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上皇李隆基、肅宗李亨駕崩
李隆基的最後歲月
太上皇李隆基自從回到長安的興慶宮後,在相當一段時間裏,始終沉浸在對楊貴妃的哀悼和思念中,無邊的悽惶和寂寥就像冬天的大霧一樣深深籠罩着這個多情而不幸的老人。然而,逝者已矣,再堅貞的情感,再綿長的哀思,也喚不回那個幽冥永隔的愛人。當昔日的絕世紅顏早已變成馬嵬驛黃土下那具日漸腐爛的屍骸,當纏綿悱惻的回憶之光只能徒然灼痛形影相弔的孤單靈魂,李隆基只能告訴自己——該回到現實世界中來了。
時間是治療一切心靈傷痛的良藥。隨着時光的流逝,李隆基心上的那個傷口自然癒合並且漸漸結痂了。後來,他再也不願去碰觸它。這個經歷了種種人間至慟的男人儘管七十多歲了,可他的生命力依然旺健,對生活依然充滿了不息的熱情。所以,在後來的日子裏,李隆基有意無意地封存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然後讓自己的感官重新朝着現實世界敞開,朝着醇酒飄香、笙歌悠揚的宮廷生活敞開……
宮廷的快樂具有一種魔力,只要你願意享受它,它就會給你想要的一切,同時讓你忘掉不想要的一切。
一時間,生命的指針彷彿又撥回到了令人心醉神迷的天寶歲月。
回到長安這幾年,依舊有那麼多熟悉的人陪伴在李隆基身邊:內侍監高力士、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女兒玉真公主、宮女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還有那些能歌善舞的梨園弟子。他們把紛紛擾擾的天下阻擋在興慶宮的宮牆之外,共同爲太上皇營造了一個自在、安逸、溫馨、祥和的晚年。不管從前那個太平盛世已經在兵燹戰火中變得如何面目全非,至少在這裏,在這座興慶宮,李隆基和他身邊的人仍然可以擁有一方自娛自樂、自給自足的小樂園。這裏雖然不是什麼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但也不失爲一座與世無爭的人間淨土。
興慶宮是李隆基的龍興之地,由他當年的藩王府邸擴建而成,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烙印着李隆基的所有生命過往,見證着這個一代雄主一生經歷的輝煌與滄桑。所以李隆基深情地愛着它,無比執著地依戀着它,就像嬰兒依戀母親的乳房,就像草木依戀春天的陽光。對李隆基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和興慶宮相提並論,也沒有任何地方比興慶宮更適合安置他的生命、滋養他的靈魂……
如果說李隆基是一棵樹,那麼興慶宮就是他的根。
李隆基喜愛興慶宮的原因,除了這個地方所承載的歷史記憶之外,還包括它那獨特的地理位置。興慶宮地處皇城之外,坐落於長安外郭城的市井坊間,最南面的長慶樓更可以直接俯瞰熙熙攘攘的街市人羣。這樣的地理位置讓李隆基能夠近距離地感受生鮮活潑的市井氣息,讓他和長安的士紳百姓有了最直接簡便的互動和交流,從而使他獲得了一種真真切切的存在感。
李隆基無比珍視這種感覺。
因爲,最讓一個老人感到恐懼的事情並不是衰老,而是被人遺忘。
尤其是對於一個曾經富有四海的盛世帝王來說,擔心被人遺忘的恐懼絕對要比任何人都更加強烈。
所幸,毗鄰市井的興慶宮足以使李隆基避免這種恐懼。
無論何時,只要李隆基的身影出現在長慶樓上,從樓下經過的長安父老就會主動停下腳步,對他頂禮膜拜,口中高呼萬歲。每當這種時候,李隆基就會開心得像一個受到表揚的孩子,臉上立馬開出一朵花來。然後他就會忙不迭地吩咐宮人,在長慶樓下當街擺設宴席,用精美的宮廷酒食招待那些父老。
如果有朝廷官員從長慶樓下經過,並向太上皇行禮致意,那他們的待遇就更好了。太上皇會請他們上樓,設宴款待,席間往往還有玉真公主和如仙媛等人作陪。被太上皇請喫飯的官員不少,比如羽林大將軍郭英乂,還有劍南道入京奏事的官員等等。
與各色人等的交往讓李隆基感到了充實,來自方方面面的見聞和信息也讓足不出戶的太上皇增加了對外界的瞭解。總之,李隆基對自己的退休生涯總體上還是滿意的。雖然喪失了愛情,但他學會了封存記憶,並努力尋找新的生活樂趣;雖然喪失了天子大權,但他學會了調整心態,並按照新的方式生活。
所以,李隆基並沒有像歷史上很多被逼退位的太上皇一樣,整天活在失落、苦悶和抑鬱之中,而是非常明智地找準了自己的位置,然後在這個位置上自得其樂,安度晚年。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轉眼間,李隆基回到長安已經兩年多了。他本以爲日子可以這樣波瀾不驚地過下去,可他萬萬沒想到,這種自在平靜的生活竟然會在上元元年七月戛然而止。
因爲有個人闖進了他的生活,並且強行把他趕出了興慶宮。
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動太上皇?
是誰有這麼大的權力,居然能對太上皇實施“暴力逼遷”?
這個人就是當權宦官李輔國。
衆所周知,李輔國是擁立肅宗即位的主要功臣之一。肅宗即位後,爲了報答李輔國,就授予了他元帥府行軍司馬的要職。這個職位是戰時編制,涵蓋多種職能,所以李輔國的權力範圍幾乎無所不包,舉凡肅宗向文武百官發佈的詔命,以及全國各地呈遞給朝廷的文件奏章,全部要經過李輔國的中轉。此外,朝廷和軍隊中最重要的印章、符節等物,也都由李輔國掌管,甚至連軍中的早晚號令,一律要由李輔國制訂發佈。
回到長安後,雖然朝廷的各項事務逐步走向了規範化,但是李輔國的權力卻並沒有因此變小,反而越來越大,並且藉由規範化而固定了下來。肅宗不但讓他“專掌禁兵”,而且所有詔書敕命,必須經過他簽名蓋章後才能施行;宰相和百官在朝會時間外所上的章奏,以及肅宗下達的各種批示和詔命,都要經過李輔國的“關白、承旨”,也就是中轉。
這是多大的權力?
這相當於是讓他代行天子之權了!
李輔國每天都坐在他位於銀臺門的官署內,堂而皇之地裁決天下之事。事無大小,全憑李輔國的一句話。李輔國說的話就是聖旨,就是詔命,無論中央還是地方的各級官府都要不折不扣地貫徹執行,事後才向肅宗奏報。
爲了鞏固權力,李輔國還設置了一個祕密機構,豢養了數十名鷹犬,專門到民間探查文武百官和士紳百姓的各種隱私,一旦發現有什麼可疑之處,立刻將當事人逮捕下獄,命有關部門立案審查。這個機構的職能,差不多就相當於明代的東廠和錦衣衛,只不過規模較小而已。可見中國的特務機構自古有之,可謂源遠流長。
在李輔國無所不在的淫威之下,朝廷所有部門都對他唯命是從,不管他發出什麼指示,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有時候,御史臺或大理寺在審查重犯,案子尚未了結,李輔國隨便寫張紙條就把人犯提到了他的銀臺門官署,並且任意釋放,背後當然沒少拿黃白之物。久而久之,三司(御史臺、大理寺、刑部)和府、縣各級衙門都學會了看李輔國的眼色行事,不管手上接到什麼案子,都主動把卷宗直接送到了李輔國府上。如果是李輔國感興趣的,要輕判還是重判都憑他說了算。當然,李輔國聲稱一切都是出自天子的詔命,所以沒有人敢稍加違逆。
面對權勢燻天的李輔國,朝野上下爭相獻媚拍馬,他的同僚們(宦官)都親切地稱他爲“五郎”,而宰相李揆出身於中原的世家大族,在他面前也執子弟之禮,畢恭畢敬地稱他爲“五父”。堂堂宰相尚且對他敬畏如此,普通官員就更不必說了。
看到這裏,我們難免會發生一個疑問:肅宗李亨是死人還是阿鬥,怎麼會任憑一個宦官爲所欲爲呢?其實,李亨既不是死人,也不是阿鬥,他之所以給了李輔國那麼大的權力,目的就是要通過他更有力地掌控文武百官,從而鞏固自己的統治。
我們都知道,身爲非正常即位的皇帝,李亨的權力合法性先天不足,這始終是他最大的隱痛和隱憂。即使到了收復兩京之後,李亨仍然擔心自己的權力不穩,所以他需要一個足夠信任的人來掌握宮禁大權,同時採用各種方式制約文武百官(比如設立特務機構)。而李輔國作爲李亨的東宮舊僚,又有擁立之功,並且本身又是宦官,當然是執行上述任務的最佳人選。
在肅宗李亨看來,這種人不管如何專權,說到底都只是奴才,絕對不可能篡位當皇帝,所以最讓人放心。
當然,如果李輔國的權力過度膨脹,肅宗也是不會放任自流的。
他會借別人的手來敲打李輔國。
乾元二年四月,剛剛升任宰相的李峴看不慣李輔國的專權亂政,就蒐集了他貪贓枉法的一些證據,然後向肅宗告狀,要求嚴懲。肅宗其時也已意識到李輔國玩得有些過火了,於是順勢罷廢了那個祕密機構,並下了一道詔書,說:“近來軍國事務繁忙,所以有時候就直接以口頭方式傳達朕意,但是從今往後,這種現象必須杜絕。除非由中書省正式發佈的詔命,否則一律不得執行。宮廷內外各種事務的處決權,全部交還各有關部門。最近,一部分禁軍軍官和一些部門主事官員因事產生爭執,甚至發生訴訟案件,今後都要通過御史臺、京兆府等正規部門進行裁決,任何個人一律不得干預。如果裁決結果有任何不公平的地方,可直接向朕奏報。”
毫無疑問,這是一道非常具有針對性的詔書。傻子都看得出來,裏頭說的事情無一不是衝着李輔國去的。
李輔國馬上作出反應。他以退爲進,揚言要辭去元帥府行軍司馬的職務(當時叛亂仍未平定,所以還保留着“元帥府”這種戰時機構)。李輔國很清楚,現階段肅宗根本離不了他,所以“辭職”就是最好的要挾手段。
果不其然,李輔國一提出辭職,肅宗就忙不迭地好言勸慰,說什麼也不批準。
肅宗知道,如果不對李輔國作出某種補償,他對自己的忠誠度勢必會大大降低。爲了安撫李輔國,讓他繼續發揮制衡百官的作用,肅宗只好作出了一個不太厚道的決定——犧牲李峴。
不久,肅宗就利用一起普通的案件,給李峴栽了一個“交結朋黨”的罪名,罷黜了他的宰相之職,把他貶爲蜀州刺史。
這就是肅宗李亨的帝王術。
利用李峴敲打李輔國,防止他權力膨脹,達到目的後再回頭拿掉李峴,從而安撫李輔國。用今天通俗的話講,這叫打一巴掌再給顆糖;用古人的話說,這就叫恩威並施。
李峴事件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李輔國的權力,但他在朝中的地位並沒有受到絲毫動搖。尤其是李峴被罷相貶謫後,滿朝文武更是對李輔國畢恭畢敬、唯命是從。因爲李峴的下場告訴人們——跟李輔國作對,就是拿雞蛋跟石頭碰,何苦呢?然而,不管李輔國如何權傾朝野,還是有幾個人從來不拿正眼瞧他。
那就是太上皇身邊的高力士、陳玄禮等人。
李輔國出身微賤,早年是高力士手下養馬的飛龍小兒,加上他又長得歪瓜劣棗、奇醜無比,所以一直混得很失敗,直到五十多歲才進入東宮侍奉太子。雖然李輔國現在已經是權傾朝野、今非昔比了,可在高力士眼裏,他終究只是個暴發戶,是個得志便猖狂的小人。要讓高力士去捧他的臭腳,拍他的馬屁,那是門都沒有!
更何況,在高力士看來,就算你李輔國現在真的很牛逼,可你的主子是李亨,我的主子是太上皇,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幹嗎要巴結你啊?
也許,高力士的看法是對的,李輔國確實是個小人,可高力士卻忘了一句古訓——寧得罪十個君子,不得罪一個小人。
正因爲李輔國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你才更要捧他的臭腳,拍他的馬屁。否則,他一定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失樂園:“逼遷上皇”事件
上元元年夏天,懷恨已久的李輔國終於發飆。
他對肅宗說:“太上皇住在興慶宮,每天都和外人交往。尤其是高力士、陳玄禮這些人,日夜聚衆密謀,恐怕會對陛下不利。如今的六軍(禁軍)將士都是當年的靈武功臣,對此憂懼不安,擔心會有變亂。臣一再安撫他們,作了很多解釋,可沒什麼作用。看來事態已經很嚴重了,臣不敢不據實稟報。”
李輔國說了一大堆,無非就是想暗示一點——太上皇想復辟。
肅宗聞言,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眼中淚光閃動,說:“這怎麼可能?上皇慈悲仁愛,怎麼會做這種事?”
李輔國說:“上皇固然沒有這個意思,可他身邊那些貪圖富貴的小人就難說了。陛下,您貴爲天下之主,凡事應從社稷大計出發,把禍亂消滅於萌芽狀態,豈能遵循匹夫之孝!再者說,興慶宮與市井坊間雜處,牆垣淺露,不宜讓上皇居住。依臣所見,不如奉迎上皇回太極宮,大內森嚴,怎麼說都比興慶宮更合適,而且還能杜絕小人的蠱惑。倘若如此,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每天覲見三次)之樂,豈不是兩全其美!”
肅宗沒有回答。
當天的對話就此結束。但是李輔國知道,肅宗不說話就意味着不反對,不反對就等於是默許。爲了進一步試探肅宗的態度,李輔國隨後又做了一件投石問路的事情。
由於玄宗一貫喜愛騎馬射獵,儘管晚年幾乎足不出戶,可還是在興慶宮裏面養了三百匹馬。李輔國便以皇帝敕令的名義,一下子取走了二百九十匹,只給玄宗留下了十匹。
事後,玄宗望着空空蕩蕩的馬廄,不勝感傷地對高力士說:“吾兒爲輔國所惑,不得終孝矣。”(《資治通鑑》卷二二一)
李輔國搶走太上皇的馬後,靜靜地等了幾天。
他在觀察肅宗的反應。
可是,肅宗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反應。這當然是李輔國意料之中的、也是他最想要的結果。數日後,李輔國又率六軍將士進入內殿,一起向肅宗“號哭叩頭”,強烈要求迎請太上皇入住太極宮。肅宗的態度跟此前一樣,涕泣嗚咽,卻一句話也不說。
李輔國笑了。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上元元年七月十九日,李輔國再次矯詔,以肅宗的名義邀請太上皇到西內(太極宮稱“西內”,興慶宮稱“南內”)遊玩。玄宗沒有多想,帶着高力士和幾個侍從離開了興慶宮。
此時的玄宗當然不會料到,今生今世,他將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興慶宮了。
玄宗一行走到睿武門時,在此埋伏多時的李輔國突然帶着五百名騎兵衝了出來,一個個刀劍出鞘,將玄宗等人團團圍住。
李輔國策馬走到玄宗面前,神色倨傲地說了一句:“皇帝以興慶宮潮溼逼仄,迎上皇遷居大內。”
自從馬嵬驛之變後,玄宗很久沒見過這種陣勢了,現在又突然聽到這句話,頓時一陣眩暈,差點從馬上掉下來。高力士見狀,立刻挺身擋在玄宗面前,厲聲喝道:“李輔國何得無禮!”並勒令李輔國下馬。
李輔國不得已,只好慢條斯理地翻身下馬。高力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士卒們,大聲喊道:“上皇命我問諸位將士安好!”
那五百名騎兵愣了短短的一瞬,又看了看李輔國,見他默不作聲,只好刀劍入鞘,然後全部下馬,向玄宗行叩拜禮,齊聲高呼萬歲。
最後,高力士又喝令李輔國跟他一起爲太上皇牽馬,李輔國也硬着頭皮聽從了。
儘管忠勇可嘉的高力士在關鍵時刻幫玄宗保住了最後的尊嚴,可他也無力改變玄宗的命運,更無力掌控自己的命運。高力士心裏很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和太上皇都已經變成李輔國砧板上的魚肉了!
當天,李輔國把玄宗帶到甘露殿,留下數十個老弱充當侍衛,嚴禁任何人出入,而且不準高力士、陳玄禮及所有宮中舊人留在玄宗左右。做完這一切,李輔國才得意洋洋地領兵離去。
稍後,李輔國又率領禁衛六軍的所有高級將領,全部換上素服,前去向肅宗“請罪”。
話說是“請罪”,事實上一半是覆命,一半是逼宮。李輔國此舉等於是在告訴肅宗——皇上,我已經幫你把生米做成熟飯了,不管你現在心裏怎麼想,反正你要當着所有禁軍大將的面表個態,好讓大夥安心。
此時此刻,肅宗的心情肯定是頗爲複雜的。作爲皇帝,他感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慶幸;可作爲兒子,他又有一種良心上的不安與自責。
原因很簡單,自從李輔國第一次跟他提到太上皇經常與外人來往的情況時,肅宗就已經產生了莫大的疑懼。就像李輔國所暗示的那樣,他覺得太上皇不是沒有復辟的可能。據李輔國聲稱,和太上皇來往的官員中,既有京城的羽林將軍,又有劍南道的官員,甚至連長安的普通
百姓也經常受到太上皇的款待。
這意味着什麼呢?
這難道不意味着——太上皇正在積極組織力量,同時大力收買人心,爲復辟做準備嗎?
尤其讓李亨深感不安的是,安祿山父子雖已敗亡,但數十萬官軍在鄴城大敗,令朝廷元氣大傷,史思明緊接着又僭位稱尊,並大舉南下,再次從官軍手中奪下東京,使得一度明朗的戰局再度進入膠着狀態。未來戰局究竟如何演變,誰也無法預料。在此情況下,倘若太上皇憑藉他的餘威振臂一呼,誰敢保證不會應者雲集呢?
所以,當李輔國提議將太上皇遷入西內時,李亨心裏其實是非常贊同的,但他不能明說,只好採取默認的態度。
然而,太上皇畢竟已經七十六歲高齡,若說一個人在如此風燭殘年的時候還一心想要奪回天子大權,似乎又有些牽強;而且他畢竟是自己的父親,表面上雖說是請他遷居,實則與軟禁無異,身爲人子,李亨難免會有些良心不安。
因此,對於“逼遷上皇”這件事,肅宗內心其實是很矛盾的。而李輔國也正是因爲看穿了肅宗的矛盾心態,纔會以這種帶有威脅意味的方式,迫使他當衆表態。
事已至此,肅宗也不能再騎牆了。他對着諸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南內和西內,其實沒什麼分別。朕知道,諸位愛卿這麼做,是擔心上皇受小人蠱惑,正所謂防微杜漸,以安社稷!朕有你們這樣的臣子,也就無所懼了。”
玄宗被軟禁後,高力士等人就只能任憑李輔國宰割了。
七月二十八日,李輔國以肅宗名義下詔,將高力士流放到巫州(今湖南洪江市西北),王承恩流放到播州(今貴州遵義市),並勒令陳玄禮致仕,將宮女如仙媛放逐歸州(今湖北秭歸縣),命玉真公主出宮回玉真觀。
時任刑部尚書的顏真卿看不慣李輔國的所作所爲,遂聯合百官,上表向太上皇問安。當然,此舉馬上被李輔國視爲挑釁。他隨即奏請肅宗,將顏真卿逐出了朝廷,貶爲蓬州(今四川儀隴縣南)長史。
初秋的長安,落葉開始片片飄零。
太上皇李隆基從甘露殿的窗口望出去,看見頭上的這方天空始終是黑灰色的,像是被誰罩上了一塊骯髒的抹布。
從離開興慶宮的那一天起,李隆基似乎就再也沒見過太陽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反正李隆基覺得自己忽然掉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似乎完全陌生的世界。每當夜半無眠的時候,李隆基就會輕輕呼喚高力士,想讓他陪自己說會兒話,就像從前那樣。可是,每次走到牀前的人都不是高力士,而是兩個面目陌生的年輕宮女。
那是李亨給他派來的,人還不少,足足有一百多個,只可惜李隆基不認識她們。
一個都不認識。
奇怪的是,高力士去哪了?
他到底去哪了?
李隆基想了好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他才慢慢想起來——高力士走了。
高力士走了,據說是去了巫州。李隆基不記得巫州在哪裏,總之一聽名字就知道挺遠的。從長安到巫州一趟,少說也要兩三個月吧?李隆基曾經跟身邊的宮女打聽這事兒,可她們都支支吾吾,閃爍其詞,好像這是天大的機密。
好吧,機密就機密吧,不說就不說吧,反正自己知道也沒用。難不成要跟兒子李亨打報告,說想去一趟巫州?
呵呵,別做夢了。李隆基苦笑着對自己說,就連這甘露殿的門都出不去了,就連近在咫尺的興慶宮也回不去了,還奢談什麼巫州!
一想起興慶宮,李隆基就會感到身體裏面的某個地方被撕裂了。剛開始他還會覺得疼痛,可後來就沒感覺了。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感覺的話,那就是碎了,沉了,空了。
有時候,李隆基會莫名其妙地想起民間小孩兒常玩的那種紙鳶。世人經常說快樂和幸福,可到底什麼是快樂和幸福,沒幾個人說得清楚。李隆基想,當小孩兒把紙鳶放到天上去的時候,那一刻應該就是快樂和幸福的吧?
可紙鳶也有斷掉的時候。
當紙鳶和小孩兒越離越遠,最後誰也看不到誰的時候,小孩兒心裏會不會也是碎了,沉了,空了?
興慶宮就是我的紙鳶嗎?
那片醇酒飄香、笙歌悠揚的樂園,就是我的紙鳶嗎?
一個丟失了小小紙鳶的孩子,跟一個丟失了小小樂園的太上皇,區別有多大?
李隆基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百個甘露殿也不及一個興慶宮,他只知道一百個宮女也不及一個高力士。
對了,李亨不止給他派了一百多個宮女,他把萬安公主和鹹宜公主(李隆基的女兒)也派來了,讓她們伺候自己的生活起居。可是,公主和公主是不一樣的,女兒和女兒也是不一樣的。當初在興慶宮的時候,玉真就算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陪自己坐着,李隆基也會有一種閒逸和心安的感覺。可如今,萬安和鹹宜好像生怕沉默會帶來尷尬,所以一天到晚不停地對着他說話,搞到最後大家都很累。
萬安和鹹宜並不知道,有些東西是靠靜默傳達的,而有些東西就是被很多話一點一滴沖淡掉的。
要知道甜的感覺,嘗一滴蜜就夠了,不需要一缸蜜;可要是把一滴蜜摻進一缸水裏,你還會覺得甜嗎?
可惜萬安和鹹宜不懂。
不懂的人也包括她們的兄長李亨。
他把四方貢獻、山珍海味一堆一堆地搬進了甘露殿,說是要孝敬父皇,可李隆基什麼也喫不下。他常常看着那些人間珍饈獨自發笑。當了五十年的太平天子,李隆基頭一回領悟到,有時候美味佳餚並不是讓人喫的食物,而是讓人看的裝飾品。
是的,它們就是裝飾品。它們被李亨一堆一堆地搬進來,然後堆成了一個大大的“孝”字。這個字難道不是讓人看的嗎?
李亨送來的東西越來越多,可李隆基的食量卻一天比一天小。後來,李隆基斷了葷腥,專門茹素。
再後來,李隆基就什麼東西也不喫了。
不要誤會,這個七十六歲的老人並不是鬧什麼絕食抗議。通常一個人鬧絕食,肯定有什麼非達到不可的目的,可對於風燭殘年、心如死灰的李隆基來講,餘生中還能有什麼非達到不可的目的呢?
沒有了。
李隆基告訴身邊的人,也告訴李亨,自己素來崇信道教,所以現在決定修煉“辟穀”,以求長生不老。
李亨當然知道辟穀是道教的一種修煉方式,可他分明發現——父親是在以辟穀的名義絕食!
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從太上皇宣佈辟穀的那天開始,他的健康狀況就每況愈下了,各種疾病紛至沓來,迅速吞噬着他衰老的身體。
父親爲什麼要絕食?
答案很簡單——他不是在求長生,而是在求速死!
父親爲什麼要速死?
李亨很自然地想起了一句老話:哀莫大於心死。
父親的心死了嗎?
李亨沒有勇氣去面對這個問題。他只能在“逼遷上皇”事件發生後,想方設法去滿足父親的一切需求。但令人遺憾的是,這個“一切”事實上只能是外在的物質需求,無法包括心靈需求。是的,李隆基最渴望得到的快樂、幸福、尊嚴、自由,李亨通通無法給予。
因爲,這些東西恰恰是李亨奪走的。
所以,與其說李亨是在向父親盡孝,還不如說他是在補償。而盡孝和補償是大不相同的。盡孝是你需要什麼我給你什麼,補償只是我想給你什麼纔給你什麼,二者絕不可畫上等號。換句話說,盡孝的目的是爲了讓老人開心,可補償的目的卻是爲了讓自己安心,這能一樣嗎?
太上皇剛剛遷入甘露殿的時候,李亨當然也時常去問安,因爲所謂的“晨昏定省”就是古人規定的孝道的主要內容之一。老人家因絕食而患病後,李亨就去得更勤了。不過沒過多久,李亨自己也病倒了,並且病情還很不讓人樂觀。他只好派遣宦官代他去向上皇問安。
從此,李亨纏綿病榻的時間要比上朝理政的時間多得多。
在臥病的日子裏,李亨想了很多事情。最主要的,當然還是強迫太上皇離開興慶宮這件事。李亨越想愧疚越深,同時也生出了些許悔悟。
他覺得,罪魁禍首就是該死的宦官李輔國!
要不是這閹宦一再攛掇並且最後把生米做成了熟飯,自己也不一定下得了這個決心。
像李輔國這種人實在該殺,留着終究是個禍害!
然而,李亨對李輔國的殺機卻只能停留在意淫階段,始終無法付諸行動。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他不敢動。
原因很簡單,禁軍都掌握在李輔國手裏,李亨怎麼動?雖說李輔國的兵權也是李亨給的,但是想收回來卻沒那麼容易。因爲經過這些年的經營,禁軍幾乎已經成了李輔國的私人武裝。有道是縣官不如現管,禁軍將士早就被李輔國通過各種手段收拾得服服帖帖。毫不誇張地說,如今他們敬畏宦官李輔國已經遠甚於敬畏天子李亨!
一想起逼遷上皇那天,李輔國悍然帶着六軍將領一身素服前來逼宮的情景,李亨無論何時都會覺得四肢發冷、全身打戰。
什麼叫太阿倒持?
就在那一刻,李亨深刻體驗了這句成語所包含的意味。
李亨一直以爲李輔國只是自己手裏的一把刀,可事到如今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握着的竟然是刀刃,而刀柄卻赫然握在李輔國的手裏。
是的,刀柄握在李輔國的手裏。
刀柄握在李輔國的手裏……
李輔國的慾望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是哪裏?
答:太平洋底的馬里亞納海溝。
錯!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是“欲壑”,就是內在於人心的那個慾望之洞。
因爲慾壑難填。馬里亞納海溝再深,太平洋的水都能把它填滿;可人心深處的欲壑,卻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
比如李輔國的內心深處,就有一個這樣的黑洞。
成功把太上皇趕出興慶宮後,李輔國恍然有了一種天下無敵之感。他覺得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幾乎沒有什麼是做不成、得不到的。
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八月,李輔國忽然覺得自己手中的兵權太小了。和整個帝國的軍隊比起來,京城的禁軍只不過是九牛一毛,實在不夠勁,要管就要管整個帝國的軍隊,那才叫爽。
於是,李輔國就跟肅宗說他想當兵部尚書。
肅宗李亨眉頭微皺,用一種相當嚴肅的表情思考了半天,最後就只說了一個字:好。
李輔國去兵部上任那天,肅宗專門替他操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就職典禮:讓太常寺演奏雅樂,讓御膳房擺設宴席,還讓宰相率領文武百官一起向李輔國道賀,隨後又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了兵部大堂。
肅宗原以爲這樣就能填滿李輔國的欲壑,可他錯了。李輔國八月初七剛剛到兵部上班,結果還沒過十五就向肅宗提出了新的要求。肅宗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
李輔國說他要當宰相。
肅宗真想對他說:人不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當然,這話只能在心裏說說而已。事實上肅宗對李輔國說的是:“以愛卿的功勞,什麼官不能當呢!朕只是擔心你在朝中的威望不夠啊!”
情急之下,李亨只能把皮球踢給大臣們。
李輔國聞言,就向左僕射裴冕等人放出風聲,讓他們推薦自己。李亨私底下趕緊向宰相蕭華求援:“李輔國要當宰相,假如公卿們推薦他,朕就不得不讓他當了。”蕭華就去質問裴冕。好在裴冕是根硬骨頭,一聽就說:“根本沒這回事!要讓我卸一條胳膊給他可以,要推舉他當宰相——門都沒有!”
蕭華回稟後,李亨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隨後,李亨就在李輔國面前作出一副既無奈又遺憾之狀:你瞧,李愛卿,不是朕不用你,而是大臣們不推薦你,朕也是有心無力、愛莫能助啊!
當不上宰相,李輔國自然是怒火中燒,不過他並沒有讓怒火燒壞腦子。他知道,自己終究是個出身卑賤的宦官,要以一個宦官的身份去統領文武百官,就等於是向幾千年的傳統觀念和制度挑戰,其難度當然不是一般的大。
李輔國想來想去,決定知難而退。
不,準確地說,李輔國是想以退爲進。他固然決定放棄宰相的虛名,但這並不等於他不再渴望宰相的權力。
事實上,此時李輔國想要得到的權力甚至已經超越了宰相。
是的,李輔國真正想要攫取的,其實是天子大權。
寶應元年(公元762年)三月,朝廷的京兆尹一職出缺,李輔國馬上推薦自己的心腹、時任戶部侍郎的元載兼任。肅宗和宰相們對此當然不敢有二話。可是,就在任命書即將下達之前,元載卻突然找到李輔國,堅持要辭去這項任命。
李輔國盯着元載的臉看了很久,最後總算看明白了——這小子不是不喜歡烏紗,而是嫌這頂烏紗太小。
京兆尹太小,那他想要什麼?
不用說,當然是想當宰相了。
李輔國在心裏嘿嘿一笑。也行,你們不是不讓老子當宰相嗎,沒關係,老子就派手下人去當好了。
隨後,李輔國向肅宗提出:蕭華專權攬政,不適合當宰相,應該罷免,改任元載。
肅宗起初當然不肯同意,可李輔國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一項可以否決的請求,而是一項必須執行的決定。
當皇帝當到這個份上,實在是夠窩囊。可肅宗能怎麼辦呢?除非跟李輔國徹底翻臉,把他手中的所有權力,尤其是禁軍兵權全部收回,否則就只能向他妥協。
可是,要收回禁軍兵權談何容易!
首先,軍隊和文職部門是全然不同的。文職部門只要皇帝下一道任命狀,很快就能完成權力的轉移和更迭,可軍隊卻沒這麼簡單。如果繼任者不能採用強勢手段收服人心,就很容易激起兵變。在和平年代,這種可能性也許還比較小,可在如今這個人人自危的戰亂年代,在這種遍地都是驕兵悍將的亂世之中,稍有不慎,就完全有可能引發一場禍亂。
其次,現在的肅宗跟靈武時代的肅宗也不可同日而語了。當時的肅宗朝乾夕惕、臥薪嚐膽,一心想要收復兩京、平定叛亂,頗有中興之主的氣象,可如今的肅宗疾病纏身、精力日衰,只想坐穩皇位、維持現狀……二者相去不啻霄壤。這種時候,要是禁軍在他的眼皮底下發動一場兵變,肅宗絕對沒有辦法應付。
鑑於上述原因,李亨只能向李輔國妥協。
數日後,蕭華被免去宰相之職,貶爲禮部尚書;元載以戶部侍郎銜入相,原先兼領的度支使、轉運使等重要職務仍然保留。
元載笑了,笑容非常燦爛。
李輔國也笑了,笑容更加燦爛。
對於許許多多的大唐臣民來講,唐肅宗寶應元年四月無疑是一個黑色的月份。
因爲這個月死了兩個人。
死人本來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可關鍵在於這兩個人的身份都非同尋常。
他們就是太上皇李隆基和皇帝李亨。
是的,這父子倆死於同一個月,前後僅相差十三天。李隆基死於四月初五,終年七十八歲;李亨死於四月十八,終年五十二歲。
毫無疑問,唐玄宗李隆基是在無比抑鬱和慘淡的心境中離開人世的。如果說人的一生是一本書,那麼李隆基無疑擁有非常華麗的封面和輝煌燦爛的正文,只可惜尾聲極其潦草,令人不忍卒讀,封底更是佈滿了灰塵和污垢。
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似乎很少有哪一個皇帝像李隆基這樣,擁有落差如此巨大的一生——他所締造的開元盛世雄踞於歷史之巔,令後人歎爲觀止;可由他一手造成的安史之亂卻把帝國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亦足以令後人唏噓扼腕。
是什麼原因導致瞭如此巨大的落差?
從表面上來看,原因似乎並不複雜,無非是因爲李隆基中年以後日漸墮落,荒疏朝政,導致奸臣當道,國事日非,從而最終催生了安史之亂。就像傳統史家所言:“開元之初,賢臣當國”,“自天寶已還,小人道長”,總之一句話:“用人之失也!”(《舊唐書·玄宗本紀·史臣曰》)
可是,如果我們繼續追問,玄宗李隆基爲什麼會在中年以後完全變了一個人呢?答案也許就不那麼簡單了。
古人經常說一句話: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人們大都有一個良好的開端,但很少有人能夠善始善終)。也就是說,
歷史上早年英明、晚年昏聵的皇帝並不只有李隆基一個,他只是其中較爲典型的個案而已。西哲也經常說一句話: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可見一旦沒有外在力量的制約,任何人在巨大的事功和權力面前,都會不可避免地走向腐敗和墮落。換言之,這是人性的普遍弱點,並不能簡單地歸咎於李隆基個人的思想品質問題。
爲了更好地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妨把李隆基和唐太宗李世民拿來做一個對照。
我們都知道,早年的李隆基與李世民極爲相似,他以“貞觀之治”爲執政範本,處處“依貞觀故事”,時時刻刻向李世民看齊,任賢納諫,勵精圖治,才使得“貞觀之風,一朝復振”,從而締造了一個“朝清道泰,垂三十年”的太平盛世。
但是我們也必須知道,李隆基念茲在茲的執政範本、最讓後人稱道的“貞觀之治”,其實並不是一塊無瑕的白璧。在貞觀中後期,李世民身上已漸露拒諫、驕奢之端倪,魏徵批評他“漸惡直言”“雖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終之美”,馬周批評他“營繕不休”,致使“百姓怨諮”,很多大臣也紛紛對他“崇飾宮宇,遊賞池臺”的行爲進行勸諫,甚至連他最喜愛的嬪妃徐惠也由於當時“軍旅亟動,宮室互興”而上疏規諫。
這些現象意味着什麼?雖然歷史不容假設,但我們仍然要做這樣一個假設——假如李世民不是在五十一歲那年英年早逝,而是像李隆基一樣活到七十八歲,那麼彪炳千秋、震爍古今的“貞觀之治”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呢?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李世民,又會在後人心目中留下一個怎樣的晚年形象呢?
再者,假如李隆基沒有活到七十八歲高齡,而是像李世民那樣英年早逝,那麼他的歷史形象是不是就會定格在開元時代,從而在後人心目中留下一個沒有瑕疵的完美版呢?而驕奢淫逸的天寶時代,連同後來這個天翻地覆的“安史之亂”,是不是也就無從談起了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也就是說,從“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意義上講,從“權力腐敗定律”的意義上講,李世民英年早逝未嘗不是一件幸事,而李隆基得享天年則很可能是一種不幸!
當然,這種幸與不幸不是對他們個人而言,而是對整個國家而言的。其實,綜觀整個中國歷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句話不僅可以用在皇帝個人身上,更可以用在一個王朝身上。歷史上任何一個王朝,在建國初期幾乎都能做到勵精圖治、艱苦奮鬥,可一旦太平日久,就會無可挽回地走向腐敗與墮落;然後一個新的政治集團揭竿而起,建立一個新的政權,相同的歷史又會再度上演……
幾千年來,我們一直就是在這樣一個惡性循環裏轉着圈圈,轉着愚蠢而又可悲的圈圈!
歸根結底,無非就是兩個字:制度。
準確地說,是四個字:專制制度。
無論古今中外,凡是權力高度集中的專制制度都是很不靠譜的,不管這個權力是集中在一個人手上,還是集中在一個政治集團手上。而把百姓的福祉和國家的命運全部寄託在這個人(或從屬於他的政治集團)身上,顯然更不靠譜!
所幸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已經知道“法治”比“人治”要靠譜得多,已經知道一個普通公民的幸福是如何跟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息息相關的,更知道不能再把民衆的福祉和國家的命運寄託在某個人(或某個政治集團)身上。但是,毋庸諱言,歷史的慣性有時候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一個國家要從幾千年的人治社會中掙脫出來,成爲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憲政國家,其道路通常要比人們預料得曲折,其過程似乎也要比人們想象的漫長得多。
也許,歷史(最重要的是歷史教訓)就在這個時候具有了意義。
也許,所謂的“以史爲鑑”“鑑往察來”這些話,就在這裏具有了意義。
太上皇李隆基駕崩的時候,唐肅宗李亨也已經病魔纏身,很長時間臥牀不起了。得知老父賓天的消息,李亨更是哀傷不已,於是病情愈重。兩天後,亦即四月初七,李亨自知不久於人世,遂下詔命太子李豫(原名李俶)監國,數日後改元寶應。
此時的大明宮進入了一個危險的時刻。
因爲有兩個人正蠢蠢欲動,都想以自己的方式控制太子李豫,進而掌控帝國的未來。
他們就是李輔國和張皇後。
代宗登基
李輔國和張皇後曾經是一對配合無間的政治搭檔。
早在靈武時期,李輔國爲了掌握宮禁大權,張良娣爲了當上後宮之主,雙方就互爲表裏、沆瀣一氣,聯手翦除了建寧王李倓和其他一些政敵,彼此交換過不少利益。回到長安後,李輔國不僅獨掌了宮禁之權,並且逐步架空肅宗,竊據了朝柄,而張良娣也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古人說:“以利相交者,利盡則交絕。”當雙方各自爬上權力的頂峯時,曾經有過的利益聯結自然就不復存在了,剩下的只有日趨尖銳的利益衝突。
而今,肅宗陷入彌留狀態,帝國前途未卜,李輔國和張皇後當然都想趁機奪取帝國的最高權柄。一場巔峯對決就這樣不可避免地暴發了。
張皇後決定率先動手。
她假借肅宗之命召見太子李豫,說:“李輔國久典禁兵,四方詔令皆出其口,擅自矯詔逼遷上皇,罪不可赦!他尚存顧忌的只有你和我,現在皇上已陷入彌留狀態,李輔國和他的心腹程元振(時任“內射生使”,掌管禁軍神箭營)已暗中準備作亂,若不誅殺,禍在頃刻!”
張皇後沒想到,她話音剛落,太子李豫竟然當着她的面嘩嘩地哭了起來,說:“陛下生命垂危,此二人皆是陛下的功臣故舊,不奏而突然殺之,必使陛下震驚,恐病體不堪!依我看,這件事還是要從長計議。”
張皇後在心裏一聲長嘆。在她看來,這個大男人臉上的淚水根本不代表孝順,只能代表怯懦。
可惜自己兩個兒子一個早夭、一個尚幼……張皇後哀慼地想,要不然何至於求到你李豫頭上!
李豫仍然在不停地抹眼淚。要說他臉上的淚水純粹是出於孝順當然是假話,可要說它只代表怯懦也不夠全面。嚴格來講,應該是一分孝順、四分膽怯、五分裝蒜。
李豫想,那個老奴才李輔國固然不是喫素的,可你張皇後又何嘗是一盞省油的燈?多少回你處心積慮想讓你那乳臭未乾的小兒子取代我的太子之位,你以爲我都不知道?眼下你慫恿我跟李輔國鬥,無論是我殺了李輔國,還是李輔國殺了我,到頭來不是都便宜了你張皇後麼?你這借刀殺人之計好毒啊!要殺你自己去殺,我李豫絕不會被你賣了還幫你數錢。
想到這裏,李豫更是作出一副極度傷心的模樣,哭得更厲害了。
“好吧,”張皇後無奈地說,“太子暫且回去,容我再考慮考慮。”
當然,此時的張皇後是不可能再考慮的。因爲她知道,李輔國不會給她時間。眼下的形勢已是劍拔弩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絕不容許她有絲毫的猶豫和拖延。可問題在於,她畢竟是個女人,手中沒有一兵一卒,憑什麼和李輔國鬥呢?原本還想利用太子對付李輔國,可太子卻採取了坐山觀虎鬥的立場。在此勢單力孤的情況下,張皇後就只能另找同盟了。
關鍵時刻,張皇後想起了一個人。
他就是李亨次子、時任天下兵馬元帥的越王李係。張皇後決定跟李係做一筆交易——既然太子李豫跟她始終不是一條心,那不如把李豫廢了,另立越王李係,條件是讓李係幫她除掉李輔國。
太子一走,張皇後馬上召見越王李係,對他說:“李輔國圖謀不軌,可太子懦弱,不足以平定禍亂,你能不能?”
讓張皇後甚感欣慰的是,李係的回答就一個字:“能!”
隨後,張皇後立刻安排手下宦官段恆俊與李係聯手,挑選了兩百多名勇武的宦官,發給武器和鎧甲,命他們埋伏在長生殿後面。
長生殿是肅宗李亨的寢殿,張皇後和李係伏兵於此,想幹什麼?
四月十六日,張皇後再次假借肅宗名義召見太子李豫,命他到長生殿覲見。
答案揭曉了——張皇後和李係是打算先除掉太子,然後由李係繼任儲君,再集中全力對付李輔國。
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程元振通過眼線獲悉了張皇後和越王的陰謀,趕緊密報李輔國。李輔國立刻命他帶兵埋伏在陵霄門外,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截住太子。
太子李豫接到詔命時,以爲父皇可能快不行了,召他進宮一定是要交代後事,所以未及多想,匆匆往長生殿趕來。行至陵霄門時,程元振等人忽然一擁而出,將太子團團圍住,並把張皇後伏兵長生殿的事情告訴了他。
李豫半信半疑,說:“肯定沒這回事,皇上病重命我入宮,我豈能怕死不去?”
程元振說:“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
還沒等太子李豫反應過來,程元振就命士兵把他架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把他帶到了玄武門外的飛龍廄中,並派重兵把守。此舉名義上是保護太子,實則無異於軟禁。
當天夜裏,李輔國和程元振率兵衝入麟德殿,逮捕了越王李係、宦官段恆俊、內侍省總管朱光輝等一百多人。稍後,李輔國等人又勒兵進入長生殿,宣稱奉太子之命遷皇後於別殿,隨即逮捕張皇後,把她和左右數十個宦官宮女強行拖下殿,全部囚禁於後宮。
在這場事關帝國未來的巔峯對決中,誰先控制了太子,誰就奪取了鬥爭的主動權。張皇後機關算盡,最終還是落了後手,在這場終極對決中一敗塗地。
突然遭此變故,在長生殿上伺候皇帝的宦官宮女們驚恐萬狀,紛紛作鳥獸散,把病勢垂危的李亨獨自一人扔在了空空蕩蕩的寢殿裏。
生命的最後時刻,唐肅宗李亨被自己的臣民遺棄了。
除了無邊的孤獨和恐懼之外,他肯定還有深深的懊悔。
因爲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這個太阿倒持、皇權旁落的局面!
自大唐開國一百多年來,還沒有哪一個宦官像李輔國擁有這麼大的權力,還沒有哪一個宦官能夠把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中,並且最終架空皇帝!
可李輔國做到了。
就是在肅宗李亨的寵信和縱容下,李輔國成了唐朝歷史上第一個擅權亂政、一手遮天的宦官。如果說安祿山是唐玄宗李隆基親手培育的一顆毒瘤,那麼李輔國就是唐肅宗李亨親手栽種的一株惡果。
安祿山開啓了“藩鎮之亂”。
李輔國開啓了“宦官之亂”。
把大唐帝國一步步推向衰亡的三大亂象、三大罪魁禍首,此刻已經有兩個浮出了歷史水面。在此後的一百五十多年裏,這兩大亂象將在帝國的政治舞臺上瘋狂起舞,拼命肆虐,給帝國造成無窮的災難,並與有唐一朝相始終。
在此後的一百五十多年裏,將有越來越多的藩鎮步安祿山之後塵,擁兵割據,抗命自專,名爲藩鎮,實同敵國;也將有越來越多的宦官步李輔國之後塵,把持朝政,擅行廢立,凌駕天子,玩弄百官……
從這個意義上說,安祿山和李輔國固然是歷史的罪人,可李隆基和李亨又何嘗不是呢?
寶應元年四月十八日,唐肅宗李亨帶着無盡的悽愴和悔恨,在闃寂無人的長生殿裏黯然閉上了眼睛,終年五十二歲。
李亨剛剛嚥氣,李輔國便祭起屠刀,斬殺了張皇後、越王李係、兗王李僴(李亨第六子)。同日,李輔國領着一身縞素的太子李豫在九仙門與宰相們見面,宣佈皇帝駕崩的消息。宰相們紛紛跪拜哭泣。
四月十九日,朝廷發佈國喪,宣讀肅宗遺詔。
四月二十日,太子李豫即位,史稱唐代宗。
他是唐朝歷史上第一個被宦官擁立的皇帝,但卻不是最後一個。
大功告成的李輔國用一種指點江山的口吻對他說:“大家(皇上)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資治通鑑》卷二二二)
代宗李豫聽到這句話,感覺就像有人在他的心頭上狠狠剜了一刀。
當然,他不能喊痛,也不能皺眉。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李輔國,最後向他露出一個僵硬而無奈的笑容。
數日後,在李輔國的脅迫之下,代宗李豫開始稱呼李輔國爲“尚父”。此後無論大小政務,一律先徵求尚父的意見;羣臣出入朝廷,必先覲見天子尚父,而後再覲見天子。
不久,李輔國的心腹程元振被擢升爲左監門衛將軍,而內侍省總管朱光輝等二十幾名宦官則全部被流放黔中。
五月初四,李輔國又晉位爲司空兼中書令。
值得一提的是,因肅宗臨終前曾大赦天下,當初被流放巫州的高力士得以返回長安。可是,高力士剛剛走到朗州(今湖南常德市),就聽到了太上皇晏駕的消息。高力士面朝北方,放聲慟哭,最後吐血而亡,終年七十九歲。
寶應元年的夏天,代宗李豫鬱悶地坐在長安城的大明宮裏,深刻咀嚼着“太阿倒持”這句成語的含義。尚父李輔國在一旁悠然自得地看着天子,心裏也在品味着“一手遮天”這個成語的含義。與此同時,還有一個人正在某個角落裏冷冷地看着李輔國。
他當然也沒有閒着。
他正在玩味一句俗語,這句俗語叫——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這個人就是程元振。程元振並不是一個只會玩味俗語的人,他還是一個善於實踐的行動者。
李輔國剛剛體驗了一個多月的“尚父”生涯,程元振就和代宗李豫悄悄走到了一起。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程元振很清楚,新天子李豫對這個跋扈多年的老奴才李輔國早已深惡痛絕,之所以不敢動他,無非是因爲禁軍在他手裏。
可現在情形不同了。幾年來,程元振早已利用李輔國對他的信任,暗中與禁軍將領們打成了一片。所以,眼下與其說是李輔國管着禁軍,還不如說是李輔國管着程元振,而程元振管着禁軍。
既然如此,你李輔國還憑什麼玩下去?你上無天子的信任,下無禁軍的擁戴,唯一剩下的,不就是我程元振對你的一點忠心麼?
可這年頭,忠心是什麼玩意兒?它不就是過河的那條小木橋麼?眼下我既然已經過河了,還須苦苦廝守這條小木橋嗎?
不。程元振堅決對自己說:不!
於是他就開始動手拆橋了。
而這一邊,代宗李豫自然無比驚喜。
有了新一代的宦官撐腰,他當然就不怕那個喪心病狂的李輔國了。
這一年六月十一日,代宗李豫有恃無恐地解除了李輔國元帥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的職務,將他遷居宮外,以程元振代理元帥行軍司馬。
直到此刻,李輔國才猛然從一手遮天的美夢中驚醒了過來。
他驀然發現:這幾年來,自己在禁軍中的地位無形中已經被程元振架空了,就像自己當初無形中架空了肅宗李亨一樣!
爲了避免殺身之禍,李輔國主動提出辭去中書令的職務。十三日,代宗批準了他的辭呈,同時將他晉爵爲博陸王,以示安慰。李輔國上朝謝恩,一邊哽咽一邊悻悻地說:“老奴沒有資格侍奉皇上,就讓老奴到地下去事奉先帝好了。”
代宗免不了一番好言勸慰,隨後命人把他送出了宮。
你別急,朕馬上會讓你下去的。
九月十九日,代宗又加授程元振爲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至此,程元振徹底取代李輔國,成了朝中的首席宦官。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十月中旬。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條黑影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李輔國的宅第。
翌日清晨,李府的下人們被一幕慘狀嚇得魂飛魄散——李輔國直挺挺地躺在烏黑的血泊中,頸上頭顱和一隻手臂已經不翼而飛。
代宗立即下令有關部門追查兇手。
可終究沒有找到兇手。
有人猜測這個無頭公案的幕後主使是程元振,甚至有人猜測主謀就是皇帝本人。
還有人說,是程元振主使還是皇帝主使根本沒有差別,因爲宦官程元振和天子李豫早就並肩站在一起了。
是的,宦官程元振已經和天子李豫站在一起了,就像當年宦官李輔國曾經跟天子李亨站在一起一樣。
日月輪轉,依次照耀着長安城,依次照耀着大明宮。
曾經在太阿倒持的處境中鬱悶難當的天子李豫發現一切總算過去了。可他並不知道,所有讓他鬱悶難當的一切終將再來……
因爲程元振的權力慾望一點也不比李輔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