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唐反擊戰
李泌:布衣“宰相”
李泌,字長源,自幼聰敏,博涉經史,工於詩書,常以王佐之才自命。李泌從小就有“奇童”之稱,開元十六年(公元728年),他剛剛六歲的時候,玄宗便慕名召其入京。李泌入宮覲見時,玄宗正和宰相張說弈棋。爲了考察他的才智,玄宗就暗示張說考考他。張說隨口說了一句:“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然後讓他用“方、圓、動、靜”四個字,也照這個樣子賦句。李泌不假思索,張口就說:“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新唐書·李泌傳》)
此言一出,頓時語驚四座。玄宗大喜,對左右說:“這孩子的心智,遠遠超越了他的年齡。”當即賜給財帛,並特地頒了一道敕令,讓他的父母善加培養。當時的著名朝臣張九齡、張廷珪等人,都對他非常欣賞,並與他結成了忘年之交,常親切地稱他爲“小友”。
長大成人後,李泌更爲博學,尤其精通《周易》。但他卻無心仕途,恥於像一般人那樣追求功名,而是鍾情山水,欣慕老莊、神仙之術,經常雲遊或隱居於嵩山、華山和終南山之間。天寶中期,李泌給玄宗上書,直言當時的朝政得失,玄宗才猛然回憶起當年那個“奇童”,隨即徵召李泌入朝,授予翰林待詔之職,讓他到東宮輔佐太子李亨。
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李泌和李亨結下了不解之緣。李亨對他非常敬重,常稱其爲“先生”。從嚴格意義上講,翰林待詔只是文學侍從,算不上真正入仕,而玄宗也曾經想授予李泌正式官職,卻被他婉拒。所以,李亨和李泌實際上一直是“布衣之交”。
在東宮供職幾年後,李泌因看不慣楊國忠的恃寵擅權,寫了一首《感遇詩》譏諷朝政,結果得罪了楊國忠,旋即被逐出京師。李泌乾脆脫離政治,從此躲到河南嵩山,開始了他的隱居生涯。
此後的幾年裏,李亨和李泌就斷了音信。
當李亨從馬嵬北上靈武之時,內心的彷徨和無助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他第一時間就想起了李泌,隨即派人前往嵩山尋訪,希望李泌能出山輔佐他。
山河破碎、國難當頭之際,李泌當然沒有理由置身事外、袖手旁觀。於是,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跟着使者日夜兼程趕到了靈武。李亨大喜過望,旋即引入內殿,與他促膝長談。從此,李泌便以一介布衣的身份留在了肅宗身邊,“出則聯轡,寢則對榻”,就跟當年在東宮的時候一樣。肅宗“事無大小皆諮之,言無不從,至於進退將相亦與之議”(《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很顯然,此時的李泌雖然仍是布衣之身,但他對肅宗的影響力卻遠遠超越了文武百官,甚至超越了宰相,完全稱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肅宗多次要任命李泌爲宰相,可李泌卻堅決推辭。他說:“陛下像朋友一樣對待我,說明我的身份比宰相還要尊貴,何必一定要我入仕爲官,違揹我的心志呢?”肅宗只好作罷。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肅宗朝廷的規模越來越大,權威也日漸提升,一切都在朝着正規化的方向快速發展,因而李泌的布衣身份也越來越讓肅宗感到尷尬。有一次,肅宗和李泌一起路過軍營,士兵們就指着他們竊竊私語,說:“那個穿黃衣服的是‘聖人’,那個穿白衣服的是‘山人’。”所謂“聖人”,意指皇帝;而所謂“山人”,意思就是山野村夫了。肅宗聽到這樣的話,心裏當然是老大不爽,於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改變李泌的布衣身份。
肅宗把外面的議論告訴了李泌,然後說:“值此非常時期,我雖然不敢強迫先生當官,但還是請先生換一件紫袍(三品以上官服),以免下面的人說三道四。”李泌不得已,只好接受。可李泌剛剛把紫衣穿上,肅宗就笑容滿面地看着他說:“既然紫衣都穿了,豈能沒有一個名分!”隨即從懷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一道敕令,宣佈任命李泌爲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所謂“侍謀軍國”,是李亨的一項特殊發明,也是專門爲李泌量身定做的。由此可見,爲了讓這個死活不肯當宰相的李泌有一個合適的名分,李亨可謂用心良苦。
這下子李泌才知道自己被肅宗忽悠了,趕緊連聲推辭。肅宗一臉正色道:“朕不敢封你爲宰相,只是暫時給你一個身份,等到叛亂平定,便任你遠走高飛。”
皇帝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李泌要是再推辭,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李泌無奈,只好勉強答應。
李泌之所以死活不肯當官,首先當然是因爲他那與衆不同的個性。他一貫鄙視世間的虛名浮利,尤其鄙視那些爲了權力、富貴而不擇手段的鑽營之輩。因此,即便是爲了輔佐李亨而不得不出山,他也希望自己始終保有一種超脫的心態,不願被世間的功名利祿所捆綁。
不過,這還不是李泌拒不爲官的最主要原因。
事實上,李泌的真正動機要比這個深遠得多。用明末思想家王夫之的話說,李泌之所以屢辭相位,是因爲他心中懷有一種關乎唐室興亡之“大機”。
衆所周知,玄宗執政後期,最嚴重的問題就是“君輕爵位”而“人覬貴寵”。這兩者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也就是說,皇帝既然濫封濫賞,不珍惜朝廷爵祿,百官當然只求諂媚皇帝,一心博取富貴榮寵。天寶末年,之所以內有楊國忠恃寵擅權,外有安祿山陰謀反叛,正是這一積弊導致的後果。
所以,李泌的“大機”,就是想剷除天寶政治的這種積弊。
具體言之,李泌是想通過自己的實際行動達成兩個目的:一、爲肅宗朝廷的文武百官樹立一個榜樣,使得“人不以官位爲貴而貴有功,不以虛名爲榮而榮有實”(《讀通鑑論》卷二三)。也就是讓官員們真正爲國家和百姓做事,而不是唯上媚上,一門心思只想着升官發財。二、在此基礎上,使肅宗朝廷自上而下都能養成一種“珍惜爵賞”“不貪榮利”的健康風氣,爲肅宗的中興大業創造一個良好的開局。
毋庸諱言,以李泌一人之力,是很難改變一個時代的積習的,但是唯其如此,李泌的努力才更顯得難能可貴。
能夠得到李泌這種不世出的王佐之才,實在是肅宗李亨的幸運。李泌縱然改變不了一個時代的風氣,但在輔佐李亨這件事上,他的智慧和才能還是綽綽有餘的。
剛到靈武不久,李泌就曾經及時糾正了肅宗即將犯下的一個嚴重錯誤。那是關於天下兵馬元帥的人選問題。
起初,肅宗是想把這個重要職位交給三子建寧王李倓,因爲李倓生性英勇果敢,善於騎射,且富有才略。比如,李亨與玄宗在馬嵬分兵後,北上靈武的主意就是李倓提出來的。後來,在奔赴靈武的一路上,李亨一行“屢逢寇盜”,全靠李倓“自選驍勇,居上(李亨)前後,血戰以衛上”(《資治通鑑》卷二一八),李亨才得以轉危爲安。
這麼優秀的兒子,李亨沒有理由不把元帥的職務交給他。
但是,肅宗的決定卻遭到了李泌的反對。他說:“建寧王固然是元帥之才,但廣平王李俶是長兄。如果建寧王在平叛戰爭中立下大功,那將把廣平王置於何地?”
肅宗不以爲然地說:“廣平是長子,本來就是未來儲君的當然人選,何必一定要居元帥之位?”
李泌說:“問題是廣平王現在還沒有正位東宮!如今時勢艱難,人心所向都在於元帥,倘若建寧王大功既成,即使陛下不以他爲儲君,追隨他立功的那些人豈能答應?太宗皇帝和太上皇當年發生的那些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肅宗聞言,不禁悚然一驚。
他一心只想着早日收復長安,卻差點造成了一個嚴重的政治隱患。如果不是李泌及時提醒,他就釀成大錯了。肅宗隨即改變決定,把元帥的職務給了廣平王李俶,命他統御諸將。
事後,建寧王李倓得知此事,馬上向李泌當面致謝,說:“這正是我的心願。”
李泌的這次勸諫,化解了一場兄弟鬩牆的危機。
緊接着,他又對肅宗進行了一次勸諫,成功避免了肅宗與玄宗之間有可能產生的父子相猜。
有一天,肅宗和李泌在談話,話題不知不覺扯到了李林甫身上,肅宗咬牙切齒地說,等到克復長安之日,一定要頒佈一道敕令,將李林甫的墳墓挖開,焚骨揚灰,以泄心頭之恨。李泌卻大搖其頭,說:“陛下方定天下,奈何找死人尋仇!李林甫現在不過是一具枯骨,無知無覺,陛下這麼做,只能徒然顯示聖德之不弘而已。更何況,天下降賊的人那麼多,一旦聽到此事,必然心生恐懼,這不等於阻斷了他們的自新之途嗎?”
肅宗大爲不悅,說:“此賊過去千方百計要害朕,讓朕朝不保夕。朕能夠活到今天,全靠上天庇佑!李林甫當時也看你不順眼,只是未及對你動手就死掉了,難道你想寬恕他?”
李泌道:“臣豈不知李林甫當年的所作所爲,但臣考慮的不是這些。請陛下想一想,上皇君臨天下近五十年,享盡太平歡樂,而今一朝失意,遠走巴蜀。南方氣候惡劣,而上皇年事已高,若聽到陛下敕令,一定會認爲陛下是因爲當年韋妃被黜一事記恨他。倘若上皇因此產生不安和愧疚,以致感傷成疾,那麼陛下必然會被人指爲‘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親’,到時候,陛下何以自解?”
肅宗聞言,頓時如夢初醒,當即起身,仰天長拜,說:“朕根本沒想到這些,是上天讓先生進此忠言啊!”然後抱住李泌,涕泣不已。
李亨的表現雖然比較誇張,但也是有感而發的。
畢竟,李林甫是玄宗多年寵信的宰相,有道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李亨要是真的把他挫骨揚灰,那無異於是在扇玄宗的耳光,你讓他老人家的臉往哪裏擱?更何況,李亨作爲一個自立門戶的天子,極力淡化“擅立”的惡名猶恐不及,何苦再招惹世人非議,無端揹負“不能安君親”的罵名呢?假如不是李泌深謀遠慮,及時進諫,李亨顯然又要犯下低級錯誤了。
李泌處處以大局爲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固然對肅宗有很大的幫助,但有時候也難免因直言極諫而得罪人。
比如肅宗朝廷剛剛從靈武遷至順化不久,李泌就得罪了一個特殊人物。準確地說,這是一個女人。
她就是肅宗的愛妃張良娣。
張良娣:這個女人有心機
張良娣是一個來頭不小的女人。
她的祖母和玄宗的生母竇氏是親姐妹。玄宗年幼時,母親竇氏被武則天派人暗殺,玄宗就一直由他的姨母,也就是張良娣的祖母照料。爲了報答對姨母竇氏的養育之恩,玄宗即位後,把她的四個兒子全部擢爲高官。張良娣就是竇氏最小的兒子所生。天寶中期,張良娣被選入東宮爲妃。當時太子妃韋氏已於數年前被黜,加上張良娣本人“性巧慧,能得上意”,所以深受李亨寵愛。
玄宗逃離長安時,張良娣與太子隨行。此時張良娣已身懷六甲,即將臨盆,可她一直表現得非常堅強,默默忍受着顛沛之苦。據《舊唐書·後妃傳》所載,當馬嵬百姓“遮道請留”,勸太子不要入蜀時,張良娣也態度鮮明地“贊成之”。由此可見,張良娣很可能也事先參與了“父老遮留”這一幕的策劃。
從馬嵬分兵北上後,由於一路上不斷遭遇危險,張良娣每晚就寢時,都會主動睡在外側,把李亨擋在身後。李亨苦笑着說:“抵禦寇賊,不是你們女人的事情,你何必睡外面?”張良娣卻說:“現在的形勢這麼亂,殿下的衛兵又太少,萬一出現緊急情況,妾身還可以替殿下擋一擋,以便讓殿下從後門撤離。”
聽到這樣的話,李亨不可能不被感動。
到達靈武不久,張良娣腹中的胎兒呱呱墜地。可產後的第三天,張良娣就拖着虛弱的身軀,加入到了爲戰士縫製衣服的行列。李亨大爲不忍,勸她安心靜養。張良娣回答得很乾脆:“這不是妾身靜養的時候。”
李亨再一次被感動得一塌糊塗,從此更加寵愛張良娣。
作爲當事人,李亨除了感動,可能不會再有什麼想法。可作爲旁觀者,我們卻不能不說,張良娣的表現有些煽情,因此很容易讓人產生某些想法。至少,從上面的幾則感人小故事中,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這個女人很有心機。
女人有心機,是很讓人頭疼的一件事。而作爲一個身份特殊、地位顯赫的女人,張良娣的心機就更足以讓人頭疼了。
和這樣的女人打交道,勢必要萬分小心。萬一你不小心成了她的對頭,那你的麻煩就大了。
不小心惹上這個女人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李泌,還有一個就是建寧王李倓。
有一次,太上皇李隆基賜給了張良娣一張七寶裝飾的馬鞍,相當豪華,相當貴重。李泌一看就有意見了,對肅宗說:“如今四海分崩,應該以儉約示人,張良娣不應乘坐這張馬鞍。臣斗膽建議,將上面的七寶珠玉摘下來,上繳國庫,以備賞賜給立下戰功的人。”
李亨正在思忖該不該把那些珠玉摘下來,屏風後面忽然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家鄉里鄉親的,不至於這樣吧!”
說話的人正是張良娣。
她是京兆新豐人,而李泌也是京兆人,所以張良娣纔會酸溜溜地稱他爲老鄉。
就這一句話,我們就有理由懷疑,上面那些感人事蹟通通都是在作秀。她之所以口口聲聲替老公阻擋刀槍,還犧牲坐月子的時間替戰士縫製衣服,真正的動機就是要獲取李亨的憐愛和信任,而不是爲了什麼家國社稷。倘若她真的是爲家國社稷着想,在聽到李泌諫言的時候,就應該捨己爲公,犧牲自己的利益,爲天下人做表率。可她偏偏沒有,而是說了那麼一句酸溜溜的話,這說明什麼?
這足以說明,張良娣上面的作秀並非出於真心,而是在舍小博大——忍受小痛苦,犧牲小利益,博取政治利益。
張氏的身份畢竟只是一個不高不下的良娣,並非真正的太子妃。所以李亨即位後,她並沒有順理成章地成爲母儀天下的皇後。換言之,在正位中宮之前,皇後寶座並不是非她莫屬的,因此,她就必須不擇手段地鞏固並加深肅宗對她的寵愛。
可是,“七寶鞍事件”不也是一個很好的博取寵愛的機會嗎?她爲何不按照李泌的意見,順水推舟地再秀一把呢?
原因當然還是出於政治利益。
要知道,這個七寶鞍的最大價值並不在那些閃閃發光的珠玉上,而是在於它是太上皇送的!上面說過,張良娣的祖母對幼年的玄宗有過養育之恩,這層關係對於日後張良娣的正位中宮無疑起着決定性的作用。所以,張良娣擁有這張七寶鞍,就等於時刻在提醒肅宗、提醒百官、提醒天下人——我和太上皇的關係非同尋常!
現在,李泌居然要把這個七寶鞍拆了,豈不是要拆張良娣的牆角,阻撓她正位中宮?
在此情況下,她當然要挺身捍衛自己的利益。
如果不是出於政治利益,張良娣斷然不會說出那麼弱智的一句話。換言之,像張良娣這麼一個心機深沉的政治女性,是斷然不會捨不得那幾顆珠玉的。假如這張七寶鞍是別人送的,我們相信,無須等李泌來進諫,張良娣早就主動把它拆了,而且說辭肯定會跟李泌一模一樣——時局艱危,當示天下以儉,妾身不應留着它。這麼一說,保證再一次把肅宗感動得稀里嘩啦的。
“七寶鞍事件”的結局不難想到,肅宗聽從了李泌的建議,對屏風後的張良娣解釋說:“先生都是爲社稷着想啊!”然後就命人把張良娣視爲命根的七寶鞍給拆了。
可想而知,張良娣心頭的怒火會躥得多高。
可是,李泌是肅宗亦師亦友的人物,滿朝文武、公卿將相的進退都在他一句話,張良娣奈何不了他。
偏偏在這個時候,一個替罪羊出現了。
他就是建寧王李倓。
這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廊下聽到了肅宗的決定,頓時感動得眼淚嘩嘩的。肅宗驚聞外面哭聲,趕緊把李倓叫了進來。李倓抹抹眼淚,哽嚥着說:“臣近來時刻擔憂,這場禍亂一時難以平定。今天看見陛下從諫如流,相信用不了幾天,就能看到陛下把上皇迎回長安,一時激動,忍不住喜極而泣。”
毫無疑問,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落進了張良娣的耳中。
李倓的悲劇就在這一刻註定了。
張良娣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一言不發地拂袖而去。
老孃固然奈何不了李泌,可老孃還奈何不了你一個小小的建寧王?
張良娣覺得李泌是在拆她牆角,阻撓她正位中宮,其實也沒有冤枉李泌。因爲就在數日之後,肅宗就向李泌流露了立張良娣爲皇後的意思,卻被李泌不假思索地否決了。
當時,肅宗說:“良娣的祖母,是昭成太後(玄宗生母)的妹妹,上皇對過去的那些事一直念念不忘。朕想讓良娣正位中宮,以告慰上皇之心,你認爲怎樣?”
李泌答:“陛下在靈武,都是因爲羣臣想得到擁立之功,纔不得不登上大位,並不是爲了個人的私利。至於像冊立皇後這樣的家事,最好等待上皇的誥命,相信只是多等個一年半載而已。”
如果說在七寶鞍的事情上,李泌還有一個“示天下以儉”的理由的話,那麼在這件事上,李泌就是赤裸裸地跟張良娣唱對臺戲了。
李泌爲什麼這麼做?
原因很簡單,倘若肅宗自己冊立皇後,那就讓人有理由認爲——你李亨在靈武自立的動機就是爲了搶班奪權,否則你剛當上皇帝,爲何就急不可耐地要立皇後呢?這難道不足以說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私利嗎?
換言之,李泌的潛臺詞就是:太上皇不忘姨母養育之恩,要立張良娣爲皇後,那是太上皇自己的事情,一切讓他老人家去定奪,你李亨何必越俎代庖,多此一舉,讓天下人又來嚼舌頭呢?
李泌正是不希望給天下人留下這樣的口實,才反對肅宗自己冊立皇後。嚴格來講,李泌並不是衝着張良娣個人去的。然而,張良娣並不會這麼認爲。在她看來,李泌就是在故意拆她的臺!
所以,張良娣遲早要讓拆臺的人付出代價。
當然,柿子要撿軟的捏。張良娣首先要對付的人不是李泌,而是那個口無遮攔、不知天高地厚的建寧王李倓!
一個被失望籠罩的冬天
有人說,希望是火,失望是煙,人生總是一邊點着火,一邊冒着煙。對於至德元年冬天的李亨來說,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
這一年十月初三,肅宗李亨帶着文武百官繼續南下,從順化進至彭原(今甘肅寧縣)。此地距長安大約只有四百裏路。隨着肅宗朝廷的不斷南移,李唐王朝反攻長安的態勢也日益凸顯。
對於即將打響的這場收復長安的戰役,李亨無疑充滿了信心。因爲此刻的朝廷人才濟濟、兵精糧足,而且回紇可汗也已向唐朝派出了使臣,不日將抵達彭原,與他商討出兵之事。如此種種,都是李亨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理由。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即將來臨的這個冬天,將是一個被失望徹底籠罩的冬天。
首先給他帶來失望的人,就是他最賞識的宰相房琯。
自從獲得肅宗的信任後,房琯儼然就成了李唐朝廷的第一宰相。由於房琯本來就有“喜賓客,好談論”的名士做派,因而掌握相權後,他馬上提拔了一大幫崇尚清談的朝野名士,而那些來自基層或者起於草莽的文臣武將,則被他視爲“庸俗”之輩,紛紛遭到排擠。
房琯這種標榜清流、排斥異己的做法很快引起了大多數朝臣的強烈不滿。在那些實幹派看來,像房琯這種所謂的名士和清流,往往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他們口口聲聲要救國,可到頭來非但不能救國,反而極有可能誤國!
十月初,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入朝覲見。肅宗因其在河北抗戰中表現突出,就讓房琯起草敕令,準備任命他爲御史大夫,並出任嶺南節度使兼南海太守。
在房琯眼中,賀蘭進明就是屬於沒文化的庸俗之輩。對於肅宗的任命,房琯表面上不敢有什麼意見,可在起草敕令的時候,卻自作主張地把嶺南節度使和南海太守這兩個職務拿掉了,僅給賀蘭進明保留了一個御史大夫之職,而且在官職前
面還冠以一個“攝”字,相當於代理之意。賀蘭進明一下就跳起來了。
當然,他沒有去找房琯,而是直接去找了肅宗。
官員被授予新官職一般都要當面叩謝聖恩,賀蘭進明就揣着嚴重縮水的任命狀入朝叩謝。肅宗大爲奇怪,問他怎麼回事。賀蘭進明直言不諱地說,因爲房琯和他有私人恩怨,所以藉機報復。
緊接着,賀蘭進明就狠狠參了房琯一本。他對肅宗說:“晉朝時,名士王衍貴爲三公,但卻浮華虛僞,崇尚清談,結果導致中原板蕩,天下不寧。如今,房琯華而不實,僅憑迂闊之談博取虛名,和王衍簡直是一丘之貉,他提拔引薦的那些人,也都是浮華之輩。陛下用他爲宰相,恐非社稷之福。此外,陛下應該還記得,上皇不久前曾發佈一道詔書,命陛下和諸王分領諸道,將陛下置於這空曠荒涼的邊塞。據臣所知,這道詔命就是房琯建議的。房琯還把自己的心腹派到諸道,表面上說是輔佐諸王,實則暗中掌控實權。房琯之所以這麼做,就是無論上皇的哪個兒子平定天下,他都不會失去權力和富貴,試問,這是一個忠臣應該乾的事情嗎?”
對於賀蘭進明的這番話,肅宗當然不會全盤相信。但是,只要肅宗信了三分,房琯的日子就不可能再像過去那麼滋潤了。
隨後,賀蘭進明仍舊被肅宗任命爲御史大夫,並出任河南節度使。與此同時,房琯則明顯感覺到了肅宗對他的冷落和疏遠。
爲了證明自己不是光說不練的主,房琯隨即向肅宗主動請纓,要求率部出徵,克復兩京。肅宗也正想看看他到底有沒有真本事,當即批準,任命他爲“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同時交給了他六七萬兵馬。
房琯要求自行挑選將佐,肅宗也一口答應了。房琯隨後便從心腹朝臣中挑了三個人:御史中丞鄧景山,任副帥;戶部侍郎李揖,任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任參謀。其中,房琯最倚重的就是李揖和劉秩,他不但把軍事指揮權都交給了他們,而且逢人便說:“叛軍的精銳雖多,怎能抵擋我的劉秩!”
和房琯一樣,李揖和劉秩也都不過是一介書生,根本不懂軍事,可房琯卻對他們充滿了信心。
十月中旬,房琯開始胸有成竹地調兵遣將,把大軍分爲三路:南路由楊希文率領,自宜壽(今陝西周至縣)出發;中路由劉貴哲率領,自武功(今陝西武功縣西)出發;北路由李光進(李光弼的弟弟)率領,自奉天(今陝西乾縣)出發,浩浩蕩蕩向長安挺進。
十月二十日,中路軍和北路軍先行進抵便橋(今陝西咸陽市西南)。次日,二軍與燕軍的安守忠部在咸陽東面的陳濤斜遭遇。房琯採用古代的兵車戰術,出動了兩千輛牛車,讓步兵和騎兵緊跟在牛車後面,對燕軍發起衝鋒。
安守忠看着唐軍的牛車陣,當場笑噴。正巧這時颳起了東風,安守忠即命士兵在陣地前沿燃起大火,然後擂動戰鼓,嘶叫吶喊。一時間,火焰,濃煙,以及震天動地的鼓聲和吶喊,順着風勢一齊向唐軍襲來。那兩千頭牛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一下子都被嚇成了瘋牛,當即四處狂奔。於是,唐軍還沒來得及和燕軍交手,自己的人、車、牛、馬就開始互相踩踏,亂成一團。燕軍趁勢發起進攻,唐軍大敗,死傷四萬餘人,僅剩數千殘兵跟着房琯逃離了戰場。
十月二十三日,房琯不甘心失敗,又親自帶領南路軍與燕軍交戰,結果再度潰敗,士卒傷亡殆盡,將領楊希文、劉貴哲投降燕軍。
肅宗朝廷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反擊戰,就這樣以全軍覆沒的慘敗告終。李亨暴跳如雷。
沒想到你房琯的本事這麼大,一戰就把六七萬人全給報銷了!
房琯失魂落魄地逃回彭原時,肅宗本想把他一刀砍了,無奈李泌極力勸諫,肅宗才饒了他一命。
這次慘敗顯然對肅宗造成了相當大的打擊。首先,它極大地削弱了肅宗朝廷的軍事實力;其次,它充分表明肅宗在用人政策上出現了嚴重失誤;最後,也是最主要的是——肅宗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的火焰,被它當頭澆下了一盆涼水!雖然還沒有完全熄滅,可要重新燃起來又談何容易?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唐軍於陳濤斜遭遇慘敗的同時,從關外也傳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河北全線淪亡了。
自從郭子儀和李光弼撤離後,史思明就重新抖擻了起來。
他先是攻克了九門、藁城、趙郡、常山等地,繼而又與另一燕將尹子奇圍攻河間。河間太守李奐率當地軍民奮勇抗擊,堅守了四十餘日。顏真卿見河間危急,派部將和琳率一萬二千人前去救援,卻遭到史思明的強力阻擊,士卒潰散,和琳被俘。
得知援軍被擊潰的消息後,河間軍民的最後一絲希望終於破滅。史思明一鼓作氣,攻陷河間,生擒李奐,並將其押赴洛陽斬首。緊接着,史思明又攻陷景城(今河北滄州市東南),城破之時,當地太守李暐投河自盡。稍後,史思明派出兩名騎兵,攜帶一封招降信前往樂安(今山東惠民縣)。樂安太守幾乎連想都沒想,就舉城投降了燕軍。
連下數城之後,史思明接下來的目標,當然就是河北唐軍抗燕的大本營——平原郡了。
十月下旬,史思明以部將康沒野波爲前鋒,揮師南下,直逼平原。
顏真卿知道,面對勢如破竹的燕軍,平原是無論如何也守不住的。
守不住怎麼辦?投降嗎?
絕對不可能。
既不能戰,也不能降,那就只能三十六計走爲上了。
並不是顏真卿貪生怕死,而是他不想做無謂的犧牲。在亂世之中,死其實很容易,只有頑強地活下去,同敵人進行不屈不撓的抗爭,纔是真正艱難的事情。
十月二十二日,顏真卿率部撤離平原郡,渡過黃河南下,進入江淮地區。此後,顏真卿又通過荊州、襄陽輾轉北上,終於在次年四月抵達鳳翔,與駐蹕在此的肅宗會合。
顏真卿的南撤,意味着曾經轟轟烈烈的河北抵抗運動就此畫上了一個悲涼的句號。
史思明兵不血刃地佔據了平原郡,隨後接連攻克清河、博平等郡,繼而進圍烏承恩駐守的信都(今河北冀州市)。此時,烏承恩的麾下還有整整五萬人馬,其中還有三千朔方精銳,如果堅守城池的話,就算最終戰勝不了燕軍,至少也能給史思明造成重創。然而,這個當初擁兵自重、拒不援救常山的烏承恩,卻在第一時間打開了城門,把手中的城池和軍隊拱手送給了史思明。
河北諸郡中,堅持最久的是饒陽郡(今河北深州市)。
差不多從安史之亂爆發後,饒陽就受到了燕軍的圍攻。雖然燕軍也曾迫於戰場形勢幾度撤圍,但很快便又捲土重來。到這一年十一月,饒陽被圍已將近一年之久,卻仍然在苦苦堅守。史思明掃平其他郡縣後,便調集重兵,對饒陽發起了最後的進攻。
在燕軍近乎瘋狂的攻擊之下,糧盡援絕的饒陽終於被攻破。燕軍士兵蜂擁入城的那一刻,一直在第一線浴血奮戰的太守李系不願死於敵手,遂縱身躍入火中,壯烈殉國。
李系麾下有一員勇將叫張興,據說力大無比,能舉千鈞。城破後,張興被俘,史思明命人把他帶到馬前,說:“將軍是難得的壯士,願不願意和我共享富貴?”
張興揚起下巴,說:“我張興生是李唐的人,死是李唐的鬼,斷無投降之理。現在我的命在你手中,只想說一句話再死。”
史思明道:“說來聽聽。”
“皇上(玄宗)對待安祿山,恩如父子,羣臣莫及,可他不知報恩,反而興兵犯闕,塗炭生靈。大丈夫縱然不能剪除兇逆,也不必面北稱臣!在下有一個小小的建議,不知足下能否採納?”張興頓了一頓,見史思明悶聲不語,便接着說,“足下之所以追隨逆賊,不過是爲了榮華富貴,可這就像是燕子把巢築在帳篷上,豈能久安?爲何不乘機誅殺安祿山,當下便能轉禍爲福,長享富貴,豈非美事一樁!”
史思明勃然大怒,立刻命人把張興綁在木樁上,然後用鋸子一下一下地割他的肉。張興扯開嗓子破口大罵,自始至終詈不絕口。其死狀之慘烈,其意志之堅貞,與當初的顏杲卿如出一轍。
至饒陽陷落,河北諸郡已悉數淪於燕軍之手。燕軍每破一城,城裏所有女人、財帛、衣服首飾,以及一切拿得動的東西,都被洗劫一空。壯年男性全部抓去充當苦力,至於那些老幼病殘,則被燕軍當成了取樂的對象,一個個抓來施虐玩弄,等玩夠了,再一刀劈死,或用長槍把人挑起來,狠狠擲向半空……
佔領河北全境後,燕將尹子奇本來還想南下進攻北海(今山東青州市),進而攻掠江淮地區,不料回紇軍隊此時已經入援唐朝,並且以驚人的速度越過朔方、河東,兵鋒直抵范陽城下。尹子奇聞報,慌忙掉頭北上,回防範陽。
面對陳濤斜慘敗與河北全境的淪陷,肅宗李亨感到了一種無邊的失望和沮喪。
強敵如此猖獗,兩京何時才能收復?天下何時才能太平?
肅宗懷着無比沉重的心情向李泌提出了這兩個問題。
李泌的樂觀出乎肅宗的意料。他胸有成竹地說:“據臣所知,逆賊所劫掠的財帛子女,全部都運到了范陽,這哪裏有雄踞四海之志呢?現在,只有胡人將領仍然效忠安祿山,漢人只有高尚、嚴莊數人而已,其他全都是被迫脅從的。以臣所見,不過兩年,天下無寇矣!”
肅宗半信半疑地看着李泌,說:“先生爲何如此自信?”
接下來,李泌綜合整個天下的形勢,向肅宗提出了一個深謀遠慮的戰略:“叛軍中的驍將,不過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張忠志、阿史那承慶等數人而已。如今,陛下如果命李光弼從太原出井陘,郭子儀從馮翊(今陝西大荔縣)入河東,則史思明、張忠志絕不敢離開范陽和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亦不敢離長安,這就等於我們只用兩路人馬,就鎖住了他們四個將領。如此一來,安祿山身邊就只剩下一個阿史那承慶。下一步,陛下命郭子儀不要攻擊華陰,讓長安和洛陽之間的道路保持暢通,然後陛下再親自坐鎮鳳翔,與郭子儀、李光弼遙相呼應,輪流出擊。叛軍救頭,我們就攻其尾,叛軍救尾,我們就攻其頭,讓他們在數千裏間疲於奔命。我軍以逸待勞,敵至則避其鋒,敵去則乘其弊,不攻擊他們的城池,也不切斷他們的道路。等到明年春天,再命建寧王爲范陽節度使,從塞北出擊,與李光弼成南北夾擊之勢,直搗范陽,覆其巢穴。叛軍無路可退,原地堅守又無以自安,屆時再命勤王大軍從四面合圍,安祿山必定束手就擒!”
肅宗聽完這一席話,連日緊鎖的愁眉才終於舒展開來。
一絲希望的火焰又重新在他的心頭燃起。
來年春天,一切會不會像李泌所說的那樣——唐軍高歌猛進、一路奏凱,而安祿山則走投無路,不得不束手就擒?
李亨不知道。
他只能默默地向天祈禱。
安祿山之死
公元757年正月初的某個黃昏,一枚落日無力地懸浮在洛陽皇宮的上空。
天色殷紅,紅得像是要滴血。燕朝的中書侍郎嚴莊邁着急促的步伐穿行在重重殿宇投下的陰影中。
他不時回頭張望。
身後沒有人。除了遠處偶爾走過的三五個宮女和宦官,身後一個人也沒有。
周圍甚至連聲音也沒有。
一片靜闃中,嚴莊只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看來到目前爲止,今晚的行動計劃仍然是隱祕和安全的。可不知爲什麼,嚴莊還是感到自己的手心和腳底都有些潮溼和冰涼。
數日前被鞭杖的背部和臀部此刻還在隱隱生疼。嚴莊一邊走,一邊在心裏對那個肥胖如豬的魔頭皇帝不斷髮出強烈的詛咒。
好在這一切都將在今晚終結。嚴莊想,最後的時刻,希望安慶緒不要臨陣退縮。
這一天終於來了。
安祿山的次子安慶緒望着眼前這個神色凝重的嚴莊,在心裏一遍又一遍重複着嚴莊剛剛對他說的八個字——事不得已,時不可失!
這八個字就是最後的行動指令。
這一刻安慶緒已經等待了很久。
自從他的長兄安慶宗被殺後,安慶緒就覺得自己的好運來了。因爲長兄一死,排行老二的安慶緒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繼承父親的一切。不久,安祿山又在洛陽登基,成了大燕王朝的皇帝。那一刻,安慶緒心裏別提有多美了。
在他看來,燕朝的太子之位非他莫屬。
然而,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安慶緒萬萬沒料到,安祿山根本沒想把儲君之位傳給他,而是要傳給最寵愛的幼子,也就是安慶緒的異母弟安慶恩。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安慶緒頓時滿心沮喪。隨着安慶恩的日漸長大,安慶緒覺得自己成爲儲君的希望日益渺茫,甚至連身家性命都朝不保夕。隨後,惶惶不可終日的安慶緒便與安祿山的心腹重臣嚴莊走到了一起。
安慶緒知道,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要想成爲燕朝儲君,就必須主動做點什麼;而無論要做什麼,都必須和這個位高權重、心機縝密的嚴莊聯手。
此時此刻,當嚴莊終於向他發出行動訊號,安慶緒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也無須再等了!
許久,安慶緒聽見自己的嘴裏也蹦出了八個字:“兄有所爲,敢不敬從!”(《資治通鑑》卷二一九)
也許是過於用力,安慶緒感到自己的話音堅硬得有如鐵器撞擊時發出的鳴響。
這是一種既興奮又緊張的鳴響。
也是一種慾望的鳴響。
作爲刺殺行動組的成員之一,也是最終執行人,內侍宦官李豬兒也許是三個人中最坦然的。
因爲,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不,這麼說還不夠準確。應該說,這是一場只贏不輸的賭局。因爲,用一個閹人的命賭一個皇帝的命,賠率近乎無窮大——一旦得手就贏得了一切,就算失手也不過賠上賤命一條!
所以,李豬兒不會患得患失。
正因爲如此,幾天之前,當中書侍郎嚴莊用一種近乎悲壯的神情來勸他入夥時,李豬兒幾乎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嚴莊說:“你這些日子所受的鞭撻和杖打,多得連自己都數不清了吧?不豁出去幹他一件大事,你就死定了!”
“好。”李豬兒重重點了一下腦袋。
嚴莊愣了一下。
他本來還想對李豬兒進行一番苦大仇深的教育,沒想到李豬兒的覺悟這麼高,還沒等他開始動員,這小子居然就答應了。
寢宮的錦帳裏,安祿山靜靜躺在寬大的龍牀上,很努力地、接連不斷地翕着鼻翼。
他在捕捉一種氣息。
這是好幾天來一直縈繞在他周遭的一種不祥的氣息。
今天晚上,這股氣息異常濃烈。安祿山甚至可以清晰地察覺到——這是一股殺機!
可惜自己瞎了。安祿山在心裏一聲長嘆。要是在從前,任何一個人心中暗藏的殺機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自從范陽起兵以來,安祿山就患上了眼疾。這個病來得很突然,也來得沒頭沒腦。安祿山找來了無數的醫生,可沒有一個治得好他的病。到這一年春天,安祿山起兵剛剛一年多,他的眼睛就徹底瞎了。
此外,更讓安祿山痛苦不已的是——恰恰也是從起兵開始,他身上就長出了惡瘡,並且越長越多,潰膿的面積越來越大,而那些該死的御醫卻照舊對此束手無策。
這些突如其來的疾病讓志得意滿的安祿山遽然陷入無盡的痛苦、絕望和憤怒之中。他的性格變得異常暴躁,動不動就把身邊的人抓來瀉火。比如內侍宦官李豬兒,挨的鞭撻和杖打最多。又比如他最寵信的大臣嚴莊——儘管這個精明強幹的心腹謀臣鞍前馬後跟隨他多年,而且歷來把軍務和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也還是沒能逃脫他的鞭子和棍子。至於其他那些朝臣、宮女和侍從,更是經常被他打得遍體鱗傷,有些人甚至被砍掉了腦袋……
自從惡疾纏身後,安祿山就經常在思考一個問題:老天爺既然讓我當上了堂堂的大燕天子,讓我擁有了想要的一切,爲何又要讓我惡疾纏身呢?莫非我終究沒有當皇帝的命,強行上位的結果就是遭此報應?
我——不——相——信!
安祿山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對着蒼天怒吼。
然而,蒼天無語。
儘管安祿山不斷把憤怒發泄到左右的人身上,可他內心的絕望卻越來越深……
此刻已經是夜闌人靜,安祿山感覺那股殺機更濃了。他繼續緊張地翕着鼻翼,可內心的警醒和恐懼終究還是被身體的睏乏和疲倦所取代。
很快,安祿山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三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寢殿。
殿內鼾聲如雷。十幾個內侍和宮女七倒八歪地靠在黑暗的角落裏打盹。寬廣的寢殿中只有皇帝的錦帳四周搖曳着微弱的燭光。
三個人徑直走到亮光與黑暗的交界處,微微站定。然後交換了一下目光。
嚴莊神色凝重。
李豬兒面無表情。
安慶緒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沒有人看見一顆晶瑩的汗珠正從他的鼻尖悄然滑落,在地上無聲地濺開。
片刻後,嚴莊輕微而有力地對李豬兒點了下頭,李豬兒隨即掀開錦帳走了進去。
佇立在寬大的龍牀前,看着錦衾下那個緩緩起伏的滾圓肚皮,李豬兒全身滾過一陣莫名的戰慄。在李豬兒的想象中,這個肥碩的肚子已經被剖開無數次了。所以,此刻李豬兒揮刀的動作顯得極爲嫺熟,並且乾脆利落。
一道森寒的刀光閃過,殷紅的鮮血與淒厲的號叫同時飛濺而出。
殿內的所有人全都驚醒了。
一瞬間,他們就意識到眼前發生了什麼。
可是,無人動彈。與其說他們不敢動彈,還不如說他們不想動彈。
因爲,所有人都盼着牀上的那個人早點死。
安祿山在掙扎——用盡他一生最後的力量在掙扎。以前他的力量足以掀翻整個大唐帝國,眼下他的力量卻不足以保護自己。他一手捂着皮開肉綻的肚子,一手在枕邊拼命地抓。
他想去抓那把從不離身的寶刀。
可是,他什麼也沒有抓到。他只抓到了帳竿。然後他就抓着帳竿瘋狂搖晃。
他搖了很久。
所以,他的血流得很多,腸子也流得很長。
嚥氣之前,安祿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怒吼——“必家賊也!”(《資治通鑑》卷二一九)
是的,安祿山猜對了,兇手的確是三個家賊。換句話說,這是三個離他最近的人——嚴莊在政治上離他最近,安慶緒在血緣上離他最近,李豬兒在生活起居上離他最近。
縱橫天下的安祿山到頭來居然死在家賊手裏,他肯定死不瞑目,也肯定覺得很冤。
可是,安祿山本人又何嘗不是家賊呢?他這個家賊造了君父李隆基的反,他自己的家賊反過來又要了他的命,這不是很公平嗎?安祿山憑什麼覺得冤呢?
用普通人的話來講,這叫活該;用古人的話來講,這叫“天道好還”;用佛教的話來講,這就叫“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當確定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已經變成一堆三百多斤的死肉後,三個家賊挪開龍牀,掘地數尺,用氈子把那堆死肉一裹、一扔,就地埋了。所有宦官宮女全都一言不發地幫着清理兇殺現場,配合相當默契。
片刻之後,龍牀挪回原地,一切就都恢復了原樣,看上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最後,嚴莊衝着在場的所有人做了兩個動作:先是一根食指豎着在上脣點了一下,然後那根指頭又橫着在喉嚨抹了一下。
衆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
公元757年,是唐肅宗至德二年,也是燕帝安祿山聖武二年。這一年正月初六清晨,中書侍郎嚴莊在朝會上向文武百官鄭重宣佈:燕帝安祿山病重,即日冊立晉王安慶緒爲太子。
第二天,太子安慶緒登基爲帝。
第三天,新皇帝尊奉安祿山爲太上皇。
第四天,新皇帝發佈太上皇駕崩的訃告,旋即舉辦國喪……
燕朝的文武百官壓根還沒回過神來,嚴莊和安慶緒就已聯手完成了一連串重大的政治動作。彷彿只在電光石火之間,這個精明過人的嚴莊已經把燕朝的命運、百官的命運,甚至包括新皇帝安慶緒的命運——不動聲色地捏在了手裏。
百官們既困惑又不安。
不是我不明白,是世界變化快。
安慶緒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天子富貴。他爲此深深地感激嚴莊。在公開場合,他們以君臣相稱,可在私下裏仍舊稱兄道弟。嚴莊毫不客氣地告訴安慶緒,你既沒有軍事經驗也沒有政治經驗,而且一緊張說話就顛三倒四,恐怕難以服衆,還是不要見人的好。
安慶緒樂呵呵地同意了。他馬上封嚴莊爲御史大夫、馮翊王,然後一轉身跳進深宮的酒池肉林中,把那些讓人煩心的軍國大事全部扔給了嚴莊。
這樣挺好。安慶緒想,我喜歡享受生活,你喜歡操持政務;我要的是富貴,你要的是權威。咱哥兒倆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多好!
建寧枉死,永王兵變
對於唐肅宗李亨來說,至德二年的春天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悲喜交加。喜的是安祿山終於死翹翹了,悲的是李唐皇室也有兩個重要成員在這一年春天死於非命。
一個是李亨的兒子建寧王李倓。
一個是李亨的弟弟永王李璘。
自從“七寶鞍事件”後,李泌和李倓就成了張良娣的眼中釘和肉中刺。對此,李倓當然不會沒有察覺。年輕人本來就容易衝動,加之李倓的性格又很剛烈,所以他很快就有了先下手爲強的想法。
有一天,李倓私下對李泌說:“先生凡事經常替我着想,我無以報德,想幫先生除掉一大禍害。”李泌莫名其妙,問他什麼禍害。李倓報出了張良娣的名字。李泌一聽,頓時神色大變,說:“這不是身爲人子應該說的話,今後不要再提,也千萬別一時衝動幹什麼傻事。”然而,年輕氣盛的李倓根本聽不進去。
就在李倓摩拳擦掌的同時,張良娣也正在不動聲色地給他下套。
畢竟薑還是老的辣,深諳權術的張良娣不但沒有和李倓正面衝突,反而在肅宗面前幫他說“好話”,建議肅宗立廣平王李俶爲太子,然後把天下兵馬元帥的職務交給李倓。
很顯然,這是一個離間計,而且是極其陰險、一石三鳥的離間計。
無論哪朝哪代,立儲之事最容易挑起皇子間的爭端,張良娣慫恿肅宗議立太子,目的就是在廣平王和建寧王之間製造矛盾,讓他們同根相煎。此外,張良娣知道,議立儲君這樣的大事,肅宗一定會找李泌商量。這樣一來,自然就把李泌扯進了權力鬥爭的旋渦。在張良娣看來,無論李泌同不同意這件事,他的處境都會很難堪:如果他同意,建寧王李倓肯定不高興;如果他不同意,廣平王李俶肯定不高興。總之,李泌必定要得罪其中一個。
不出張良娣所料,幾天後,肅宗果然向李泌提出了立儲之議。他說:“廣平當元帥也有些日子了,我現在想讓建寧全面負責平叛事宜,又怕像你說的那樣,因建寧居功而影響廣平的皇嗣地位,所以,不如現在就立廣平爲太子,你認爲如何?”
李泌一聽,就知道是什麼人在背後搞小動作了。他從容地說:“臣曾經多次講過,凡是軍國大事,陛下必須馬上處理,可像冊立太子這種‘家事’,最好是交給太上皇去定奪。否則的話,後人如何辨別陛下靈武即位的本意?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必定是想藉此離間臣和廣平王。臣請求,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告知廣平王,臣相信,他也未必願意當這個儲君。”
隨後,李泌就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廣平王李俶,並且解釋了自己反對的理由,同時表露了自己的苦衷。李俶也很明智,他知道這個時候當太子絕不是什麼好事,於是馬上去見肅宗,說:“陛下至今尚未迎回上皇,兒臣又豈敢當這個儲君!兒臣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早日迎回上皇,除此別無他求。”
李俶這幾句話說得很漂亮、很得體,肅宗聽完也覺得很欣慰。冊立太子之事就此不了了之。
李泌輕而易舉地化解了張良娣的陰招,既避免了一場潛在的兄弟鬩牆之禍,又絲毫沒有引起廣平王的不滿和怨恨,真可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這個足智多謀的李泌面前,張良娣真有點黔驢技窮的感覺。
不過,她絕不會就此罷手。
因爲,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自從肅宗靈武即位以來,肅宗的心腹宦官李輔國就跟她結成了政治同盟。張良娣相信,憑藉她和李輔國兩個人對肅宗的影響力,絕不可能敗在李泌的手下。
李輔國,原名李靜忠,貌醜,家貧,從小就被淨身送進了宮中,一直在宮廷馬廄裏養馬。由於他粗通文墨,而且人比較聰明,於是後來就成了高力士的僕從,並被提拔爲“廄中簿籍”。天寶中期,年近五十的李輔國才進入東宮,成了太子李亨的貼身侍從。
玄宗逃離長安時,李輔國也跟隨太子一同出逃。馬嵬驛之變中,李輔國是陳玄禮和太子之間的聯絡人,也算是兵變的參與者之一。事後,他又和廣平王、建寧王一起策劃了“父老遮留”,成功促使太子與玄宗分兵,並北赴朔方。抵達靈武後,李輔國極力勸請肅宗即位,從而立下了擁立之功。
肅宗即位後,當即擢升李輔國爲太子家令,兼元帥府行軍司馬,並視他爲心腹,“四方奏事,御前符印軍號,一以委之”(《舊唐書·李輔國傳》)。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李輔國開始逐步掌握宮禁大權,並最終成爲肅宗朝的一大權宦。
李輔國平生不食葷腥,長期茹素,而且手裏經常拿着一串念珠,所以人人都把他當成了善男信女。可事實上,越是熱衷於把佛教拿來裝點門面的人,內心越有可能藏着一大堆不可告人的東西。用《資治通鑑》的話來說,李輔國實際上是“外恭謹寡言,而內狡險”。
肅宗即位後,張良娣日益得寵,隨時有可能登上皇後寶座。面善心險的李輔國見她得勢,便主動向她靠攏,“陰附會之,與相表裏”(《資治通鑑》卷二一九)。
李輔國與張良娣相互勾結,沆瀣一氣,自然引起了建寧王李倓的嫌惡。於是,這個疾惡如仇、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每次見到肅宗,都會大罵這兩人虛僞陰險,心懷大惡,並稱他們內外勾結,企圖危害皇嗣。
衆所周知,除了李泌之外,李輔國和張良娣都是肅宗最寵信的人,所以,李倓在肅宗面前肆意攻訐他們,非但不能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只會暴露出自己的衝動和幼稚,從而招致肅宗的反感。
衝動是魔鬼。李泌曾經對李倓作出過警告。
然而,他的警告卻未能阻止李倓被自己內心的衝動之魔俘獲。
李倓的悲劇就此釀成。
張良娣和李輔國本來就和李倓勢同水火,如今又天天遭受他的人身攻擊,自然是怒不可遏,所以便夜以繼日地在肅宗耳邊吹風,說:“建寧王恨陛下不給他當元帥,企圖謀害廣平王。”
李倓指控張良娣和李輔國危害皇嗣,指的也是廣平王。如今,矛盾雙方都以皇長子李俶爲焦點,相互發出指控,肅宗該怎麼辦?他該相信誰呢?
肅宗最後還是相信了張良娣和李輔國,並決然頒下一道敕令,將建寧王李倓賜死。
李倓就這麼死了。這個在肅宗分兵北上、即位靈武的過程中立下大功的三皇子,就這樣冤死在了張良娣和李輔國的讒言之下。
其實,肅宗之所以不分青紅皁白地賜死李倓,並不僅僅是聽信了張、李二人的讒言,而主要是因爲他本人對這個兒子也抱有強烈的懷疑。因爲李倓的個人素質和軍事能力太過突出了,遠遠強於他的兄長李俶,因此肅宗打心眼裏不相信李倓會甘心居於李俶之下。他之所以急於要立李俶爲太子,就是想徹底斷絕李倓的念想,避免一場兄弟鬩牆的慘禍。可是,鑑於自己即位的“非正常”性質,他又不得不聽從李泌的勸告,暫時放棄冊立太子的想法。如此一來,李倓奪嫡的可能性就始終存在。這對於尚未完成平叛大業的李亨而言,不啻一顆萬分危險的定時炸彈。
此刻,叛軍仍然佔據着兩京與河北,萬一自己的後院在這個時候突然起火,李亨的皇位還怎麼坐得穩呢?所以,當張良娣、李輔國與建寧王李倓的矛盾發展到不共戴天的地步時,當肅宗覺得李倓覬覦儲位的嫌疑越來越大時,他就只能抱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對李倓痛下殺手,除掉這顆定時炸彈!
儘管他萬般不忍,可身爲皇帝的冷酷最終還是戰勝了身爲父親的溫情。沒辦法,這就是政治。
建寧王之死是一個不祥的信號,表明肅宗朝廷內部在平叛之初就已經開始了激烈的權力鬥爭。如果說,建寧王李倓的悲劇還僅僅是發生在宮闕之內,對當時整個天下的形勢還不至於產生多大影響的話,那麼接下來這場擁兵割地的叛亂,則無異於是在肅宗剛剛受創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也一度使得當時的平叛形勢變得更加錯綜複雜。
這場叛亂的製造者,就是肅宗的異母弟——永王李璘。
李璘,玄宗第十六子,由於生母郭順儀早亡,幼時便被年長的李亨抱去撫養。李亨非常疼愛這個年幼的弟弟,夜裏經常抱着他入睡,對他的感情既是兄弟,更像是父子。據說李璘相貌醜陋,眼睛還有一點斜視,但因從小聰敏好學,所以長大後還是很受李亨的喜愛。開元十三年(公元725年)三月,李璘與諸兄弟同日封王,兩年後遙領荊州大都督,數年後又加開府儀同三司。
毫無疑問,如果沒有安史之亂,排行十六的永王李璘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父皇玄宗能給他的,也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外加幾個有名無實的榮譽銜而已。他註定只能在長安做一個養尊處優的親王,連出鎮地方、成爲封疆大吏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覬覦九五之位了。換言之,在太平年月裏,永王李璘只能跟所有親王一樣,老老實實享受屬於他的那份榮華富貴,絕不敢對皇位生出什麼非分之想。
然而,安史之亂改變了這一切。
當玄宗在流亡巴蜀途中發佈了那道“命諸王分鎮天下諸道”的詔書後,隱藏在永王李璘內心的權力慾望就被不可遏止地撩撥起來了。
在玄宗的詔書中,太子李亨、永王李璘、盛王李琦、豐王李珙分別被授予一人節制數道的大權。其中,李亨爲天下兵馬元帥,兼任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永王李璘任山南東路、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採訪等使,兼江陵郡(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縣)大都督;而盛王和豐王雖然各有任命,但因年紀尚輕,沒有實際赴任。所以,真正得到封疆大吏之權的,其實只有李亨和李璘。
永王李璘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次獲得這麼大的權力。
就像一個被突然吹脹的氣球一樣,李璘馬上有了一種飄起來的感覺、一種凌駕於芸芸衆生之上的感覺。
這感覺真好!
接到玄宗的詔命後,李璘就迫不及待地離開巴蜀,於當年九月抵達江陵。當時江淮地區收繳上來的財賦都要通過江陵中轉,所以江陵的府庫中財富山積。李璘到任後,馬上動用大量錢糧布帛,招募了數萬兵馬。他身邊的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永王心裏在想什麼了。隨後,以謀士薛鏐、永王之子襄城王李爲首的文武官員,紛紛慫恿李璘擁兵自立,割據江東。他們說,如今天下大亂,“惟南方完富”,而永王“握四道兵,封疆數千裏”,應該趁此機會入據金陵(今江蘇南京市),“保有江表,如東晉故事”(《資治通鑑》卷二一九)。
李璘笑了。
就在短短幾個月之前,他還只是李唐皇室一個毫不起眼的親王,可現在,他已經是擁兵數萬、坐鎮一方的封疆大吏了,而且馬上就要將帝國的半壁江山收入囊中,如果運氣再好一點,他說不定還能將皇兄李亨取而代之,成爲君臨天下、富有四海的皇帝!
李璘躊躇滿志地笑了。
永王李璘在江陵的異動沒有逃過肅宗李亨的眼睛。此時,李亨已經接到玄宗的傳位詔書,成了名實相副的大唐天子,他當然不能容忍永王擁兵割地的企圖。肅宗隨即頒佈一道敕令,命永王“歸覲於蜀”,讓他馬上回成都,在太上皇身邊乖乖待着。
李璘當然拒不奉命,繼續在江陵秣馬厲兵。
肅宗大感不妙,連忙任命高適(唐朝著名的邊塞詩人)爲淮南節度使,領廣陵(今江蘇揚州市)等十二郡;以來瑱爲淮南西道節度使,領汝南(今河南汝南縣)等五郡;命二人與江東節度使韋陟配合,嚴密監視李璘動向,必要時聯手將其剿滅。
至德元年十二月,永王李璘率領舟師沿江而下,軍容盛大。吳郡(今江蘇蘇州市)太守李希言發覺苗頭不對,立刻發了一封書信,詰問其爲何擅自引兵東下。李希言這封信,採用的是“平牒”的形式。所謂平牒,就是不分上下尊卑,稱謂也沒什麼講究,所以李希言就在信中對李璘直呼其名。
李璘見信,勃然大怒,馬上給李希言回了一封,大意是說:寡人是堂堂皇子,身份尊貴,禮絕百僚,如今你既然無視尊卑,那就別怪寡人不客氣了!
李璘此次率兵東下,擺明了就是要襲取金陵、割據江東,而李希言這封“無禮”的平牒信,恰好給了李璘起兵的藉口。
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隨後,李璘兵分三路,命大將渾惟明率一路攻擊吳郡,大將季廣琛率一路攻擊廣陵,自己則親率主力進兵當塗(今安徽當塗縣)。
沒有人會料到,安祿山點燃的烽煙還在北方和中原滾滾瀰漫,尚未平息,永王李璘卻在自家後院燃起了新的戰火。
驚聞永王起兵的消息,吳郡太守李希言慌忙派遣部將元景曜,會同丹陽(今江蘇鎮江市)太守閻敬之出兵禦敵;同時,廣陵長史李成式也派遣部將李承慶發兵抵禦。
由於永王蓄謀已久,兵鋒甚銳,因而一戰就擊潰了前來阻擊的官軍,並斬殺了閻敬之,乘勝進佔丹陽。元景曜和李承慶見叛軍勢大,不敢抗拒,隨即雙雙繳械投降。
兩軍剛剛接戰,唐將便一死二降,江淮地區頓時大爲震恐。高適、來瑱和韋陟急忙趕赴安陸(今湖北安陸市)會合,商討平叛之計。鑑於永王的軍隊是有備而來,兵精糧足,士氣正盛,高適等三人決定避敵鋒芒,暫且不與叛軍正面交戰,而是採用雙管齊下的戰略:一方面沿長江北岸大布疑兵,迷惑對手;一方面積極採取攻心戰,力爭從內部瓦解叛軍。
計議已定,廣陵長史李成式隨即派遣部將裴茂率部進駐瓜步洲(今江蘇六合縣東南),“廣張旗幟,耀於江津”,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緊接着,高適發揮自己在詩文方面的特長,撰寫了一篇《未過淮先與將校書》,命士卒們四處散發,對叛軍官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並且誘之以利。同時,世家大族出身的韋陟(前宰相韋安石之子)也利用自己在朝野上下的聲望,暗中對叛軍的幾個高級將領進行策反,並事先上奏肅宗,對叛軍大將季廣琛許以高官厚祿,答應他一旦反正,便授予其丹陽太守兼御史中丞之職。
這幾招相當管用。
面對旌旗招展的北岸官軍,永王李璘和兒子李開始發怵了——在他們看來,朝廷軍肯定已經在對岸集結了重兵,接下來的仗要怎麼打,他們心裏根本就沒底。
與此同時,面對官軍強大的宣傳攻勢,叛軍的軍心也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動搖。其中,季廣琛對於朝廷許給他的高官厚祿更是心動不已。
跟着永王造反,目的也不過是爲了高官厚祿;如今只要歸順朝廷,這一切便唾手可得,季廣琛還有什麼理由替永王賣命呢?
季廣琛隨即祕密召集諸將,對他們說:“我們跟隨永王到此,至今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不如趁此兵鋒未交之時,及早各奔前程,否則不但會死於戰陣,還要永遠揹負逆臣的罵名。”衆將聞言,都覺得很有道理,當下各自跑路:季廣琛率部奔廣陵,渾惟明率部奔江寧,馮季康率部奔白沙(今江蘇儀徵市)……數萬兵馬頃刻間逃亡大半。
永王傻眼了,慌忙派一隊親兵去追季廣琛。親兵們好不容易追上,卻聽見季廣琛說:“只因我還感念永王恩德,纔不和你們交戰,只想歸順朝廷。倘若你們定要逼我,我隨時可以回頭攻殺你們!”
追兵回去稟報,永王只能仰天長嘆。
就在永王彷徨無措之際,當天夜裏,江北的官軍點燃了無數火把,命每個士兵“人執兩炬”,火把倒映在水中,“一皆爲二”,場面煞是壯觀;同時,永王麾下已被官軍策反的一部分士兵又舉火呼應,於是聲勢更顯浩大。放眼望去,似乎正有千軍萬馬渡江而來。永王李璘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帶着家眷和親兵逃出了丹陽城。
第二天一早,永王見江面上一個官兵也沒有,才知道自己上當了。可是,即便官軍尚未渡江,永王也自知守不住丹陽,只好集合城中的殘餘部衆,向南而逃。
得知永王遁逃,李成式立刻命部將趙侃渡江追擊。永王倉皇逃至新豐(今江蘇鎮江市東南)時,見官軍緊追不捨,便命其子李率餘下的部衆回頭阻擊。雙方剛一交戰,李就被官軍一箭射中肩膀,栽落馬下,被亂刀砍殺,叛軍當即譁然四散。
至此,永王身邊只剩下一個部將高仙琦和四名親兵。他們擁着永王繼續南逃,經鄱陽、餘干,企圖從大庾嶺逃往嶺南。至德二年二月下旬,江西採訪使皇甫侁派兵阻截,在大庾嶺將永王擒獲,隨即在驛館中殺了他,然後把他的家眷押赴成都,交由太上皇發落。
得知永王兵敗身死的消息後,肅宗心裏自然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可表面上,他還是裝出了一副“痛失愛弟”的樣子,對皇甫侁不僅不加褒揚,反而訓斥說:“皇甫侁既然生擒吾弟,爲何不送到蜀郡而擅自殺害呢?”
所以,皇甫侁捕殺永王非但無功,反而有罪。肅宗隨即撤了他的官職,並且永不錄用。
當然,對於永王之死,肅宗雖然做足了痛心疾首的樣子,但這並不等於他會饒恕那些跟隨永王造反的人。
兵變平定後,以薛鏐爲首的大批永王黨羽均被誅殺,其中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也差點被砍了腦袋。
他就是李白。
沒有人會否認,李白在文學和詩歌領域的才華獨步古今,可我們卻不得不承認,他在政治上是一個典型的低能兒。安史之亂爆發時,李白正在廬山隱居。永王李璘入駐江陵後,向他發出了邀請。李白欣然接受,出任其帳下幕僚。在當時的李白看來,永王李璘既是李唐親王,又是封疆大吏,投到他的麾下,定能實現自己建功立業的抱負,更能救黎民於水火,挽國家於危亡!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永王東巡歌》之十一)
然而,這只是一個詩人一廂情願的政治幻想。
當永王李璘自江陵引兵東下,其割據江東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的時候,單純的李白卻仍然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不能自拔。直至永王兵敗,李白被肅宗朝廷判處死刑,他才大夢方醒,後悔莫及。所幸郭子儀多方營救,李白才免於一死,被流放夜郎(今貴州桐梓縣)。
永王兵變雖然旋起旋滅,並未造成大規模的叛亂,但足以表明肅宗的權力基礎並不穩固,加上此前的建寧王事件,更足以讓肅宗李亨產生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也許,正是因爲這樣的危機感,肅宗李亨纔會迫切渴望克復長安,希望憑此蓋世功勳鞏固自己的天子大權。
事實上,早在建寧王死後不久,亦即至德二年二月初十,李亨就已經率領文武百官進駐鳳翔了。此地距長安僅三百多裏,且江淮財賦皆集聚於此,無疑是一個理想的前敵指揮部。
同日,郭子儀奉肅宗之命,率朔方軍從洛交(今陝西富縣)出發,進逼河東郡(今山西永濟市),同時另遣一路攻擊馮翊郡(今陝西大荔縣)。兩路唐軍與鳳翔的肅宗朝廷遙相呼應,至此對長安形成了兩面夾攻之勢。
帝國反擊戰的序幕就此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