個功勞,日後在天子和百官面前,自己的腰桿就絕對夠硬了。
幹,還是不幹?這是一個問題。
元稹沉吟良久,最後還是決定賭一把。
此刻的元稹當然不會知道,這一把賭下去,他就將身敗名裂,懊悔終生。
李逢吉派出去的探子顯然是個職業高手,第一時間就獲悉了元稹和於方的密談內容。
不過,搞到情報是一回事,如何利用情報又是另一回事。本着把水攪渾、把事鬧大的指導精神,李逢吉決定把這個情報略作修改,然後透露給裴度,讓他去跟元稹死磕。
五月的某一天,裴度的府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名叫李賞,並未說明來路,只是神祕兮兮地告訴裴度:元稹和於方密謀,要派刺客幹掉你。
裴度是大風大浪闖過來的人,當然不會聽風就是雨,而且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也心懷警惕,所以聽完只是一笑了之,並不當回事兒。
裴度如此氣定神閒,李逢吉自然是大爲惱怒。他想來想去,最後索性授意李賞去禁軍告發,把這事捅上天去。
消息傳開,朝野譁然。
穆宗立刻命人逮捕於方,交給三法司會審。審訊結果,所謂買兇殺人固然是子虛烏有,不過於方和元稹的密謀可就藏不住了。看過本案的卷宗後,穆宗對元稹大爲失望——堂堂宰相,居然如此急功近利,不擇手段,而且還執法犯法,怎堪爲百官表率?
六月五日,穆宗憤然下詔,罷去元稹的宰相職務,貶爲同州刺史;同時也免去裴度的相職,貶爲右僕射。
很顯然,這種各打五十大板的處理結果是不公正的,所以詔書一下,諫官們紛紛替裴度叫屈:“裴度無罪,不當免相。而元稹身爲宰相,卻跟於方搞陰謀詭計,處罰得太輕了!”
可是,穆宗卻不爲所動,仍然堅持原判。
至此,穆宗一朝的相權之爭總算告一段落。裴度和元稹雙雙出局,李逢吉則坐收漁人之利,如願以償地登上了相位。
事實證明,在這場政治博弈中,不管是德高望重、功勳卓著的裴度,還是才華滿腹、靈活多變的元稹,在權力鬥爭方面都不是李逢吉的對手。
爲了權力,李逢吉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所以他才能笑到最後。
元稹被貶同州後,憤懣難平,就給穆宗上了一道奏表,竭力表明對朝廷的忠心。他在奏表的結尾說:“臣若餘生未死,他時萬一歸還,不敢更望得見天顏,但得再聞京城鐘鼓之音,臣雖黃土覆面,無恨九泉!”(《舊唐書·元稹傳》)
元稹把自己說得可憐巴巴,就是想喚起穆宗的惻隱之心。
然而,奏表呈上卻如泥牛入海,一點回音也沒有。最後,元稹終於意識到——這一生,他再也沒有機會聽到長安的“鐘鼓之音”了。
十年後,元稹卒於鄂州刺史任上,終年五十三歲。
敬宗登基
長慶二年,宰相們在朝堂上鬥得不可開交,而在地方上,藩鎮叛亂更是此起彼伏。這一年三月,也就是河北戰亂剛剛平息不久,武寧鎮又傳來了兵變的消息。
武寧鎮的治所在徐州,地處江淮,歷來是帝國的財賦重鎮。這個地方出了亂子,對朝廷顯然是一個沉重打擊。消息稱,發動兵變的人是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他在三月中旬驅逐了節度使崔羣,奪取了軍政大權,然後縱兵劫掠了中央鹽鐵專賣署在甬橋(今安徽宿州市)的轉運院,搶走大量財帛,同時洗劫了各道停泊在汴水(連接黃河與淮河的運河)的進奉船,甚至連過往商旅的貨物也強行搜颳了三分之二。
面對如此惡劣的反叛行徑,穆宗李恆很頭疼。
河北亂了,還可以依靠江淮的財賦發動一場平叛戰爭,如今江淮也跟着亂了,朝廷要拿什麼來打仗?
最後,穆宗只好再度採用他那屢試不爽的“平叛”法寶——妥協。
三月二十八日,亦即兵變爆發僅僅十多天後,穆宗就忙不迭地授予了王智興武寧節度使之職。
在飛揚跋扈、爲所欲爲的藩鎮面前,與其說李唐朝廷的底線是被一次次突破了,還不如說此時的朝廷已經沒有任何底線可言。
既然朝廷沒有底線,那麼造反也就成了一件低風險、高收益的事情了。這種好事,當然是人人搶着幹。這一年七月,宣武(治所汴州,今河南開封市)又爆發兵變,將領李介驅逐了節度使李願,自立爲留後。
眼看藩鎮叛亂已經從河北蔓延到了江淮和中原,再這麼亂下去,帝國遲早會分崩離析。穆宗意識到事態嚴重,不敢再輕易讓步了,連忙召集宰執大臣們商討對策。
大臣們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宰相杜元穎和財政大臣(度支)張平叔爲首,他們認爲,既然已經承認了河北三鎮,宣武也未嘗不可援用前例。
另一派以李逢吉爲首,他堅決反對說:“河北的事情是迫不得已,現在如果連宣武也拋棄,那麼江淮以南就都不再是國家的土地了。”
雖然李逢吉在權力鬥爭方面是個不折不扣的野心家,但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他的立場還是值得稱道的。可碌碌無爲的杜元穎向來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對李逢吉的強硬立場很不認同。他對李逢吉說:“李大人,難道你寧肯顧惜這幾尺長的旌節,也不顧惜一方百姓的生命嗎?”
這樣的理由聽上去似乎是冠冕堂皇的,讓人很難反駁。
可事實上,杜元穎是在偷換概念。因爲,李逢吉拒絕承認李介,絕不是出於對那“幾尺長旌節”的愛惜,而是在維護朝廷廢弛已久的綱紀,重拾屢屢被突破的底線。試想,假如李唐朝廷對所有叛亂藩鎮始終採取妥協縱容的態度,那麼天下藩鎮必然會以河北、江淮和宣武爲榜樣,動不動就擁兵割據,與朝廷分庭抗禮。到那個時候,損失的就不是“幾尺長的旌節”,而是帝國的秩序和天下的安寧。所以,與其說杜元穎等人的綏靖政策是在“顧惜百姓的生命”,還不如說他們是在以蒼生社稷的福祉爲代價,換取虛假而脆弱的表面上的和平。
說白了,這就叫飲鴆止渴、苟且偷安。
李逢吉當然不會聽杜元穎等人扯淡,所以堅持原議。雙方爭執不下,穆宗無所適從,這次御前會議沒有取得任何結果。
不久,宣武下轄的宋、亳、穎三州因不服李介,遂相繼上表,請求朝廷另行任命節度使。穆宗大喜,這才感到李逢吉的意見是正確的。李逢吉隨即向穆宗獻計:“徵召李介入朝擔任禁軍將領,然後命義成節度使韓充轉鎮宣武。如果李介抗命不遵,就命武寧鎮與忠武鎮東西夾攻,再由義成軍從北面攻擊,韓充一定可以順利赴任。”
穆宗依計而行。
李介果然拒不從命。
七月底,穆宗下詔討伐,命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等部對宣武發起進攻。李介發兵抵禦,卻屢戰屢敗。到了八月中旬,李介在憂懼中一病不起,只好把軍政大權交給兵馬使李質。李質歷來傾向於朝廷,於是再度發動兵變殺掉了李介,並將其麾下所有反叛將領全部誅殺,最後把李介的四個兒子逮捕,一起押赴京師。
隨後,韓充順利赴任,並驅逐了一千多名參與李介叛亂的士兵,迅速穩定了宣武鎮的形勢,一場禍及中原的叛亂終於得以平息。
長慶二年下半年,各地又陸續爆發了一些小規模的兵變,所幸都被及時撲滅,沒有釀成大的禍亂。然而,到了這一年冬天,一個突如其來的不幸事件,卻讓整個長安城的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穆宗李恆中風了。
天子的病是因一場馬球賽而引發的。十一月的一天,穆宗和宦官們在宮中打馬球,一個宦官不慎從馬背上跌下,穆宗受了驚嚇,隨後就中風癱瘓、臥牀不起了。
天子臥病在牀,一連數日不能上朝,滿朝文武都不知道具體情況,不免憂心忡忡。此外,更讓朝野上下惶惶不安的是,帝國還沒有儲君。
無論天子的病情能否好轉,都必須早立太子。這是人們的一致想法。於是宰相們屢屢上疏,請求入宮朝見,但都沒有得到答覆。
這種時候,人們自然想起了裴度。裴度年初雖被罷相,但仍以右僕射的身份留在朝中。如今,恐怕也只有像他這種功高勳著的元老重臣,纔有資格見上皇帝一面了。
經朝臣們請求,裴度連上三疏,要求冊立太子,並請皇帝接見大臣。十二月初五,穆宗終於被宦官用“大繩牀”抬了出來,在紫宸殿接見了宰執大臣。
雖然天子的臉色異常憔悴,行動能力也尚未恢復,但是看見他的神志仍然清醒,衆人總算稍感安心。
不過,太子是無論如何要趕緊冊立的。
裴度和李逢吉不約而同地向穆宗提起了此事。當然,兩個人的出發點截然不同。裴度考慮的是皇權的平穩過渡和社稷的安危,而李逢吉則是想趁此機會搶一個定策之功。所以,兩人的勸諫之辭也有着微妙而重大的差異。
裴度說的是:“請速下詔,負天下望。”
李逢吉不僅極力勸請,還提出了具體人選:“景王已長,請立爲太子。”
景王就是穆宗的長子李湛,此時年僅十四歲。
儘管宰輔重臣請立太子的要求非常強烈,可在整個接見過程中,穆宗李恆卻始終不置可否,一言不發。
此時此刻,穆宗的心情無疑是很悲哀的。因爲他現在才二十八歲,正值青春年華,可宰相們勸他冊立太子時那種急不可耐的神情,好像他是一個馬上就要死掉的七八十歲的老頭。
不過,這也怪不得宰相們。因爲李恆知道自己已經廢了,更何況他也知道——死神在拜訪一個人的時候,絕不會事先詢問他的年齡。
所以,不管多麼不情願,他都只能認命。
隨後的幾天,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請立太子的奏疏,又像雪片般飛進了宮中。穆宗怔怔地看着那堆奏疏,知道自己已經別無選擇。
十二月初七,一道詔書頒下,景王李湛被立爲太子。
接下來的整個長慶三年(公元823年),朝野上下都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帝國貌似一片平靜。河北三鎮雖然再次脫離了中央,所幸事態沒有進一步惡化,並且自從朝廷平定宣武之後,各地藩鎮似乎也收斂了一些,叛亂勢頭暫時得到了遏制。
這方面總算讓朝廷暗暗鬆了一口氣。可相形之下,朝廷內部的情況卻不盡如人意。
朝堂上,李逢吉獨攬朝政,極力排斥異己,於這一年八月把裴度逐出了朝廷,貶爲山南西道節度使;而在內廷,宦官王守澄本來就因擔任樞密使一職而手握大權,此次更是趁穆宗病重之際而徹底成爲了天子的代言人。
李逢吉和王守澄就這樣互爲表裏,聯手控制了整個帝國朝政。
穆宗的病情在這一年沒有進一步惡化,讓滿朝文武稍感安心。然而,天子隨後便又染上了一樣新的毛病,不禁讓人們的心頭再次蒙上了一層陰影。
天子喜歡上了長生之術,開始頻頻服用金石之藥,就跟當年的憲宗一模一樣。
遺傳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
人們對三年前發生在憲宗皇帝身上的那一幕記憶猶新——憲宗之所以英年早逝,正是不顧一切追求長生的結果。如今,天子李恆再次走上父親的這條老路,其下場可想而知。
長慶四年(公元824年)正月初一,穆宗在含元殿舉行朝會,準備恢復因病中輟的例行早朝。
然而,李恆絕對沒想到,這將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金鑾殿上。
正月二十日,穆宗舊病復發;短短兩天後,病情迅速惡化,只好緊急下令太子監國。當天傍晚,剛屆而立之年的穆宗李恆就駕崩了。
二十三日,李逢吉自命爲“攝冢宰”,即攝政大臣。
二十六日,年僅十六歲的太子李湛在太極殿即位,是爲唐敬宗。
穆宗朝的短暫歷史就這樣浮皮潦草地翻過去了。面對高高坐在金鑾殿上這個尚未成年的新君,滿朝文武未免都有些忐忑不安。因爲大唐開國二百餘年來,還從沒出現過如此年輕的皇帝。
說白了,李湛還是個孩子。
飽經滄桑的大唐帝國,將在這個孩子手中變成什麼樣子?
人們不敢預料。
一人獨大的朝堂
自從裴度和元稹罷相,李逢吉便在朝中一人獨大,其地位已無人可以撼動。於是,朝臣中的識時務者紛紛投靠,很快就在李大人周圍結成了一個陣容強大的死黨。
這個死黨以李逢吉的侄子李仲言爲首,麾下有張又新、李續之、張權輿等人,號稱“八關十六子”。所謂“八關”,是說李仲言等八人是這個死黨的核心層,若有人想求李逢吉辦事,必須先賄賂他們,相當於八道關卡;李仲言等八人另外還有八個手下,所以統稱“十六子”。
面對權勢燻天的李逢吉一黨,多數朝臣都不敢招惹,只求潔身自好。但是,總有那麼一兩個剛直不阿的人,始終不買李逢吉的賬。
比如翰林學士李紳。
自中唐以後,翰林學士就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很多宰相都是從這個位子提拔上來的,所以中晚唐的翰林學士常有“內相”之稱,最典型的就是德宗時代的賢相陸贄。
當初穆宗在位時,李紳就深受天子信任,每逢穆宗跟他討論朝政,他都會不失時機地貶抑李逢吉。此外,凡是李逢吉有奏表遞進宮中,只要讓李紳看到了,通常都會利用自己的“內相”職權,不動聲色地將其否決掉。
對於這樣一個處處跟自己叫板的人,李逢吉自然是恨得牙癢。所以早在去年冬,他就曾精心做了一個局,要把李紳扳倒。
那是長慶三年九月,御史中丞一職出缺,穆宗讓李逢吉推薦人選。李逢吉二話不說就推薦了李紳。他的理由是,李紳秉性正直,爲官清廉,正是肅清政風、維護朝廷綱紀的不二人選。
穆宗一聽,覺得很有道理,當即批準。
此時的穆宗當然不會想到,李逢吉這是在給李紳下套。他把李紳支到御史臺,目的就是要看一場好戲。
當時,御史臺的一把手是韓愈。而韓愈跟李紳是同一種人,性情剛直,眼裏從不揉沙子。很多人都知道,憲宗末年,韓愈曾因那篇著名的《諫迎佛骨表》差點被憲宗砍掉腦袋,多虧裴度和崔羣力諫,才救了他一命。長慶三年六月,韓愈從吏部侍郎調任京兆尹。在他之前,禁軍一貫在京師作威作福,過去的京兆尹都不敢惹,可韓愈一來,禁軍一下就變乖了,紛紛在私下裏相互告誡:“這姓韓的連佛骨都敢燒,咱千萬別犯在他手上!”
韓愈當時除了京兆尹,還兼任御史大夫。按規定,有此兼職的京兆尹不僅要在本衙門辦公,還要在某些規定時間到御史臺去坐班,稱爲“臺參”。
李逢吉就打算在這裏做手腳,讓李紳和韓愈去死磕。
李紳剛到御史臺上任,李逢吉馬上通知韓愈不必臺參。李紳不知此事,一連幾天發現頂頭上司都不來上班,便給韓愈發了道公函。韓愈有宰相特許,當然有理由不去。於是兩人便在來回往返的公文中打起了口水仗,雙方措辭都很強硬,最後鬧得沸沸揚揚,滿朝皆知。
李逢吉隨即上奏穆宗,說李紳和韓愈身爲大臣,竟然爲了如此芝麻小事就撕破臉面,實在不堪爲羣臣表率,理應貶謫。
穆宗也覺得李、韓二人太不識大體,遂貶韓愈爲兵部侍郎,貶李紳爲江西觀察使。
到了這一步,李紳和韓愈纔不約而同地意識到——他們被李逢吉下套了。隨後,兩人便以辭謝君上爲名入宮覲見。穆宗也依稀感覺事有蹊蹺,就讓他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講了一遍。
事情攤開後,傻瓜也明白問題出在哪了。
穆宗當即收回成命,改任韓愈爲吏部侍郎,李紳爲戶部侍郎。
精心佈下的局就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李逢吉大爲不甘。
長慶四年正月,穆宗駕崩,敬宗即位,李逢吉一邊慶幸李紳的靠山倒了,可一邊卻不免擔心新君會再度重用李紳。
爲了徹底擺平這個死對頭,李逢吉召集黨羽,日夜密謀,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雙管齊下的辦法;一、破壞李紳的羣衆基礎,讓滿朝文武都忌恨他;二、破壞領導對他的信任,讓新君李湛厭惡他。
從古到今,一個人要想在官場上混得好,都需要“羣衆基礎”和“領導賞識”這兩大前提。李逢吉的這個策略,顯然是要把李紳的官場根基連根拔起。
當然,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做許多細緻的工作。
首先,李逢吉收買了李紳的一個族子李虞,讓李仲言、張又新等人配合他在朝野上下大造輿論,散佈謠言,說李紳一直在暗中偵查百官,凡是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時政的,都被他以“交結朋黨”爲由列入了黑名單,然後再呈報給天子。
由於此事是從李紳的族子嘴裏說出來的,很多朝臣都信以爲真,自然都對李紳產生了極大的反感。
第一步大獲成功,李逢吉隨即展開第二步行動,請權宦王守澄幫忙,想辦法在新天子面前抹黑李紳。隨後的一天,王守澄找了個四下無人的機會,對小皇帝說:“陛下,您是否知道,當初是誰擁立您爲儲君的?”
小皇帝不假思索:“宰相啊。”
王守澄又問:“哪個宰相?”
小皇帝一臉茫然。
王守澄一笑:“這件事的內情,沒有人比臣更清楚。陛下之所以能登臨大寶,全憑李逢吉一人之力。至於杜元穎、李紳這些人,當時都是想擁立深王的。”
小皇帝雖然年齡不大,但不傻,聽了王守澄的話,始終半信半疑。
李逢吉隨即加緊攻勢,讓李續之等人接連上表,一再陳述相同的意思。最後,李逢吉親自上場,對敬宗說:“李紳此人心懷不軌,終將不利於皇上,必須加以貶謫。”
深諳權術奧祕的人,通常也深諳人心的奧祕。作爲權謀高手的李逢吉,很清楚什麼叫作三人成虎、衆口鑠金,所以他堅信——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
小皇帝李湛頂不住李逢吉一黨的輪番轟炸,最後終於將李紳逐出了朝廷,貶爲端州(今廣東肇慶市)司馬。
李紳被貶當日,李逢吉率領文武百官入朝向敬宗道賀,極力稱頌天子英明。出宮後,百官又趕緊來到中書省向李逢吉道賀,極力稱頌宰相英明。
滿朝文武中,只有少數人沒有參與這場鬧劇。
因爲,他們還沒有喪失起碼的良知。
然而,在這個充斥着陰謀和謊言的世界上,良知很多時候只會給人帶來噩運。
在李逢吉看來,不參與道賀就是一種無聲的抗議。而在如今的朝堂上,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反對他,即便這種反對只是在心裏。
幾天後,沒有參加道賀的右拾遺吳思,翰林學士龐嚴、蔣防等人便相繼被貶謫出朝,放逐遠地。當時,龐嚴有一個好友叫於敖,擔任給事中,有權對中書省的敕令提出異議。李逢吉貶謫龐、蔣的敕令一下,於敖便原封不動地把它退了回去。
人們私下裏都替於敖捏了一把汗。因爲於敖這麼幹,顯然是在替龐、蔣二人打抱不平,可這樣一來,就把李逢吉往死裏得罪了,絕對不會有好果子喫。
就在親朋好友暗暗稱頌於敖品行高潔、不畏權貴時,一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發生了。
人們聽說,於敖把敕書退回去的同時,還給李逢吉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貶得太輕了,應該從重處罰。
人們恍然大悟,敢情這個於敖不是爲朋友兩肋插刀,而是向朋友胸口上插刀啊!
李逢吉本來正尋思着怎麼修理這個不怕死的傢伙,看見紙條後,頓時開懷大笑,隨即重重褒獎了於敖。
李紳被貶到了天涯海角,此生回朝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可李逢吉還不甘心,決意要斬草除根。
隨後的日子,李逢吉授意張又新等人屢屢上疏,說對李紳的貶謫太輕了,應該將其誅殺。小皇帝禁不住他們的軟磨硬泡,最後終於點了頭。只是什麼時候殺李紳,他還下不了決心。
就在李紳命懸一線的時刻,終於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了。
這個人是翰林學士韋處厚。他上疏敬宗說:“李紳被李逢吉一黨迫害,朝野都爲之震驚浩嘆。李紳是先帝信任的臣子,就算有罪,也應該從寬處理,才能體現陛下‘三年不改父之志’的孝道,更何況李紳本來就沒罪呢?”
李湛看完奏疏,略有醒悟,但還是沒有明確要不要殺李紳。
最後,一件很偶然的小事保住了李紳的人頭。
有一天,小皇帝閒來無事,隨手翻閱穆宗一朝留下的卷宗,其中幾道奏疏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大臣請立太子的奏疏,署名者分別是裴度、杜元穎、李紳等人。
李湛打開一看,發現李紳當初也是極力擁立他當太子的人之一。
小皇帝看着這些奏疏,慨嘆良久。過後,他就命人把李逢吉一黨要求誅殺李紳的奏疏全部燒掉了,隨後凡是此類奏請,也都被他當成了耳旁風。
然而,儘管明知道李紳是被冤枉的,李湛還是沒有將他召回朝中。
因爲,李逢吉一黨的勢力太大了,小皇帝絕不敢爲了一個李紳跟他們翻臉。更何況,李湛太年輕了,他那單純而稚嫩的心靈根本容不下繁雜沉重的國事。
換言之,李湛現在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嬉戲玩樂,而不是打理祖宗留下來的這片憂患深重的江山。
玩樂天子:我的青春我做主
其實,小皇帝李湛剛一上臺,人們就再次見識了不可思議的遺傳力量——他幾乎就是他老子李恆的翻版。
首先,他繼承了穆宗的慷慨。
剛一登基,他就一連三天對宦官們大加賞賜,不僅金銀、綢緞和珠寶隨便出手,就連官服也隨便賞賜。至於賞賜的標準,則是依小皇帝的心情而定。比如今天剛剛賜給某個宦官綠色官服(六七品),明天就有可能賞他紅色官服(四五品)。
其次,他繼承了穆宗的娛樂精神。
從當上皇帝的次月開始,李湛就天天打馬球、遊樂、宴飲、看戲,其次數多得連史官都懶得記載。
最後,也是最要命的一點是——小皇帝和穆宗一樣,一點也不喜歡政治。所以,例行早朝對他來講就是一件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登基不過才一個多月,小皇帝上朝的時間就一天比一天晚。諫官們屢屢上疏,李湛卻置若罔聞。
三月十九日這天,日上三竿,朝會大殿上依舊不見天子的身影。百官都列隊在紫宸門外等候,年事已高和體弱多病者都已漸漸不支,幾欲暈厥。
諫議大夫李渤對宰相說:“昨天,我剛剛上疏提醒皇上,希望他上朝的時間不要太晚,沒想到今天更晚。我身爲諫官,難辭其咎,請准許我到金吾衛的軍法處待罪。”
最後,哈欠連天的小皇帝總算來了。匆匆開完朝會,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起駕回宮,不料左拾遺劉棲楚卻站着不走,顯然是要進諫。
小皇帝假裝沒看見,準備開溜,可劉棲楚聲音還是高高地響了起來:“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小皇帝只好停下腳步。
劉棲楚朗聲說道:“憲宗和先帝都是年長之君,天下尚且叛亂不斷,陛下年紀這麼輕就繼承帝位,更應早起治理朝政。可陛下卻嗜睡貪色,日晏方起,如何對得起先帝的在天之靈?如今,先帝的靈柩還未下葬,歌舞伎樂已日日喧騰;陛下的美譽尚未彰顯,惡名卻已遠播四方。臣恐陛下的福祚不會長久,請讓臣在臺階上撞死,爲荒廢諫官之責謝罪!”
話音剛落,還沒等小皇帝反應過來,劉棲楚便已跪倒在地,一下一下地用頭去撞臺階,瞬間便已血流滿面。
小皇帝嚇呆了,頓時不知所措。
李逢吉和新任宰相牛僧孺聞訊,匆忙趕來解圍,叫劉棲楚退下去聽候處分。劉棲楚捧着鮮血淋漓的腦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開口又罵起了宦官。小皇帝眉頭緊皺,一直揮手讓他退下。可劉棲楚卻堅持說:“陛下不聽臣言,就讓臣死!”
牛僧孺趕緊說:“你所奏之事皇上都已經知道了,先下去等候處分。”
劉棲楚這纔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和李渤一起在金吾衛聽候裁決。
驚魂未定的李湛趕緊問宰相,此事該如何處置。幾個宰相一致認爲,諫官的意見是正確的,應該採納。李湛無奈,只好命宦官前去宣慰,好言好語把劉棲楚和李渤勸了回去。
幾天後,李湛下詔,將劉棲楚擢升爲起居舍人,並賜四品緋衣,以示對他忠言進諫的表揚和鼓勵。劉棲楚的原官秩僅爲從八品上,而起居舍人則是從六品上。小皇帝一下子將他連升數級,可以說對他夠意思了。可出乎李湛意料的是,劉棲楚一點也不領情,居然以生病爲由推掉了官職。
不過,劉棲楚領不領這個情,對小皇帝來講根本無所謂。
他本來就是迫於輿論壓力做個姿態而已,如今劉棲楚自己不識抬舉,李湛自然懶得理他。幾天後,小皇帝又賜給“內教坊”(宮廷歌舞團)一萬緡錢,叫他們抓緊排練,說隨時會去觀看他們演出。
沒辦法,這就叫我的青春我做主。
走自己的路,讓諫官們說去吧!
在關注娛樂事業、弘揚娛樂精神方面,李湛可以說完全繼承了他老爸穆宗的衣鉢。讓他們接受諫言或許容易,可要讓他們改正缺點,那可是比登天還難。
“死諫風波”過去後,諫官們不約而同地噤聲了。原因倒不是小皇帝改掉了嗜睡賴牀、上班遲到的毛病,而是大夥寒了心。
既然劉棲楚以死相爭都沒效果,那大夥還有什麼好說的?
小皇帝的種種荒唐行徑很快就成了朝野上下盡人皆知的事實。對這種事,老百姓大多也只是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發發牢騷、苦笑幾聲而已,不會動什麼別的心思。
可是,長安城中有個人卻動了心思,而且還是特別大的心思。
他想——既然皇帝不好好幹,爲何不將他取而代之呢?
假如此人是獨攬大權的宰相,或者是手握禁軍的宦官,動這個心思還算靠譜,可問題是,這個異想天開的傢伙只是個平頭百姓。
此人叫蘇玄明,是個算命先生。平常估計就是在街邊支個攤,旁邊插一根“蘇鐵嘴”或“蘇半仙”的旗子,信口忽悠一些無知羣衆,隨便混口飯喫,日子肯定是過得乏味至極。可自從動了這個“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後,蘇半仙就變得精神抖擻了,成天眼睛放光,在所有認識和不認識的人裏面拼命搜尋,希望找到那個可以取代李湛的真命天子,然後輔佐他君臨天下。
蘇玄明有個朋友叫張韶,是宮中染坊的雜役,有出入皇宮的便利。有一天,張韶來他家串門,蘇半仙心中頓時一亮,趕緊問了他的生辰八字,然後煞有介事地算了一卦。
卦象出來後,蘇半仙忽然瞪大眼睛不說話了。
張韶嚇了一跳,連忙問他怎麼回事。蘇半仙盯着他的臉看了許久,然後用一種深沉的口吻說:“卦象顯示,你將會坐在天子的御榻上,與我一同進餐。”
張韶一聽就樂了,差點沒把大牙笑掉。可當他看見蘇玄明異常嚴肅的表情時,才意識到這傢伙並沒有發燒。緊接着,他又聽見蘇玄明說:“現在皇上每天都在打獵和玩球,經常不在宮中,依我看,大事可圖!就看你敢不敢幹了。”
接下來,不知道蘇半仙是不是跟張韶宣揚了許多“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革命道理,反正張韶歪着腦袋回味了半天,最後終於大腿一拍,說了一個字:“幹!”
於是,唐朝歷史上一場絕無僅有的宮廷暴動,就從這兩顆樸素的腦袋中誕生了。
兩個人說幹就幹,很快就忽悠了一百多人,都是張韶在宮廷染坊的工友。蘇半仙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把他們忽悠得暈頭轉向、熱血沸騰,於是暴動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
四月十七日這天,行動開始了。他們把兵器藏在幾輛運染料的車中,準備從大明宮東面的銀臺門運入宮中,於當天夜裏起事。不料,他們剛走到銀臺門,禁衛人員就察覺車載太重,將他們攔下盤問。蘇、張二人眼見事情即將敗露,當即提前行動,抽出武器殺了盤查人員,然後和徒衆們揮起武器,大聲嘶喊着衝進皇宮。
此時,小皇帝正在清思殿和宦官們打馬球,忽然聽見外面殺聲震天,頓時大驚失色。宦官們慌忙關上宮門,可暴民很快便砸爛宮門,一擁而入。魂不附體的小皇帝在宦官的簇擁下倉皇逃往左神策軍營。左神策中尉馬存亮一聽皇上駕到,趕緊跪地迎駕,並親自把小皇帝背進軍營,隨即命大將康藝全率領騎兵入宮討賊。
蘇、張二人帶着手下徑直衝上了清思殿。張韶一屁股坐在天子御榻上,一邊招呼蘇玄明喫東西,一邊興高采烈地說:“你卜的卦可真準!”
蘇半仙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敢情張韶這小子拎着腦袋造反,就爲了坐在龍椅上喫一回點心啊?蘇玄明惡狠狠地盯着張韶,氣急敗壞地說:“我們起事難道就爲了這個?”
就在這個時候,殿外傳來了禁軍的喊殺聲。
張韶終於回過神來,慌忙跳起來奪路而逃。
可是,他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此刻的清思殿,已經被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團團包圍。
接下來的事情毫無懸念。禁軍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很快就把蘇、張和他們的暴動團伙徹底收拾了。次日,個別漏網之魚也被悉數抓獲,等待他們的無疑將是殺頭誅族的命運。
這場突如其來的平民暴動,從頭到尾都顯得相當無厘頭,在唐朝歷史上似乎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即便是把它當成小說情節來看,也顯得有些匪夷所思,可它卻被白紙黑字地記載在史冊上。
現在比較流行“氣場”一說,意思是一個人有什麼樣的性格,自然會感應什麼樣的事情。按佛教的說法,叫作“業力感召”。
也許我們只能說,正因爲敬宗李湛本人就是個無厘頭,纔會感召如此無厘頭的事情。
事後,有關方面追究責任,認爲有三十五名宦官難辭其咎,按律當斬,因爲他們看守的各道宮門都被暴民輕而易舉地攻破了,明顯是翫忽職守。可小皇帝卻下詔赦免了他們的死罪,只處以杖刑,同時保留他們的所有職務。
對於小皇帝來講,這場暴動只是虛驚一場,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發現,除了宮門被砸爛幾扇、御座上沾了幾點染料和污漬之外,自己並沒什麼損失,所以沒過幾天,小皇帝就把一切不愉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幾年來,李逢吉在朝堂上儼然已是“教父”級的人物,不僅大多數朝臣唯其馬首是瞻,就連宰相班子的人選也幾乎都是他舉薦的,如中書侍郎牛僧孺、吏部侍郎兼同平章事李程、戶部侍郎兼同平章事竇易直等。然而,到了寶曆元年(公元825年),李逢吉卻發現自己苦心經營的權力金字塔開始有點鬆動了。
原因就出在他舉薦的人身上。
首先是中書侍郎牛僧孺。他於長慶三年入相,已經在宰輔的位子上坐了兩年。可這兩年當中,朝中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是李逢吉一個人說了算,牛僧孺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毫無作用的擺設。這種徒有虛名、無所作爲的宰相生涯讓牛僧孺苦惱不已。
眼見皇帝荒淫、佞幸當權,牛僧孺很想進諫,卻又怕因言獲罪。繼續保持沉默吧,又不甘屍位素餐,經過一番思想鬥爭,他最後還是決定離開朝廷,以求內心的解脫。
隨後,牛僧孺屢屢上表請求外調。敬宗李湛看他去意甚堅,也就不再挽留,於這一年二月命他出任武昌節度使,但仍讓他遙領“同平章事”的榮譽銜。
牛僧孺的斷然離去讓李逢吉很不爽。
因爲這是一種無言的抗議,是在間接表達對他的不滿,讓李逢吉感到很沒面子。
不過,最讓李逢吉不爽的還不是牛僧孺,而是比他稍晚入相的李程。李程可不像牛僧孺什麼事都窩在心裏,他於長慶四年五月入相,剛一上臺就表現出了剛直敢言的作風。當時,小皇帝剛即位不久,打算修建豪華宮殿,李程一看就說:“先帝賓天未久,陛下便如此大興土木,豈是人子盡孝之道?”
小皇帝聞言,也有些尷尬。李程當即建議,把已經準備好的那些建材拿去擴建穆宗陵寢,以示新君的孝心。李湛無奈,只好聽從。
李逢吉聽說這件事後,就隱隱覺得李程這個人不簡單,可能不太好掌控。
不久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果然證實了李逢吉的判斷。
王庭湊當初圍攻深州,刺史牛元翼隻身突圍,家屬落在了王庭湊手裏。事後,牛元翼派人給王庭湊送了好幾次錢,請求贖回家人,可王庭湊對他此前的拼死抵抗餘恨未消,所以把他送去的錢全都留下了,人卻一個不放。
牛元翼悲憤莫名,不久後便抑鬱而終。一聽到牛元翼的死訊,王庭湊知道手上的人質沒用了,就殘忍地將牛元翼的一家老小全部殺死。
消息傳到朝廷,敬宗李湛很受震動,連連哀嘆“宰輔非才,使兇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趁機勸諫,說被放逐的三朝元老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如果讓他回到宰輔的位子上,一定能從根本上解決河北藩鎮的問題。
敬宗動了心,就打聽裴度的近況。韋處厚說,裴度兩年前遭李逢吉排擠,出任山南西道節度使,連“同平章事”的榮譽銜都沒有掛。敬宗不禁愕然。過後,敬宗又就此事詢問新任宰相李程。
關鍵時刻,李程再次體現出了自己的正直。他力贊裴度賢能,請敬宗對裴度施以恩遇,以備大用。幾天後,敬宗就下詔恢復了裴度的同平章事之銜,顯然有召他回朝復相的意思。
衆所周知,裴度是李逢吉的頭號政敵。可現在,被李逢吉一手提拔上來的李程居然胳膊肘朝外拐,幫着裴度說話,這無疑極大地觸犯了李逢吉的利益。
對李程這種“恩將仇報”的做法,李逢吉的惱怒可想而知。
一旦有機會,他必將毫不猶豫地除掉李程。
寶曆元年九月,朝中發生了一起要案,李逢吉立刻意識到機會來了。事情起於一個叫武昭的人。此人本是裴度手下,在平定淮西時立下戰功,深受裴度賞識,幾經提拔,後來官至刺史。可幾年後,裴度垮臺,武昭也跟着遭殃,被貶到了一個閒散的位子上。武昭憤憤不平,自然對李逢吉極爲惱恨。
武昭有個朋友叫李仍叔,時任工部的水部郎中,是李程的族人。因爲李程和李逢吉不和,所以李仍叔就想幫李程做點事情。當他發現武昭對李逢吉滿腹怨言時,頓時生出了借刀殺人的想法。有一次,李仍叔若無其事地對武昭說,本來李程是想起用他的,不料李逢吉極力反對,只好作罷。武昭聞言,更是對李逢吉恨之入骨。
此後,鬱郁不得志的武昭時常借酒消愁,每次喝高了便破口大罵李逢吉。九月的一天,武昭又叫了三五個朋友一塊喝酒,照例喝得酩酊大醉,對李逢吉當然也是照罵不誤。幾個朋友都聽慣了,也不以爲意。可沒想到,武昭罵得興起,最後居然爆出驚人之語,說他已經有了一個刺殺李逢吉的計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席間有人一聽就把這事記下了,隨後立刻把消息透露給了李逢吉的死黨張權輿。張權輿馬上向李逢吉彙報。李逢吉聞言,一個一箭雙鵰的計劃立刻浮現在他的腦海。
幾天後,李逢吉就暗中派人告發了武昭。
敬宗覺得此事非同小可,隨即逮捕武昭,命三法司會審,同時把那天跟他一塊喝酒的幾個朋友也都抓了起來。被抓的人中,有一個人叫茅匯,時任左金吾兵曹,平時與李逢吉的私交不錯。李逢吉馬上授意侄子李仲言去探監,並且給茅匯帶去了一句話。
李仲言對茅匯說:“只要一口咬定武昭是受李程指使,你就性命無憂,否則,你必死無疑!”
李逢吉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把裴度和李程都扯進來,將他們污爲此案的主謀。一旦這個目的達到,不僅李程要被逐出朝廷,裴度回朝的希望自然也就破滅了。
然而,李逢吉萬萬沒想到,到頭來,不但他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而且還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因爲茅匯不是貪生怕死之輩,而是根硬骨頭。他對李仲言說:“即便蒙冤而死,我也心甘情願!要我誣陷別人以求活命,不是我的爲人。”
最後,茅匯如實向三法司陳述了事情經過,並將李仲言要他作僞證的事也說了。
案情就此水落石出。
這一年十月末,三法司宣佈判決結果:武昭因蓄謀刺殺宰相,被判杖刑,亂棍打死;李仍叔無中生有,挑撥是非,被貶道州(今湖南道縣);李仲言唆使證人作僞證,妨害司法公正,流放象州(今廣西象縣);茅匯知情不報,有包庇嫌疑,流放崖州(今海南瓊山市)。
寶曆元年末,朝中要求裴度回朝的呼聲日益高漲,敬宗李湛也頻頻派人前往興元(山南西道治所,今陝西漢中市)慰問裴度,並暗示很快將召他回朝。
面對這一切,李逢吉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最信任的侄子李仲言因武昭一案被流放,讓李逢吉強烈意識到——自己在天子李湛心目中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前了。
一旦裴度回朝,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必將不保。
所以,李逢吉必須堵死裴度回朝復相的道路。
爲此,他將不擇手段。
把娛樂進行到死
寶曆二年(公元826年)正月,裴度終於在朝野的共同盼望中回到了長安。差不多與此同時,一則奇怪的民謠忽然間不脛而走,沒幾天便傳遍了長安坊間。
民謠唱道:“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
誰都看得出,這是衝着裴度來的。
“緋衣”等同“非衣”,合起來是一個“裴”字;“坦其腹”的“腹”字可以指代“肚”(度),所以這前半句指的就是裴度;而後半句的“天上有口”合起來,則是一個“吳”字。整句民謠的意思,就是暗指當年裴度平滅淮西吳元濟之事。
如果單純看這則民謠,很可能以爲這是在讚頌裴度的討平藩鎮之功。不過,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因爲,與民謠配套出籠的,還有一則流言。
和上面那個民謠比起來,這則流言的殺傷力可要強得多了。
流言說,長安城裏由東到西橫亙着六條高坡,很像《易經》中“乾卦”的“六爻”卦象。六爻之象,由下往上分別名爲“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而裴度的宅邸,恰好位於第五道高坡上。這意味着什麼呢?
這意味着——裴度之宅乃是“九五貴位”。
中國人都知道,古代皇帝有一個代稱叫“九五之尊”,可見“九五”是真龍天子的專用名詞,任何人不得擅用,一旦有侵權嫌疑,他的麻煩就大了。
所以,把這則流言跟上面那個民謠結合起來看,某些人企圖向天下人表露的信息就再明顯不過了。那就是——裴度既有平藩之功,又有“九五之命”,這樣的人想當天子,不也是順理成章的嗎?
正當這則居心叵測的流言在長安傳得沸沸揚揚之際,有個人又趁熱打鐵地入宮覲見天子了。他急不可耐地對敬宗說:“裴度名應圖讖,宅佔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資治通鑑》卷二四三)
這個人就是李逢吉的死黨張權輿。
看見張權輿如此熱心地爲流言做註解,敬宗心裏不免犯了嘀咕:說裴度“宅佔岡原”倒有幾分靠譜,可說他“不召而來”就純屬臆測了。他明明是奉了朕的密詔纔回京的嘛,怎麼可能有什麼企圖呢?倒是你張權輿的問題很大。你如此熱心地爲流言作解,是不是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呢?你究竟安的什麼心?
張權輿安的什麼心,明眼人其實都能看明白。翰林學士韋處厚便直言不諱地告訴敬宗:指不定這個張權輿就是流言的始作俑者。
換言之,韋處厚是在暗示敬宗——李逢吉八成就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敬宗雖然是個玩樂天子,但他並不傻,所以他也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
在敬宗看來,假如這事真是李逢吉搞的,那這招也太損了,足以證明李逢吉是個卑鄙陰險的小人,如果讓這種人繼續把持朝政,肯定不是什麼好事。相反,李逢吉如此不遺餘力地陷害裴度,反而從客觀上證明了裴度對朝廷的價值,也表明裴度的賢能並非浪得虛名。
於是,短短一個月後,敬宗就做出了命裴度復相的決定。
寶曆二年二月,李逢吉一黨企圖陷害裴度的計劃徹底落空,裴度被召回朝中,復任司空、同平章事。
李逢吉知道,自己完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處心積慮搞這麼多事,不但最終促成了裴度的復相,而且加速了自己宰相生涯的終結。
十一月,把持朝政達四年之久的李逢吉被逐出朝廷,外放爲山南東道節度使。
雖然敬宗沒把事情做絕,仍然讓他掛着“同平章事”的榮譽銜,可李逢吉明白,一旦離開政治中樞,這個虛銜與其說是陪伴他走過餘生的一種榮譽,還不如說是供他回首往事的一種憑弔。
在貫穿穆、敬兩朝的這場政治較量中,權謀高手李逢吉儘管一度贏得鉢滿盆滿,但最終還是被淘汰出局了。
然而,小人的出局並不意味着君子的勝利,重回相位的裴度也沒有多少欣喜之情。
因爲,業已成年的天子李湛對娛樂事業的熱衷不僅絲毫未減,且有變本加厲之勢。此外,他對宦官的寵幸也是一如既往。從某種程度上說,大唐帝國的命脈仍然掌握在王守澄等人的手中。
這些年來,朝中政局日非,四方藩鎮跋扈依舊,當初與憲宗一起奮力打拼出的那個“元和中興”早已成爲凋謝的黃花。即便裴度仍然懷有老驥伏櫪的報國之志,但是面對千瘡百孔、積重難返的帝國,他也難免有力不從心之感。未來的日子,裴度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地對閹宦集團進行制衡而已。
在李湛登基的第一年,他雖然討厭上朝,可還是不敢不上,頂多就是遲到而已。可從第二年起,他就開始跳票了,連朝也不上,整天跟宦官們廝混在一起,尋歡作樂,毫無節制,一個月上朝最多不過兩三次,滿朝文武連他的面都很少見到。
寶曆二年,李湛雖然已經十八歲了,可他卻玩得比以前還瘋,聲色犬馬樣樣喜好,無不精通,其中尤以“打馬球”和“掰手腕”最爲擅長。
據說,天子在這兩個項目上的競技水平已躋身當時超一流選手的行列。爲此,禁軍和天下諸道紛紛向天子進獻大力士,以供天子訓練和比賽之用。
當然,最終他們都不是李湛的對手。於是李湛特意懸賞一萬緡,命內侍宦官招募能與他交鋒的高手。很快,又有更多體育健兒從四面八方湧來,夜以繼日地陪伴在天子左右,隨時與他切磋技藝。
當然,大部分應召而來的大力士都很清楚“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競技原則,多數時候都會表現出比天子稍遜一籌的樣子,可也有些人一時疏忽,在競技中險些贏了天子,那他們就遭殃了,動不動就會被流放邊地、沒收家產。
與此同時,天子身邊那些內侍宦官也會跟着遭殃,時不時就會捱上一頓鞭子。
宦官們人人自危,又恨又怕。
這樣的情形,看上去讓人覺得特別眼熟。
是的,此時的敬宗李湛很容易讓人回想起當年的憲宗李純。
一切都是如此似曾相識……
當年那個喜怒無常、濫施刑罰的憲宗皇帝就是被宦官殺死的。這件事外界不清楚,可在大明宮老老少少的宦官中間,卻是一個公開的祕密。而今,敬宗李湛拿宦官不當人,他又會遭遇怎樣的命運呢?
寶曆二年(公元826年)十二月初八,天子李湛在外面打了一天的獵,深夜纔回到宮中。可他意猶未盡,又召集內侍宦官劉克明和禁軍將領蘇佐明等人一起飲酒。
天子一通豪飲,很快就醉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去內室解手。
劉克明和蘇佐明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一切心照不宣。
蘇佐明跟在天子後面悄悄走進內室……忽然間,劉克明擲下一隻酒杯,殿內燭光齊滅,黑暗中傳出一個人重重倒地發出的悶響。
李湛死了。
這個年僅十八歲的青春皇帝就這樣把娛樂進行到死了。
幹掉天子後,劉克明等人當即僞造了一道聖旨,傳翰林學士路隋草擬遺詔,命絳王李悟(憲宗第六子)主持軍國大事。
十二月初九,宮中發佈天子遺詔,絳王李悟登紫宸殿外廊,接見宰相和文武百官。
這突如其來的鉅變讓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百思不解。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那個渾身上下充滿活力的青春天子,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說駕崩就駕崩了呢?
誰也不知道,昨天那個月黑風高之夜,皇帝的寢殿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滿朝文武,只有一個人對此心知肚明。他就是樞密使王守澄。
作爲當年謀殺憲宗的主謀之一,王守澄很清楚天子暴斃的真正原因。很顯然,內侍宦官劉克明等人幹了和他當年一模一樣的事情,而他們的目的也是不言自明的,那就是擁立新君,控制朝政。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王守澄不敢耽擱,立刻召集右樞密楊承和,左右神策中尉魏從簡、梁守謙(這四個當權宦官,被時人稱爲“四貴”),開了一個碰頭會。
經過緊急磋商,“四貴”決定搶在劉克明等人之前動手。
十二月初九,禁軍傾巢出動。大明宮內鮮血飛濺。劉克明一黨和絳王李悟等全部被砍殺。同日,王守澄等人親自趕往十六宅(李唐皇族的聚居地),迎請江王李涵入宮……
滿朝文武還沒從天子暴亡的突發事變中回過神來,眼前的一切再次令他們目瞪口呆。
江王李涵是穆宗李恆第二子、敬宗李湛的異母弟,時年十八歲,僅比李湛小幾個月。當一羣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在宦官的率領下不由分說地把他擁入宮中的時候,一臉蒼白的江王李涵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這羣人到底要讓他幹什麼。
不過他很快就知道了——他們是要讓他當天子。
直到江王李涵站在金鑾殿上,看見那張空空蕩蕩的帝座向自己驀然敞開懷抱的時候,他仍然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它的確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宦官們就擁着李涵來到了紫宸殿的外廊,像昨天的絳王李悟一樣,以儲君的身份接見宰相和文武百官。
寶曆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在以王守澄爲首的宦官集團的擁立下,江王李涵登基爲帝,更名李昂,是爲唐文宗。
在新天子的登基大典上,王守澄似笑非笑的目光一直盯在新君李昂的臉上。
這樣的目光意味深長——
今天,我把整座江山送給了你;明天,你將回報給我什麼?
大典進行的過程中,新君李昂始終目不斜視,看上去似乎顯得專心致志。
可是,他只用眼角的餘光就讀懂了王守澄那個詭譎的笑容——
我知道,該給你的我都會給你。你開啓了我的帝王之路,你有定策之功,所以,我會給你夢寐以求的一切富貴。
不過,有一點你要搞清楚,這李唐江山是我父兄留下的遺產,不是你一個奴纔可以隨手送人的禮物。所以總有一天,我也會給你一樣你不想要的東西。
那就是——懲罰。
一個僭越犯上、擅行廢立的奴才應得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