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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李世民御駕親征,討平高麗

這真是一支可怕的軍隊!

隋唐之際,朝鮮半島上共有三個國家:高麗、新羅、百濟。

高麗爲高句麗之簡稱,是中國古代東北少數民族扶餘人於西漢末期建立的一個政權,其疆域東西跨度三千一百裏,南北跨度兩千裏,大抵包括今遼寧東部、吉林南部和朝鮮半島的北部與中部。

朝鮮半島的另外兩個國家——新羅和百濟,分別位於半島南部的東面和西面,國土面積比高麗小,實力稍弱。三個國家長期處於三足鼎立的狀態,相互之間矛盾重重,經常爆發戰爭。

儘管它們自古以來同是中國的藩屬國,自兩漢以迄魏晉南北朝,一直都向中原王朝稱臣納貢、接受冊封,可自從隋文帝時代起,高麗就開始屢屢挑戰隋朝宗主國的地位,不但“驅逼靺鞨,固禁契丹”,出兵入寇遼西,而且南徵新羅和百濟,大有強力擴張之勢。

蕞爾小國竟然也敢蔑視天朝權威,企圖稱霸一方?

這當然令人無法容忍!

於是隋朝便先後對高麗發動了四次規模浩大的遠征。其中隋文帝曾發兵三十萬討伐,但因瘟疫流行、糧草不繼和自然災害等原因被迫撤兵,結果未及與高麗交戰便損失了十之八九的士兵。到了隋煬帝時代,好大喜功的楊廣更是連續三次親征高麗,僅第一次出動的軍隊就多達一百一十三萬餘人,後兩次據稱也都在百萬人以上,然而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隋煬帝的三次遠征全部鎩羽而歸!

最後一次儘管取得了表面上的勝利,可付出的代價卻極爲慘重。

而更讓世人料想不到的是,三徵高麗竟然成了隋帝國由盛而衰的致命拐點。短短幾年後,一度繁榮強大的隋王朝就因國力耗盡、民變四起而轟然崩塌。

對於楊廣來說,桀驁不馴的小國高麗就是他生命中的滑鐵盧;而對於代隋而興的唐王朝而言,該死的高麗照舊不讓人省心。

武德年間,高麗與唐帝國之間有過一個短暫的蜜月期。雙方曾經交換戰俘,高麗還於武德七年(公元624年)遣使上表,奉唐正朔,在國內頒行唐朝曆法。唐高祖李淵也分別對高麗、新羅和百濟進行了冊封。

然而好景不長,從武德末年開始,高麗便又故態復萌了。它不但頻頻阻撓新羅和百濟從陸路對唐的朝貢,而且不時出兵侵擾新羅和百濟。即位之初的唐太宗李世民不願輕啓戰端,於是積極施展外交手段,遣使對三國進行調解。高麗表面上做出謝罪與和解的姿態,暗地裏卻一直秣馬厲兵、積極備戰,並於貞觀五年(公元631年)在邊境線上修築了一條一千餘里的長城,東北起於扶餘城(今吉林四平市),西南直達渤海的入海口。

在貞觀初期和中期,由於唐帝國對內實行休養生息的政策,對外積極經略漠北和西域,因而暫時無暇顧及遼東,但是李世民卻一直密切關注着高麗的一舉一動。他曾經對朝臣說:“高麗本是漢朝四郡之地,只是後來國家不武,以致淪爲異域。倘若我們發精兵數萬進攻遼東,高麗必以傾國之兵相救,到時候再派一支海軍從東萊直趨平壤,海陸夾擊,要攻取高麗並非難事。只是如今中原地區仍然凋敝,我不忍心發動戰爭,讓百姓受苦。”

由此可見,一旦時機成熟,李世民必定要徵服高麗,完成隋朝兩代帝王未竟的事功!

貞觀十六年(公元642年)十一月,機會終於出現了。

高麗國內爆發政變,其東部總督淵蓋蘇文殺了國王高建武,擁立高建武的侄子高藏繼位,然後一手把持軍政大權,成了高麗王國的實際統治者。

這個淵蓋蘇文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物。

他不僅是個工於心計的權臣,還是個異常兇悍的武士。史書說他“狀貌雄偉,意氣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視”(《資治通鑑》卷一九六)。

一個人居然隨身佩帶五把刀,實在是有夠威猛。暫且不說他的功夫如何,光是這份氣勢就讓人畏懼三分。

這位猛人平常還有個習慣,凡是他上下馬的時候,左右的大臣和武將必須趴在地上當他的下馬石。甭管你官階多高,在淵大人面前你們通通是腳蹬和腳墊!

每逢出門的時候,淵大人就更是威風八面、派頭十足。儀仗隊的前導大老遠就開始驅趕行人,如果是在大街上,路人還可以往兩邊躲,可要是碰上狹窄的山路,那行人就慘了,不管兩邊是懸崖峭壁還是萬丈深淵,你都得閉着眼睛往下跳!

碰上這麼一個猛人掌權,高麗的臣民們真是苦不堪言。

淵蓋蘇文的弒君篡權和擅作威福無疑爲唐帝國出兵高麗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藉口。

但是,就在李世民剛剛把目光鎖定在高麗時,國內的一連串政治危機就相繼爆發了。李世民一下子陷入了焦頭爛額的困境之中。直到貞觀十七年夏末,當所有內部問題徹底解決後,李世民才重新想起了高麗。

他對長孫無忌說:“如今淵蓋蘇文弒君篡權,令人難以容忍。以我們現在的軍事力量,要擊敗他易如反掌,但是我不想勞民遠征,所以考慮徵調契丹和靺鞨的兵力進攻高麗,你認爲如何?”

長孫無忌答道:“淵蓋蘇文自知罪無可赦,一直擔心我們討伐,現在必然嚴加防備,陛下可暫且隱忍。只要淵蓋蘇文自以爲安全,必定更加驕橫兇暴,到時我們再出兵討伐也爲時不晚。”

李世民聽從了他的意見,隨即下詔,冊封高藏爲遼東郡王、高麗王,表示對新政權的認可,同時也是想藉此麻痹淵蓋蘇文。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之所以不在此刻用兵,真正的原因其實有兩個:一、儲君危機剛剛平息,朝廷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來穩定政局;二、唐朝剛剛對漠北的薛延陀悔婚,雙邊關係趨於緊張,所以必須作好與薛延陀開戰的準備。在此情況下,高麗問題只能繼續擱置,否則就有可能陷入內外交困和兩線作戰的不利局面。

然而,僅僅幾個月後,朝鮮半島上風雲突變,迫使李世民再次把高麗問題提上了議事日程。

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九月,新羅遣使向唐朝告急,說百濟悍然出兵攻佔了新羅的四十餘座城池,並與高麗結盟,新羅危在旦夕,請求唐朝火速發兵救援。

李世民立刻派遣使者相裏玄獎攜帶詔書前往高麗。他在詔書中對高麗發出了嚴厲警告:“新羅是中國的藩國,一直朝貢不斷,你們與百濟應該馬上收兵,如果再侵犯新羅,明年必將發兵攻打你們。”

貞觀十八年(公元644年)正月,相裏玄獎抵達高麗都城平壤,對淵蓋蘇文轉達了唐太宗的旨意,並重申唐帝國對此事件的嚴正立場。

淵蓋蘇文冷冷地瞥了一眼唐朝使者,不以爲然地說:“當初隋朝進犯我國,新羅乘機在背後插了一刀,侵佔我國五百裏的土地,在沒有奪回這些土地之前,戰爭恐怕不會結束。”

相裏玄獎針鋒相對地說:“那都是陳年老賬了,何苦錙銖必較?如果一定要計較,那遼東之地當年也是中國的郡縣,如今中國尚且不計較,高麗又何必一定要追回舊地呢?”

然而,淵蓋蘇文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仍舊堅持強硬態度。

二月,相裏玄獎黯然回國,唐朝的外交斡旋宣告失敗。

李世民勃然大怒:“淵蓋蘇文弒君篡權、逆天虐民,今又違我詔命、侵暴鄰國,不可不討伐!”

隨後,太宗李世民作出了一個讓滿朝文武大爲驚愕的決定——

他要御駕親征,討平高麗!

禇遂良第一個站出來勸諫,他說:“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二三猛將率四五萬衆,仗陛下威名,取之易如反掌,實在沒必要親自出馬。何況太子新立,年紀尚幼,天子更不宜御駕親征。”

與此同時,羣臣也紛紛勸諫。

但是,李世民決心已定,誰勸都沒有用。

他即刻下令進行戰爭準備:一邊命將作大匠閻立德在南方督造四百艘戰船,用於裝載軍糧;一邊又命營州(今遼寧朝陽市)都督張儉率本部兵馬,徵調契丹、靺鞨等部落兵力突入遼東,對高麗進行試探性進攻;同時又命太常卿韋挺等人負責將河北、河南諸州的糧草調往前線。

貞觀十八年十一月,李世民任命張亮爲平壤道行軍大總管,率戰船五百艘、海軍四萬三千人,從萊州(今山東萊州市)軍港起航,橫渡渤海,直趨遼東半島;任命李世勣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李道宗爲副大總管,率領步兵、騎兵共計六萬人,從陸路進擊遼東。

李世民滿懷必勝的信心,臨行前專門下詔告諭天下,無比豪邁地宣告了唐帝國必將贏得這場戰爭的五大理由——以大擊小,以順討逆,以治乘亂,以逸敵勞,以悅當怨!

他堅信,隋帝國傾盡國力、四度遠征而未竟的事功必將在他的手中完成!(《資治通鑑》卷一九七:“上謂侍臣曰:‘遼東本中國之地,隋氏四出師而不能得,朕今東征,欲爲中國報子弟之仇、高麗雪君父之恥耳!’”)

君臨天下十八年來,這是李世民第一次穿上戎裝,走向戰場。

奔馳在壯闊而蒼涼的冬日原野上,青年時代那一腔躍馬橫刀、叱吒疆場的豪情再度激盪在他的胸中。

此刻的唐太宗李世民跟當年的隋煬帝楊廣一樣,絲毫不把蕞爾小國高麗放在眼裏。

這是與楊廣如出一轍的自信。

沒有人知道這份自信會換來怎樣的結果。

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春,李世民命房玄齡留守長安,命蕭瑀留守洛陽,命太子李治監國,坐鎮定州(今河北定州市),同時命高士廉、劉洎、馬周等人駐定州輔佐太子。

安排好這一切後,李世民隨即親率六軍北上,浩浩蕩蕩地開赴遼東戰場。隨行的大臣有長孫無忌、岑文本、楊師道等人。

三月,李世勣的前鋒大軍從邊境重鎮柳城(營州治所,今遼寧朝陽市)出擊,拉開了遼東之戰的序幕。

爲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李世勣採用了疑兵之計,派出部分兵力直趨遼河東岸的懷遠鎮(今遼寧遼中縣),並且虛張聲勢,給高麗守軍造成唐軍主力要從這裏突破的假象。就在高麗軍隊紛紛向此集結,在這一線嚴陣以待的時候,李世勣主力卻悄悄掉頭北上,於四月初突然從通定鎮(今遼寧新民市東)渡過遼河,兵鋒直指玄菟(今遼寧瀋陽市)。

高麗的防禦重點在正西,此刻唐軍主力突然從正北方向殺出,真是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

高麗舉國震駭,遼東境內的所有城池全部閉門自守。

四月十五日,李世勣與李道宗開始對蓋牟城(今遼寧撫順市)發起進攻,只用了十天時間就將其攻克,俘虜士兵兩萬餘人,繳獲糧食十餘萬石。

帝國遠征軍首戰告捷!

蓋牟城是高麗在遼東的軍事重鎮之一,此戰的勝利令唐軍士氣空前高漲。

在南線,擔任助攻任務的營州都督張儉也率領契丹、靺鞨等少數民族軍隊渡過遼河,攻擊建安城(今遼寧蓋州市),殲滅高麗軍隊數千人。

與此同時,張亮的艦隊也已渡過渤海,在遼東半島南端成功登陸。右驍衛將軍程名振立刻率部進抵卑沙城(今遼寧大連市)。

卑沙城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堅固城堡,四面都是懸崖峭壁,唯有西門可以攀登。程名振仔細觀察地形之後,決定利用夜色的掩護,從西門對卑沙城發起強攻。

是日深夜,唐軍將領王大度率領敢死隊從西門攀登。等到高麗守軍覺察時,敢死隊已經攀上了城門,雙方隨即展開短兵相接的肉搏。一番血戰之後,王大度終於佔領西門,程名振立刻率大軍殺進城中,與高麗守軍進行了激烈的巷戰。至五月初二,唐軍全部肅清了守城之敵,並俘虜八千餘人。

第一階段的戰役,唐軍連戰連捷、勢如破竹,而高麗在遼東的軍事據點則接連失守。接下來,雙方爭奪的焦點就是遼東城(今遼寧遼陽市)。高麗軍隊在這裏修築了堅固的防禦工事,並且屯駐了重兵。

就在程名振攻克卑沙城的當天,李世勣率部火速南下,將遼東城團團圍困。

同日,李世民車駕抵達遼澤(今遼寧遼陽市西)。這是一片方圓兩百餘里的沼澤地,人馬無法通行。李世民立刻命閻立德用乾土鋪出了一條道路,於是大軍順利通過,於五月初三抵達遼河西岸。

唐軍來勢洶洶,大有一口吞掉遼東城的架勢。

淵蓋蘇文不無驚恐地意識到,遼東城一旦失守,整個遼東的門戶就徹底洞開了!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這座重鎮。

五月初八,高麗一支四萬人的步騎混合兵團越過鴨綠江,緊急馳援遼東城。唐軍統帥部馬上作出反應,命李道宗率領四千騎兵阻擊這支高麗援軍。

四千對四萬,兵力對比如此懸殊,這仗該怎麼打?

儘管唐軍的戰鬥力是首屈一指的,可高麗人也不是軟蛋,當年楊廣的百萬大軍在遼東折戟沉沙就是明證。所以部將們紛紛向李道宗建議,應該採取守勢,以深溝高壘來抵擋高麗援軍,等皇帝大軍一到,再與敵人決戰。

李道宗瞪了他們一眼:“我們是前鋒,本來就是清道夫的角色,爲皇上掃清障礙是我們的職責,怎麼能當縮頭烏龜,把敵人留給皇上?”

話音剛落,果毅都尉馬文舉就挺身而出,慨然道:“不遇勁敵,何以顯壯士!”

大家面面相覷,無話可說。李道宗隨即率部出發。戰鬥打響後,馬文舉身先士卒,奮勇砍殺,所過之處,敵人紛紛撲倒。

有這樣的勇士打頭陣,總算穩住了唐軍將士的軍心。

但是,有勇士必定有懦夫。

此刻,李道宗手下一個叫張君乂的部將就是貪生怕死的懦夫。他從一開始就認定此戰必敗無疑,於是趁着混戰之際,偷偷率部下脫離了戰場。

唐軍在人數上本來就居於劣勢,張君乂這一跑,形勢更加險惡。唐軍逐漸不支,開始往後潰退。李道宗臨危不懼,一邊撤退一邊重新集結潰散的士兵。稍後,李道宗登上一座山丘觀察敵情,發現高麗軍隊雖然人數衆多,但是陣形混亂,於是當機立斷,親自率領數十名精銳騎兵殺入敵陣,左衝右突,往來馳騁,暫時遏住了高麗軍的攻勢。

但是高麗軍隊仗着人多勢衆,很快又圍了上來。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李世勣率領援軍趕到,馬上對敵人發起反攻。高麗軍隊抵擋不住,迅速潰敗,被唐軍斬殺一千餘人,餘衆被迫後撤。

五月初十,李世民親率六軍渡過遼河,隨後下令拆除河上的橋樑,以示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決心,此舉大大堅定了將士們的戰鬥意志。

李世民大軍於馬首山(今遼寧遼陽市西)紮營。在聽取了前方的戰報後,李世民下令犒賞李道宗,並將果毅都尉馬文舉提拔爲中郎將,同時將臨陣脫逃的張君乂斬首示衆。隨後,李世民親自帶着數百名騎兵抵達遼東城下。

此刻圍城戰役正在激烈進行,士兵們正扛着一個個裝滿沙土的大麻袋在填充城牆四周的壕溝。李世民見狀,立刻翻身下馬,命士兵把袋子放到馬背上,然後一手拉着繮繩,一手扶着麻袋,親自把沙土運到了壕溝邊。

皇帝居然親自加入了填充壕溝的行列!這個令人難以置信又令人無比振奮的消息迅速在士兵中傳播開來。

將士們無不受到極大的感動和鼓舞,一袋又一袋的沙土被迅速扔進了壕溝中。很快,遼東城下的一大段壕溝被填成了平地。李世勣立刻指揮軍隊,將拋石機、撞車等大型攻城器械運過壕溝,對遼東城發起了更爲猛烈的進攻。

但是,高麗守軍的英勇和頑強也大大出乎李世民的意料。

唐軍晝夜不停地猛攻了十二天,將這座城池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箭矢巨石如雨而下,戰鼓聲、喊殺聲驚天動地,可遼東城卻依舊固若金湯。

在唐軍的攻城武器中,大型拋石車是高麗人最害怕的東西。這種武器可以拋出重達三百斤的巨石,射程爲一裏。爲了抵禦拋石車,高麗守軍在城牆上修築了一排排戰樓,而且在城牆外緣還建有塔樓,作爲第一道防線。

李世勣發現分散的拋石車難以充分發揮威力,於是下令將所有的拋石車密集排列,然後在同一時間發射巨石。

這一招果然奏效。隨着無數的巨石像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地從天而降,遼東城上的戰樓被紛紛砸塌。李世勣抓住戰機,迅速出動撞車,將城牆邊緣的塔樓又一一撞倒,高麗守軍只好退入城中,放棄了第一道防線。

爲了加強攻城力量,李世民又親率一萬多名鐵甲騎兵加入了攻城行列之中。

五月十七日,也就是唐軍圍攻遼東城的第十五天,老天爺終於站在了唐軍這邊。

這一天忽然颳起了猛烈的南風。李世民敏銳地抓住戰機,派出敢死隊登上衝竿(一種比較堅固的攻城梯)的頂端,縱火焚燒遼東城的西南城樓。在強風之下,火勢迅速向城內蔓延。高麗守軍大爲驚恐,趕緊手忙腳亂地撲火,城中頓時亂成一團。

就在這一刻,李世民迅速下達了總攻的命令。唐軍將士紛紛攀上雲梯,衝上城牆。儘管高麗守軍拼死抵抗,可還是擋不住唐軍的強大攻勢。

激戰一天後,遼東城終於被唐軍攻克。高麗守軍一萬多人戰死,另有一萬多名士兵和四萬多平民被俘。李世民隨即將遼東城置爲遼州。

遼東城的陷落,對遼東境內其他高麗守軍的士氣絕對是一大打擊!

五月二十八日,唐軍稍事休整之後,又乘勝進攻遼東城東北面的白巖城(今遼寧燈塔市西)。白巖城守將孫代音自忖不是唐軍的對手,便派人向唐太宗請降。然而,白巖城的大多數將領卻堅決反對投降。面對衆人的抵制,孫代音被迫改變了主意。當李世民率領唐軍兵臨城下,準備受降時,看到的卻是嚴陣以待的高麗軍隊。

李世民大怒,立刻下了一道命令:“攻下白巖城後,將城中男女以及所有財物全部賞賜給攻城將士。”

二十九日,右衛大將軍阿史那思摩率先進攻白巖城,不料身中流矢。李世民聞訊,立刻到軍營中看望,並且親自爲他吸吮淤血。

此舉再度令將士們感動不已。

無論是運沙土還是吸淤血,作爲一個九五之尊的皇帝,李世民這些表現確實深深贏得了所有將士的心。有人肯定會說這是在作秀,可是,能把秀作到這份兒上,不也足以體現出李世民的過人之處嗎?

白巖城被圍後,位於遼東腹地、鴨綠江以西的烏骨城(今遼寧鳳城市)即刻派出一萬餘人北上支援白巖城。

李世勣隨即命右驍衛將軍契苾何力率八百名精銳騎兵進行阻擊。

八百對一萬多。

又是一場敵衆我寡、兇多吉少的惡戰!

儘管契苾何力驍勇無匹,儘管唐軍將士個個都有以一當十之勇,可高麗軍隊也不是喫素的。就在此次增援白巖城的部隊中,一個叫高突勃的高麗將領就同樣勇猛。當契苾何力不顧一切衝進高麗軍隊的戰陣中時,高突勃就挺槍攔住了他。雙方拼殺許久,高突勃瞅準機會,狠狠一槍刺入了契苾何力的腰部。

契苾何力當即重重摔下馬背。就在這生死關頭,薛萬備(薛萬鈞、薛萬徹的弟弟)單槍匹馬殺到高突勃面前,硬是在千軍萬馬中救了契苾何力一命。

從來沒有被人刺落馬下的契苾何力頓時怒髮衝冠。他仰面向天,發出一聲令人震悚的長嘯,然後用力撕下一角戰袍,裹住鮮血直流的傷口,翻身上馬再戰。左右將士受其激勵,無不奮勇廝殺,終於將高麗援軍擊潰。

最後,這支幾百人的騎兵不僅把一萬多人的高麗軍隊追出了數十裏地,而且生擒了高突勃,一路砍下了一千餘顆首級。

直到暮色籠罩大地,這羣殺紅了眼的大唐勇士才心有不甘地勒住了繮繩。

如血的殘陽下,一股沖天的鬥志和怒火依然在他們的眼中灼燒。

這真是一支可怕的軍隊!

李世勣率領大軍從白巖城的西南面連續三天發動猛烈攻擊,李世民則坐鎮西北親自指揮。眼看唐軍的攻勢如此強大,而烏骨城來的援軍又已被唐軍擊退,孫代音徹底喪失了抵抗的意志。

六月初一,孫代音再次密遣心腹,出城向唐太宗請降,並且表示了他的難處——部將們不肯投降。李世民命人拿出唐軍旗幟,告訴密使:如果孫代音真心要投降,就把唐軍的旗幟插在城頭之上。

孫代音依計而行。城中守軍一看,以爲唐軍已經攻上了城牆,頓時鬥志全無,只好乖乖繳械投降。

就在李世民準備進城受降時,臉色陰沉的李世勣突然帶着幾十名官兵攔在了他的馬前。

李世民一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當初孫代音反悔,李世民一氣之下作出洗劫白巖城的承諾,可現在白巖城一旦投降,官兵們期望中的戰利品便會全盤落空。所以,此刻李世勣是代表將士們討賞來了。

換句話說,他們是來“脅迫”天子兌現承諾的。

果不其然,李世勣一開口就說:“皇上,將士們之所以冒着矢石、不顧生死地戰鬥,就是希望破城後分得自己的一份戰利品。眼下城破在即,卻要接受他們的投降,實在是讓將士們爲之心寒!”

陣前討賞這種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萬一處理不當,就有可能激發兵變。

不過這種事情對李世民來講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李世勣話音剛落,李世民立刻翻身下馬,首先向將士們表示道歉,然後說:“將軍所言甚是!然而,縱兵殺人,掠虜人家妻兒,朕實在於心不忍。請你們放心,凡是將軍麾下的有功之人,朕一定用府庫中的錢物來賞賜,以此向將軍贖回這座城。”

天子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李世勣等人當然就無話可說了。

唐軍受降後,白巖城的一萬多居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李世民甚至下令對八十歲以上的老人賞賜布帛。而對於其他各城派駐白巖城協防的高麗士兵,李世民則發給他們乾糧,要去要留,任他們自便。

隨後,李世民將白巖城置爲巖州,任命孫代音爲巖州刺史。

六月初三,李世民又將最早攻下的蓋牟城置爲蓋州。

早在唐軍攻破蓋牟城之前,淵蓋蘇文曾經從加屍城(今朝鮮平壤西南)派出一支七百人的特遣兵團進駐該城。城破之時,這些人都願意加入唐軍,爲唐帝國效力。可是李世民卻沒有同意,他說:“你們的家都在加屍,如果爲我而戰,淵蓋蘇文肯定會殺死你們的家人。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我不忍心這麼做。”隨即發給路費和乾糧,將他們全部放歸。

從這些戰後處理來看,李世民不愧是一代明君。

因爲上述表現確實充滿了人道主義色彩。

當然了,這些做法也可以說是出於一種政治宣傳的需要,比如——彰顯大唐軍隊王者之師的風範,以弔民伐罪的姿態收攬人心,從而瓦解其他城市高麗軍民的抵抗鬥志,等等。然而,無論李世民的動機中摻雜了多少政治意圖,只要這些做法能夠避免生靈塗炭,能夠在最大程度上挽救無辜平民的生命,那麼不管到什麼時候,這些行爲都值得我們敬佩和感動。

不過,儘管李世民放過了絕大多數平民和戰俘,但是有一個人他卻不想放過。

這個人就是高突勃。

李世民把高突勃五花大綁地送到契苾何力面前,要讓他親手結果高突勃,以報那一槍之仇。不料契苾何力卻對李世民說:“他爲了自己的主公,在戰場上冒着刀槍箭矢與臣搏殺,雖然刺傷了臣,但卻是忠勇之士。臣與他本來就素不相識,更談不上什麼怨仇,只不過各爲其主罷了,請皇上赦免他吧。”

契苾何力可以稱得上一個真正的英雄。因爲他身上不僅有一種捨生忘死的勇猛,更有一種超越常人的寬宏氣度和磊落胸襟。

這就叫大將風度,也叫作武士精神!

只有具備這種風度和精神的人,才配得上英雄兩個字。

在李世民的親自指揮下,大唐遠征軍以所向披靡之勢橫掃遼東。

唐軍鐵騎縱橫馳騁在白山黑水之間。

堅實而廣袤的遼東大地發出了陣陣戰慄。

躊躇滿志的李世民將目光轉向遼東的最後一座軍事重鎮——安市城(今遼寧海城市)。只要拿下它,大唐遠征軍就可掃平遼東半島,繼而跨過鴨綠江,一舉奪取平壤!

在李世民看來,這場戰爭已經贏了大半。

徵服高麗只是時間問題了。

駐蹕山大捷

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六月中旬,李世民率領遠征軍迅速南下,於六月二十日包圍了安市城。

在遼東境內的所有高麗據點中,這座安市城的情況最爲特殊。

嚴格來講,它現在處於半獨立狀態。

當初,淵蓋蘇文發動政變、大權獨攬後,高麗各地方的守將和城主都懾於他的淫威,不得不向他屈服,唯獨安市城主拒不承認淵蓋蘇文的新政權。淵蓋蘇文勃然大怒,數度發兵攻打。但安市城城防堅固,加上安市城主英勇善戰、指揮有方,所以屢屢將政府軍擊退。淵蓋蘇文沒轍,最後只好放棄,任憑安市城變成一個沒有歸屬的獨立王國。

但是此時此刻,淵蓋蘇文卻不能再對安市城置之不理了。

因爲遼東的其他重鎮均已陷落,只剩下這座安市城可以阻遏唐軍的兵鋒。雖說它的南部還有建安、後黃、銀城、烏骨等城池,可這些地方的防禦都相當薄弱,根本經不起唐軍一擊。安市一旦失陷,唐軍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鴨綠江,直搗平壤。

所以,淵蓋蘇文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安市城——保住這遼東的最後一道屏障!

就在唐軍進圍安市城的次日,淵蓋蘇文就命令北部總督高延壽、高惠真,統領高麗、靺鞨兵共計十五萬人,大舉救援安市城。

十五萬人是什麼概念?是傾國之師,是高麗王國目前可以動用的所有機動兵力和後備部隊!

毫無疑問,唐帝國的遠征軍與傾國而來的高麗軍隊必將在安市城展開一場大決戰。

安市城的存亡將對這場戰爭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李世民很清楚——安市城是一顆硬釘子,要拔下它並不容易。

所以一開始,李世民曾打算繞過安市城,先把南部的建安城打下來。可李世勣卻不同意皇帝的戰略,他的理由是: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唐軍的補給中轉站在遼東城,如果繞過安市進攻建安,那麼後方的運輸線很容易被安市守軍切斷;反之,如果先攻下安市城,則建安城唾手可得。

李世民尊重李世勣的意見,遂決意攻打安市城。

當高延壽的救援大軍火速向安市城推進的時候,李世民對當前的形勢作出了三種判斷。

他說:“現在高延壽有三種戰略選擇:第一,率領大軍前進,與安市城的守軍互爲掎角,佔據險要地形,派出靺鞨騎兵抄掠我們的牛馬,一旦我們進攻受挫,要撤退又受阻於沼澤,就會陷入困境,這是上策;第二,救出安市城的軍民,然後撤退,這是中策;第三,自不量力,與我們在戰場上一決勝負,這是下策。諸位等着瞧,高延壽必出下策,要生擒他易如反掌。”

與此同時,高麗軍中的一個謀士也正在向高延壽獻策:“李世民對內掃除羣雄,對外製伏戎狄,是一個雄才大略的皇帝,如今傾國而來,我們不是他的對手。而今之計,只有堅壁清野,避其鋒芒,作好打持久戰的準備,然後派出奇兵切斷唐軍的補給線。一旦唐軍的糧食告罄,求戰不得,欲歸無路,我軍便可大獲全勝。”

很顯然,這個謀士的策略正是李世民所說的上策。

可惜的是,剛愎自用的高延壽根本聽不進去。他斷然拒絕了謀士的建議,毅然揮師西進,決意與李世民一決雌雄。

一切都被李世民掐準了,而高延壽的敗局也就此註定。

高麗援軍馬不停蹄地向安市城奔來。

當他們距離安市城四十裏地的時候,李世民擔心他們不敢前進,於是命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率一千名突厥騎兵作爲誘餌,去誘使高麗軍隊繼續深入。

阿史那社爾與高麗軍剛一交鋒,就佯裝敗北。高麗士兵大喜,互相喊着說:“唐軍太容易對付了!”於是爭先恐後地追擊,直抵安市城南八裏,然後緊靠山麓紮營列陣。

李世民笑了。

高延壽果然有勇無謀。

他隨即帶着長孫無忌等人和數百名騎兵登高遠望,觀察敵情,只見高麗軍隊旌旗飄飄,陣營綿延達四十裏。同時,李世民又仔細觀察了高麗軍營附近的山川地形,尋找適合伏擊和衝鋒的地點。

一番偵察之後,李世民心裏已經有了八成的勝算。

就在這時候,江夏王李道宗向李世民提出了一個直搗腹心的戰略。他說:“高麗以傾國之兵來戰,都城平壤的防禦必然薄弱,臣請率精兵五千,直搗腹心,拔其根本!只要攻下平壤,高麗的數十萬衆便可不戰而降。”

這是一個出奇制勝的戰略。

假如李世民採用了這個戰略,那麼這場高麗戰爭的結局很可能就會全然不同。可令人困惑的是,李世民聽完後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沒有說話並不代表默許,而是表示拒絕。

李世民爲什麼會拒絕李道宗的提議呢?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他太自信了。眼下他已經成竹在胸,完全有把握一舉喫掉高延壽的這支援軍。而安市守軍一旦沒有了外援,就算他們想負隅頑抗,其下場也必定和遼東城一樣!

這很可能就是李世民當時的想法。

李世民用沉默拒絕了李道宗之後,隨即遣使給高延壽送了個口信,說:“淵蓋蘇文強臣弒主,所以我前來問罪,至於交戰,本來就不是我的意願。我大軍深入你們國境,糧食供應不上,所以先奪你們幾座城池,等你們政府恢復藩臣的禮節,自然會將城池交還給你們。”

很顯然,這是李世民有意釋放的煙幕彈。他知道高延壽有勇無謀,所以喫定他了。

高延壽果然中計,隨後便放鬆了警惕,軍營的防備也異常鬆懈。

而李世民則連夜召開了軍事會議,抓住戰機進行決戰部署。他命李世勣率領步騎混成部隊一萬五千人,搶佔西面的山頭;又命長孫無忌率精銳部隊一萬一千人,從山北狹谷祕密行軍,迂迴到高麗大軍的後方;而他本人則親率四千人坐鎮北山,將總指揮部設置於此,從這裏俯瞰整個戰場,以戰鼓、號角及各種旗幟作爲指揮作戰的信號。

這場殲滅戰能否取得成功,關鍵就在於長孫無忌這支奇兵能否順利迂迴到敵軍後方,擾亂其軍心,並且切斷其後路。

李世民在北山的制高點上,迫切等待着長孫無忌發出的信號。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李世勣率部悄悄佔領了西嶺。當薄霧逐漸散去,高麗軍隊才赫然發現唐軍早已在他們身邊擺出了一個攻擊陣形。

高延壽大驚失色,立即下令軍隊準備作戰。

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此刻,長孫無忌的奇兵已經穿過狹谷,進入了預定戰場,並且掀起漫天塵埃,向指揮部發出了信號。

李世民一見,即刻命鼓手和旗手發出進攻的指令。

剎那間,唐軍各部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各個方向對高麗軍營同時發起了攻擊。高延壽根本弄不清唐軍到底有多少兵力,更不知道唐軍的作戰意圖。他試圖分兵抵禦,可是軍營長達四十裏,戰前又毫無準備,所以他根本來不及對十五萬士兵發出不同的作戰指令。

在這一刻,高延壽生平第一次發現——原來帶着十幾萬人打仗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唐軍各部就像幾把尖刀從各個方向猛然插入高麗軍營。高延壽的部下們得不到主帥的指令,只能硬着頭皮各自爲戰。

十五萬人頃刻間變成了十五萬只無頭蒼蠅。

就在此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雷鳴電閃、風雨大作,使得這個數十萬兵馬奔騰廝殺的戰場變得更加慘烈、詭異而壯觀。

李世民在北山上俯瞰着這一幕,心頭不禁掠過一陣陣難以名狀的悸動。

忽然間,在千軍萬馬中,有一襲鮮豔的白袍赫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個年輕的戰士。所有人都身披鎧甲,只有他是一襲白袍。

只見他手持長戟,腰掛箭袋,在戰場上縱橫馳騁,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李世民大爲驚異,連忙問左右此人是誰。

可是,沒有一個人認識這個白袍勇士。

此時戰場上的形勢已經逐漸明朗,高麗軍隊全線崩潰,在戰場上扔下了兩萬多具屍體。高延壽、高惠真帶着殘部倉皇逃進了山區。

此戰唐軍完勝。

戰鬥結束後,李世民第一時間就命人把白袍勇士帶到了他的面前。

這個人,就是享譽後世的大唐傳奇名將薛仁貴。

然而此時,他還只是一個剛入伍不久的普通一兵,這是他第一次走上戰場大顯身手。

薛仁貴自恃驍勇,爲了創建奇功,故意不穿鎧甲而披白袍,希望以此引起高級將領們的注意。可他絕對沒有想到,第一個注意到他的人,居然就是大唐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略爲詢問他的身世之後,對他大爲讚賞,隨即賜給他兩匹戰馬、四十匹絹,並擢升他爲遊擊將軍。

高麗戰爭結束後,李世民在撤軍途中曾經頗爲感慨地對薛仁貴說:“朕諸將皆老,思得新進驍勇者將之,無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資治通鑑》卷一九八)

薛仁貴就這麼一戰成名,從此走上一代名將的輝煌徵程。

經此一役,高麗的十五萬大軍被殺兩萬多人,餘衆作鳥獸散,只剩下不足四萬人跟着高延壽逃進了深山,依險固守。長孫無忌按照原定計劃,毀壞了後方河流的所有橋樑,徹底切斷了高延壽的退路。

隨後,李世民命令各軍守住各個山口,把這支殘敵團團圍困。

高延壽已成甕中之鱉。

六月二十四日,高麗軍隊殘存的軍糧告罄。高延壽、高惠真意識到大勢已去,只好帶着餘衆三萬六千八百人向唐軍投降。

高延壽、高惠真被押到了唐軍大營,從轅門開始屈膝跪行,一直來到唐軍的受降臺前,聽候唐朝皇帝發落。李世民一身戎裝、威風凜凜地坐在高臺上,冷笑着說:“你們這些東夷少年,在海邊跳梁還行,要想打硬仗一決勝負,恐怕還不是我的對手。怎麼樣,從今往後,還敢與天子交戰嗎?”

高延壽等一幹降將全都匍匐在地,渾身戰慄,一聲也不敢吭。

都已經是人家砧板上的肉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這一戰,可以說是李世民東征以來取得的最大一次勝利。唐軍不但將這支十五萬人的大軍一舉擊潰,而且繳獲了戰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一萬件以及大量其他武器。

對於三萬多名戰俘的處理,李世民採取了三種不同的辦法。

首先是三千五百名各級軍官,李世民分別授予他們官職,然後悉數遣回中國,隨宜任用;其次是三萬多名高麗士兵,李世民二話不說,全部將他們放歸平壤。

在古代戰爭中,如此慷慨地縱俘還是比較少見的。李世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對於深入遼東腹地的唐軍來說,此時最缺的不是兵力,而是糧食和補給。眼下這三萬多人就是三萬多張喫飯的嘴,李世民斷然不能留下他們。此外,出於政治考慮和人道主義立場,李世民也不想殺降,所以只有放歸一途。

高麗降卒們頓時感激涕零,歡呼之聲響徹數十裏地。

最後是三千三百名靺鞨士兵。

對於他們,李世民的命令只有兩個字——坑殺。

在遼東戰爭初期,靺鞨人本來是站在唐朝一邊、老實聽從天可汗調遣的,可後來不知爲何受了淵蓋蘇文的蠱惑,居然反戈一擊,與唐朝爲敵。對於這種背信棄義、不知好歹的蠻夷,李世民當然不會饒恕。

那一天,三千三百名靺鞨士兵被毫不留情地全部坑殺。李世民希望以此警示其他戎狄——這就是背叛天可汗的下場!

取得這場近乎決定性的勝利後,李世民的自信和豪邁之情溢於言表。

他把自己御帳所在的這座山命名爲駐蹕山,同時還派快馬向留駐定州的太子報捷,並且給高士廉等人寫了一封信,在信中喜不自勝地說:“朕爲將如此,何如?”

這句話很大程度上是說給那些反對天子親征的大臣們聽的,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我老人家打仗還是這麼牛,大夥都瞧見了沒?

是啊,李世民是有理由感到自豪。把高麗傾國來戰的十幾萬人一下就給滅了,誠可謂老當益壯,雄風不減當年!

李世民的高度自信爲他換來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而這些勝利又助長了他的高度自信。

這真的是與當年的隋煬帝楊廣如出一轍的自信!

可是李世民萬萬沒有想到,他很快就將在這座安市城遭遇與楊廣如出一轍的命運。

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懂得欣賞自己的對手

高延壽全軍覆沒,令高麗舉國震驚。

位於安市城後方的後黃城、銀城等地(均在今遼寧岫巖縣北)的高麗軍民有如驚弓之鳥,紛紛棄城而逃,一口氣跑過了鴨綠江。

安市後方的方圓幾百裏頓時荒無人煙。安市徹底成了一座孤城。

然而,就是這座幾乎是指日可下的孤城,卻成了李世民軍事生涯中的滑鐵盧。

安市城的防禦超乎尋常地堅固,而安市軍民的抵抗也出人意料地頑強。

唐軍圍攻了一個多月,安市城依舊巋然不動。

每當李世民的御駕經過安市城下的時候,城上守軍就擂鼓喊叫,肆意取笑大唐天子,氣焰極爲囂張。

看着皇帝一陣青一陣白的臉色,李世勣憤然提議——“克城之日,男子皆坑之!”(《資治通鑑》卷一九八)

這個可怕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安市城。城中軍民越發同仇敵愾、全民皆兵,人人抱定與城池共存亡的決心,對唐軍的抵抗也更加頑強。

戰事陷入了膠着狀態,一轉眼時節已近深秋。

遼東早寒,如果再這麼拖下去,等到草木乾枯、河水結冰的時候,唐軍的後勤補給勢必更加困難,到時候大量的士兵和戰馬很可能不是戰死在沙場上,而是凍死在雪地裏!

怎麼辦?

關鍵時刻,高麗降將高延壽、高惠真站出來獻計了。他們向李世民提議:“如今,安市人全民皆兵、人自爲戰,此城絕對不易攻拔。在下率高麗十餘萬衆,卻望風披靡,一朝崩潰,國人皆爲之喪膽。而今之計,不如繞過安市,直取烏骨城。烏骨城主年已老邁,大軍定可朝至夕克,進軍途中的其他小城也會望風而逃,只要收取這些城池裏的糧食輜重,大軍的供給就不會匱乏,而後乘勝前進,平壤指日可下!”

這個計劃得到了絕大多數將領的支持。他們說:“我軍在南部還有張亮的四萬海軍,可命他即刻向烏骨城進軍,與主力會師,攻佔烏骨城,然後渡過鴨綠江,定可直取平壤。”

如果說此前李道宗的繞道建議根本不能讓李世民動心的話,那麼此刻李世民的想法就不得不發生轉變了。其一,這麼多人支持這個計劃,說明它的可行性很高;其二,李世民親眼目睹了安市軍民的頑強鬥志,這在相當程度上削弱了他的自信心。

所以,李世民略爲沉吟後,很快同意了繞道計劃。

可就在這個時候,長孫無忌發言了。

他說:“天子親征,跟諸位將軍不同,不能抱着僥倖之心去冒險。如今安市、建安的守軍還有十餘萬衆,如果繞過它們攻打烏骨,萬一兩城軍隊傾巢而出,襲擊我們的後背怎麼辦?所以,臣以爲應該先破安市後取建安,然後長驅而進,這纔是萬全之策。”

在此,是否要繞道已經成爲整個高麗戰爭中決定性的一步棋。

如果不採用繞道計劃,一意要拔下安市城這顆硬釘子,就得面臨遼東早寒的威脅。假如進入冬天還拿不下安市城,那麼李世民就只能選擇撤兵,此次遠征就會功虧一簣。

而如果繞過安市直取平壤,看上去是一個出奇制勝的妙招,但是唐軍的運輸補給線勢必更加漫長。萬一平壤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防禦薄弱,而是跟安市城一樣又臭又硬,那麼到時候的情況就會更加險惡——不但天氣嚴寒、缺乏給養,而且會腹背受敵,後果將不堪設想。當年楊廣第一次親征不就是因爲繞道深入、糧草不繼而遭遇慘敗的嗎?

所以,無論哪一種戰略都是有利有弊的,絕沒有所謂的萬全之策。

到底該怎麼辦?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最後,李世民內心的天平傾向了長孫無忌。

他決定放棄繞道計劃,在冬季來臨之前拿下安市——不克安市,誓不罷休!

天子既然下定了決心,將士們當然只能豁出命來打了。

在隨後的日子裏,唐軍對安市城展開了空前猛烈的進攻。士兵們每天都發起六七輪衝鋒,各種攻城武器也都拉上去了,無奈安市城城高牆厚,拋石機拋出的巨石只能砸塌城牆上的雉堞,根本轟不倒城牆。就連被砸塌的雉堞,安市守軍也能馬上在缺口處修築木柵,令唐軍無機可乘。

眼看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勝利的希望也越來越渺茫。李道宗情急之下想出了一個辦法——築一座土山。

築一座比安市城牆還高的土山,然後居高臨下發動攻擊!

隨後,唐軍花了整整六十天的時間,動用了五十萬人次的勞力,終於築起了一座比安市城牆還高出數丈的土山。

安市城徹底暴露在唐軍的眼皮底下。

最重要的是:安市城的樓房街道徹底暴露在了拋石機的射程之內!

可想而知,如果不出現什麼意外的話,安市城必定會像當年西域的高昌城一樣,被唐軍的重型拋石機徹底砸爛,而安市軍民無論怎麼頑強,最後也肯定要乖乖地開門投降。

可是,這個世界總是充滿了意外,而歷史也總是充滿了偶然。

就在這個大型工程即將竣工的那一天,安市城外突然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土山崩了。

唐軍將士徹底傻眼。

同一刻,安市軍民也差一點哭出聲來。

因爲安市城的一段城牆竟然被土山壓塌了!

這場僵持了三個月的圍城戰役頓時出現了萬分驚險而又極具戲劇性的一幕。

此時只要唐軍抓住戰機,從倒塌的城牆處殺進去,安市城基本上就是唐軍的囊中之物了。

可我們說過,歷史充滿了偶然。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負責守衛土山的唐軍將領傅伏愛卻不知上哪兒溜達去了,根本不在軍營,只剩下一羣士兵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手足無措。許久纔有人反應過來,趕緊撒丫子跑去大本營報告情況。

趁着唐軍愣神的間隙,高麗軍隊迅速作出了反應。守城將領馬上組織了一支數百人的敢死隊,從倒塌的缺口處衝出來,向守衛土山的唐軍發起了攻擊。唐軍的這支守衛部隊本來人數就不多,加上將領又開了小差,部隊無人指揮,頓時亂成一團。於是被殺的被殺,逃跑的逃跑,只不過片刻工夫,就把這座耗費了兩個月時間修築的土山拱手讓給了高麗人。

高麗軍隊佔領土山後,立刻挖掘戰壕,修築防禦工事,並派出重兵把守。

等到唐軍最高統帥部得到消息,土山早已變成了高麗人手中的一座堅固堡壘。

李世民的肺都快氣炸了,馬上把翫忽職守的將領傅伏愛拖出去砍了腦袋,然後對所有將領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奪回土山!

接下來的三個晝夜裏,一撥接一撥的唐軍士兵對這塊彈丸之地發起了不間斷的攻擊,而高麗軍隊也進行了最頑強的抵抗。

誰都知道這座土山的重要性:唐軍只要將其奪回,安市城立馬玩完;而高麗人只要拼死守住,安市城就能高枕無憂。

所以,雙方都傾盡全力、志在必得!

這三個晝夜簡直成了一場噩夢。雙方在小小的土山上扔下了無數具屍體,鮮血染紅了這裏的每一寸土地。然而,整整三天過去了,土山依然牢牢控制在高麗人的手中。

此時已經接近九月下旬,從唐軍圍攻安市城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月。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已枯黃,刺骨的北風在耳旁呼嘯,而唐軍將士們仍然穿着單薄的夏裝,糧草也已逐漸告罄。

看來,這場戰是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除了這些因素以外,漠北的局勢也在此時驟然緊張起來。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已於九月初七病歿,他兒子自立爲多彌可汗後,開始蠢蠢欲動,不斷派出小股部隊騷擾河套地區。

所有情況都表明:唐帝國與薛延陀之間的全面戰爭已經無法避免。

所以,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李世民都只能立刻從高麗撤兵,別無選擇!

貞觀十九年九月十八日,李世民神色黯然地下達了班師的命令。

整個撤軍行動是有條不紊的。李世民先是下令將遼州、蓋州、巖州的所有居民遷往國內,然後在安市城下襬出了一個盛大的軍容,讓各軍結成整齊雄壯的方陣緩緩而退。

要來,唐軍就來得雄赳赳、氣昂昂。

要走,唐軍也要走得從從容容、體體面面!

安市城主站在千瘡百孔的城牆上,望着唐軍漸行漸遠的旌旗和隊伍,用一種肅然起敬的心情遙拜送別。

而李世民對安市城主堅韌不拔、頑強不屈的精神也極爲嘉許,在臨走前特意賜給了他一百匹綢緞,勉勵他這種忠君衛國的行爲。

這是令人感動的一幕。

在戰場上,他們是你死我亡的對手;可一旦戰爭結束,他們卻都能夠以一種罕見的真誠,向對方表達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崇高敬意。這無疑是難能可貴的。

在西方,這或許就叫騎士風度;而在東方,這就叫英雄惜英雄!

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懂得欣賞自己的對手。

李世民絕對不會料到,此次親征高麗,竟然會以勢如破竹的勝利開場,而以萬般無奈的撤兵告終。

在這片遼東的土地上,此刻的李世民與三十三年前的楊廣一樣,播下的是信心和希望的種子,收穫的卻是沮喪和失敗的果實。

兩代帝王躊躇滿志地親征高麗,卻遭遇瞭如出一轍的歷史命運。

李世民頓有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之感。就在班師途中,他忍不住仰天長嘆:“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資治通鑑》卷一九八)

雖然此次親征,李世民和楊廣一樣,未能達到討平高麗的戰略目的,但是從戰爭的結果來看,李世民與楊廣的所得所失卻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說有着天壤之別。

首先,二者付出的代價不同。

楊廣第一次親征高麗就出動了一百多萬大軍,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幾乎一下子就拖垮了國家財政。而且,隋軍在交戰中也付出了大量的傷亡和損失,前面的多次戰鬥暫且不論,僅宇文述最後一次長途奔襲率領的三十萬五千人,在撤至薩水時一次就損失了三十萬兩千三百人,幾近全軍覆沒,同時損失的武器、裝備、輜重更是數以億計。

回頭來看李世民的親征,唐軍出動的總兵力不過十幾萬人,僅是隋軍的十分之一,而且據《資治通鑑》記載,唐軍在這場戰爭中的陣亡人數總共才區區兩千人。雖然這個數字非常值得懷疑,可即便給它後面加上一個零,算它兩萬人,跟隋軍比起來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其次,二者取得的戰果不同。

楊廣一徵高麗時,僅在遼東城下就被拖了整整三個月,始終不能前進半步。後來雖說宇文述繞過遼東直趨平壤,卻是中了高麗人的誘敵深入之計,最後全軍覆沒,根本不足爲訓。此外,來護兒的水軍雖也曾一度攻入平壤,但結果也是損兵折將、一無所獲。

相反,唐軍在這場戰爭中卻幾乎橫掃了整個遼東地區,先後攻克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等十座城池,後來雖因撤軍而放棄,但將遼州、蓋州、巖州的七萬居民遷入中國,使得高麗在遼東經營已久的幾大軍事重鎮一朝空虛,變成了荒城和死城。此外,唐軍前後共斬獲四萬餘顆首級,僅駐蹕山一戰就將高延壽的十五萬大軍徹底擊潰,極大地殲滅了高麗軍隊的有生力量。後來雖然釋放了大量戰俘,但將其中訓練有素的三千五百名軍官悉數遣回中國任職,獲得了一筆無形的軍事財富。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李世民和楊廣從失敗中汲取的經驗教訓截然不同。

雖然二者從高麗撤軍後,沮喪的心情是一樣的,二徵高麗的決心也是一樣的,但是楊廣卻並未從失敗中獲得什麼有價值的經驗教訓。第二次東征時,他照例拉出了一百萬人的大軍,也照例命宇文述繞過遼東奔襲平壤,自己又照例在遼東城下埋頭攻打了兩個月,一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模樣。後來雖說想出了一招堆築“布袋大道”的主意(與唐軍“修築土山”可謂異曲同工),可畢竟只是小小的戰術改變,對於整場戰爭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所以楊玄感叛亂一爆發,楊廣就不得不匆匆撤軍,使得二徵高麗無果而終,屬於典型的在一塊石頭上絆倒兩次的搞笑之舉。

反觀李世民,親征高麗的失敗對他產生了極大的觸動,也讓他終於找出了失敗的癥結,那就是——忽視了海軍在運輸補給和迂迴機動方面應該發揮的巨大作用。

此次東征,李世民雖然也派出了一支由張亮率領的四萬人的海軍,且其在海陸總兵力中的比例並不算低,但是綜觀這支海軍在整場戰爭中的表現,實在有點不盡如人意。除了在前期攻下一座卑沙城,在後期與陸軍遙相呼應、協攻安市南部的建安城之外,海軍唯一讓人感到眼前一亮的軍事行動就是——曾派出一支偏師,由丘孝忠率領直接開到了鴨綠江口。可他們到底去幹什麼史書卻語焉不詳,據說只是去“耀兵”了一下,所以我們只能把它理解爲去執行了一次偵察任務,刺探高麗軍隊在鴨綠江至平壤一線的佈防情況。

由上可知,張亮的這支海軍在此次東征中實在沒發揮什麼重要作用。這其中除了張亮本人的能力確實有限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李世民的戰略思想有問題——

他壓根就沒想讓海軍擔任什麼重要任務,頂多就是讓他們在遼東半島給陸軍敲敲邊鼓、唱唱配角而已!

雖然李世民在戰前也曾派人將河南諸州的糧草運往萊州軍港,也讓海軍承擔了一部分運輸任務,但是在數量上遠遠不夠,仍然只是陸地運輸線的補充而已,大部分的糧食補給還是由河北諸州運到遼東邊境的懷遠鎮。

在這裏,李世民犯了一個和楊廣一模一樣的錯誤——過於倚重陸上的運輸線!

所以,當戰爭中好幾次出現是否繞道的爭議時,李世民最大的顧慮就是陸地補給線被後方的高麗軍隊切斷,就像當年的宇文述繞道奔襲之所以失敗,是因爲後方糧草供應不上一樣!

從這個意義上說,高麗戰爭的成敗與否,關鍵並不在於是否要繞過遼東。

對於這次東征高麗,後世論者大多認爲如果採用李道宗等人的建議,跨過鴨綠江直取平壤,唐軍就有可能出奇制勝。

然而,這實在是忘記歷史教訓的迂闊之談。當年的楊廣不就派大軍繞過去了嗎,可結果還不是全軍覆沒?

所以,現在的李世民之所以失敗,其原因也根本不是沒有採用繞道計劃。

假如李世民真的繞過去了,說不定結局會更慘,或許連保存有生力量、體體面面地退兵都不可能。

無論是當年楊廣的三徵三敗,還是如今李世民的功虧一簣,其共同的原因只有一個——忽視海軍!

正是因爲深刻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從高麗班師後,李世民的目

光就鎖定了海軍。

他決定建設一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力量!

貞觀二十一年(公元647年)九月,李世民下詔,命“宋州刺史王波利等,發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數百艘,欲以徵高麗”(《資治通鑑》卷一九八)。

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六月,“上(李世民)以高麗困弊,議以明年發三十萬衆,一舉滅之。或以爲大軍東征,須備經歲之糧,非畜乘所能載,宜具舟艦爲水運……七月,於劍南道伐木造舟艦,大者或長百尺,其廣半之。別遣使行水道,自巫峽抵江、揚,趣萊州。”(《資治通鑑》卷一九九)

大軍東征,後方必須儲備一年以上的糧草。而這麼大的運輸量很難由陸路的“畜乘”單獨承擔,所以,應該開闢一條海上運輸線,以“舟艦”來承擔主要的後勤補給工作。

這就是李世民東征高麗失敗後取得的最主要的經驗教訓。

對於楊廣來說,失敗只會讓他瘋狂,讓他加速走向滅亡;而對於李世民來說,失敗卻拓寬了他的視野,豐富了他的戰爭經驗,提升了他的軍事智慧。

雖然天不假年,上蒼沒有給李世民更多的時間去親手徵服高麗,但是在第一次東征失敗後,我們可以明顯看到,無論是李世民晚年對高麗發動的一系列騷擾戰,還是在後來唐高宗徵服朝鮮半島的一系列戰爭中,由李世民晚年所建立的強大海軍,在運輸補給、迂迴機動、與陸軍協同作戰等方面,都發揮了單兵種作戰無法比擬的巨大作用。

正是李世民深刻汲取了高麗戰爭失敗的經驗教訓,才使得唐帝國能夠在高宗之世平定高麗和百濟,並進而控制整個朝鮮半島的局勢。

從這個意義上說,高麗最終雖亡於高宗之世,可又何嘗不是亡於太宗之手呢?

貞觀的黃昏

唐太宗李世民君臨天下二十三年,以其雄才大略締造了中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黃金時代——貞觀之治。在他的統治下,大唐帝國的形勢蒸蒸日上,成爲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無論是文治還是武功,李世民所締造的歷史功績都足以彪炳千秋、震爍古今!

然而,貞觀之治並不是一塊無瑕的白璧。

在這二十三年裏,前期的李世民勵精圖治、虛懷納諫,其政風剛健質樸、高效清明,但是到了中後期,隨着天下大治的實現和帝王功業的鼎盛,李世民身上的人性弱點終於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來——大約從貞觀十年起,貞觀政治就已出現“漸不克終”的景象。

貞觀十年(公元636年),針對太宗李世民身上漸露端倪的拒諫和驕逸之風,魏徵上疏:

自王道休明,十有餘載,威加海外,萬國來庭,倉廩日積,土地日廣,然而道德未益厚,仁義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盡於誠信,雖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終之美故也。昔貞觀之始,乃聞善驚歎,暨八九年間,猶悅以從諫。自茲厥後,漸惡直言,雖或勉強有所容,非復曩時之豁如。(《貞觀政要》卷五)

貞觀十一年(公元637年),針對李世民營繕宮室的勞民之舉,馬週上疏:

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貞觀之初,天下飢歉,鬥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諮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資治通鑑》卷一九五)

貞觀十三年(公元639年),由於太宗李世民“崇飾宮宇、遊賞池臺”,百姓的勞役日漸沉重,有一些朝臣進行了勸諫,李世民居然回答說:“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魏徵聞言,大爲不安,隨即呈上了一道著名的《十漸疏》。他說:“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然後在奏疏中依次列舉了太宗在十個方面日漸暴露出來的缺點,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針對李世民上面那句“謬論”而發的。他說:“頃年以來,輕用民力。乃雲:‘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也,此恐非興邦之至言。”(《資治通鑑》卷一九五)

貞觀十五年(公元641年),李世民奢縱和拒諫的習氣越發嚴重。有一次,時任左右僕射的房玄齡和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專門負責宮室營造的少府少監竇德素,就隨口問了一句:“北門(玄武門)近來在營造什麼?”李世民聽說後,竟然暴跳如雷,立刻命人把房玄齡和高士廉叫來訓話,怒氣衝衝地說:“你們只要管好你們南衙(唐朝中央政府機構所在地)的事情就夠了,北門一點小工程,關你們什麼事?”

房玄齡和高士廉當即嚇得面無人色,不住地叩頭謝罪。魏徵在旁邊一看,忍不住發話了:“臣不知陛下爲何責備房玄齡他們,也不知道房玄齡等人何以謝罪。臣只知道,房玄齡他們是陛下的股肱耳目,於朝野上下的事情豈有不應該知道的?如果北門的工程應該興建,他們當輔佐陛下完成;如果不應該建,就請陛下馬上停工。他們向主管部門詢問,理所當然,不知陛下何罪而責,更不知他們何罪而謝!”

面對魏徵的鐵齒銅牙,李世民頓時沒了脾氣,只好面露愧色,一言不發。

從這件小事情,就足以見出貞觀後期的李世民實在是大不如前,而貞觀的政風也已是今非昔比了。

到了東征高麗之後的貞觀二十二年,由於“軍旅亟動,宮室互興,百姓頗有勞弊”,嬪妃徐惠也忍不住上疏規諫:

竊見頃年以來,力役兼總,東有遼海之軍,西有昆丘之役,士馬疲於甲冑,舟車倦於轉輸。且召募役戍,去留懷死生之痛,因風阻浪,人米有漂溺之危。一伕力耕,年無數十之獲;一船致損,則傾覆數百之糧。是猶運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衆,喪已成之我軍。雖除兇伐暴,有國常規,然黷武玩兵,先哲所戒……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

妾又聞爲政之本,貴在無爲。竊見土木之功,不可遂兼。北闕初建,南營翠微;曾未逾時,玉華創制。非惟構架之勞,頗有功力之費……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願陛下使之以時,則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則心斯悅矣。(《貞觀政要》卷九)

徐惠是李世民晚年最喜愛的嬪妃,從小聰穎好學,遍涉經史,素有“賢妃”之稱,亦大有長孫皇後當年的風範。她的這道奏疏不但文辭優美,而且切中時弊。李世民看過後“甚善其言”,並且“優賜甚厚”。

也是在同一年,李世民似乎預感到了自己時日無多,於是“披鏡前蹤,博覽史籍,聚其要言,以爲近誡”,專門寫作了一篇《帝範》,總結了前人的政治智慧和自己一生的執政經驗,鄭重其事地把它交給了大唐王朝的政治接班人——皇太子李治。

這是一篇名垂千古的政治遺囑,也是一冊享譽後世的政治教科書。

李世民在文章的最後,語重心長地說了一段話。這段話既可以視爲他對太子李治的諄諄教誨,也可以視爲李世民對自己二十三年帝王生涯所作的一次自我批評和自我總結:

汝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爲師,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於上,僅得其中;取法於中,不免爲下。吾居位已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臺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致,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爲是而法之。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然比之盡美盡善,固多愧矣!汝無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爲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惜哉!(《資治通鑑》卷一九八)

“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

誠哉斯言!

這句話,完全可以作爲李世民一生的蓋棺論定之語。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李世民在晚年能夠如此清醒地看待自己的一生,並且如此真誠地剖析一生的功過,既不刻意隱惡,也不過分溢美,實屬難能可貴。

在貞觀的早晨,李世民的青年時代曾經有過一種麗日噴薄的激昂之美。

在貞觀的正午,李世民的壯年時代也曾經有過一種如日中天的壯闊之美。

而當貞觀時代的黃昏來臨,當一個偉人與自己生命中的夕陽迎面相遇,有誰能說,在一切絢爛終歸於平淡的這一刻,西天的那抹斜陽沒有一種悽豔而無言的靜美呢?

李世民的健康狀況是從貞觀十九年冬天開始惡化的。

從遼東班師的途中,李世民就患上了癰病。直到次年三月回到長安後,病情才略有好轉,但始終未能痊癒。“上疾未全平,欲專保養”,因而下詔,將“軍國機務並委皇太子處決”。太子李治在“聽政於東宮”的間隙,隨時“入侍藥膳,不離左右”。

同年十月,李世民從靈州回來,又患了重感冒,身心疲累,只好靜心調養,於十一月又把一般政務交給了太子李治。

貞觀二十一年(公元647年)二月,也就是在李世民宣佈二徵高麗的同時,他再次患上風疾,直到十一月才基本病癒,不過只能“三日一視朝”(《資治通鑑》卷一九八)。可見當時李世民的健康已是每況愈下,體質已經非常虛弱了。

從東征高麗回來後的這幾年中,李世民就這樣被接二連三的疾病所困擾。積極的藥物治療始終未能有效改善他的身體狀況,在此情況下,李世民終於把目光轉向了某種超自然的力量。

他開始服食丹藥。

他開始服食江湖方士爲他煉製的所謂“長生丹藥”。

曾幾何時,唐太宗李世民對諸如此類的迷信是最爲嗤之以鼻的。比如貞觀二年,李世民就曾經在一次談話中,對秦皇漢武迷信神仙之術發出了恥笑。他說:“神仙事本是虛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愛好,爲方士所詐,乃遣童男童女數千人,隨其入海求神仙……漢武帝爲求神仙,乃將女嫁道術之人,事既無驗,便行誅戮。據此二事,神仙不煩妄求也。”(《貞觀政要》卷六)

貞觀十一年二月,李世民又曾經在一道號召“儉葬”的詔書中,提出了自己隨順自然的生死觀。他說:“夫生者天地之大德,壽者脩短之常數。生有七尺之形,壽以百齡爲限。含靈稟氣,莫不同焉,皆得之於自然,不可以分外企也。雖復回天轉日之力,盡妙窮神之智,生必有終,皆不能免。”(《唐大詔令集》卷七十六)

這番話說得何等透徹,這樣的生死觀又是何等超然和灑脫!

可令人遺憾的是,當死亡的陰影真的降臨他頭上的時候,李世民卻徹底放棄了他早年的生死觀,無可挽回地走上一條與古代帝王一樣的迷信方術、希求長生的老路。

可是,長生丹藥非但沒有給他帶來長生,反而使他的身體狀況進一步惡化。

李世民以爲是國內的方士水平不夠,又在大臣的引薦之下,於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把一個印度的婆羅門僧召進了太極宮。此人“自言壽二百歲,雲有長生之術”。

如果在早年,光憑這句話,李世民肯定一下子就能斷定——這傢伙是個標準的大忽悠。

可現在不一樣了。越是能忽悠的傢伙,李世民就越是會以禮相待,把他奉爲上賓。

這個胡僧來到長安後,李世民便對其“深加禮敬”,把他安置在金飈門內的一處高級賓館,讓他專門“造延年之藥”。此外又“令兵部尚書崔敦禮監主之,發使天下,採諸奇藥異石,不可稱數”(《舊唐書·天竺傳》)。

很顯然,此刻的太宗李世民已經和歷史上所有老來昏聵的帝王沒啥兩樣了。

儘管嚴格說來,此時的李世民並不算老——他這一年虛歲才五十,剛剛是知天命之年。

但是,當婆羅門僧花一年時間把“長生不老藥”煉成後,剛過知天命之年的李世民就迎來了自己的末日。

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年)春天,李世民在服用了幾次胡僧獻上的丹藥後,病情就突然加劇了。那些名滿天下的御醫們急得滿頭大汗,可是人人都對天子的病情束手無策。

這哪是什麼長生不老藥啊,這簡直就是催命奪魂丹!

印度來的大忽悠果然比中國方士的水平高。中國方士們折騰了好幾年,也只是把皇帝的龍體折騰壞而已,沒想到印度大忽悠只來了一年時間,才用了幾顆丹藥就把一代英主李世民直接送上了西天。

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來。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在翠微宮避暑的太宗李世民痢疾轉劇,十分痛苦。太子李治晝夜不離左右,一連數日茶飯不進,愁得頭髮都白了。李世民看着這個從小柔順仁孝的兒子,淚水奪眶而出,說:“汝能孝愛如此,吾死何恨!”

五月二十四日,李世民陷入了彌留狀態,緊急召見長孫無忌入含風殿。長孫無忌跪在皇帝的病榻前,悲不自勝,涕淚橫流。氣若游絲的李世民伸出一隻手撫着他的脖頸,許久,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李世民只好揮揮手讓他退了出去。

五月二十六日,李世民的精神略爲好轉。趁着這回光返照的片刻,李世民再次把長孫無忌和禇遂良召進寢殿,正式交代政治遺囑。

李世民用盡最後的力氣說:“朕今悉以後事付公輩。太子仁孝,公輩所知,善輔導之!”然後又對太子李治說:“無忌、遂良在,汝勿憂天下!”最後把臉轉向禇遂良,說:“無忌盡忠於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讒人間之。”(《資治通鑑》卷一九九)隨即命禇遂良草擬遺詔。

遺詔擬就,李世民輕輕閉上了眼睛。翠微宮外,有風在終南山的山谷間穿梭嗚咽。滿山葳蕤蔥蘢的草木在勁風中簌簌顫抖,宛若十萬個綠衣人在同一時刻無聲地啜泣。

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李世民與世長辭,終年五十一歲。

貞觀之治就此落下帷幕。

這一天,太子李治一直抱着長孫無忌的脖子慟哭哀號,幾度險些昏迷。等太子哭得差不多了,長孫無忌板着臉說了一句:“殿下現在肩負着皇上託付的宗廟社稷,幹嗎像個匹夫一樣哭個不停?”李治這才止住了哭泣。

長孫無忌祕不發喪,於二十七日命精銳禁軍護送太子返回長安。

二十八日,太子進入京師。皇帝的靈柩放在御輦內,所有的侍衛和儀仗一如往常。

二十九日,以長孫無忌爲首的大臣們在太極殿正式發喪,同時宣讀遺詔:一、命太子即位;二、軍國大事不可停頓,所有中央政府機構照常運作;三、諸王在各地擔任都督、刺史者可全部回京奔喪,唯獨濮王李泰不在此列;四、取消東征高麗的軍事計劃;五、在建的所有土木工程一律停工。

隨後的幾天裏,周邊少數民族在唐朝擔任公職的人員以及正巧抵達長安朝貢的各國使節,聽到天可汗駕崩的消息後,無不失聲痛哭。前後有數百人依照各自的民族風俗,或剪去頭髮,或用刀劃臉,或割下耳朵,以表對天可汗的沉痛悼念之情。

貞觀二十三年六月初一,太子李治在太極殿即位,是爲唐高宗。

這一年,李治二十二歲。

無論人們對於唐太宗李世民的英年早逝如何悲痛和惋惜,也無論人們對於美好的貞觀時代如何眷念和不捨,總之從這一天開始,大唐帝國的歷史就揭開了全新的一頁。

年輕的天子李治站在太極殿上,目光清澈透明,卻又略顯稚嫩和柔弱。顧命大臣長孫無忌站在他身後,臉上則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堅毅與從容。

沒有人知道,在這一老一少的兩張面孔背後,帝國的未來將會是一副什麼模樣。

一個女人會篡奪李唐天下?

在李世民生命的最後幾年中,曾經有一則政治預言困擾了他很久。預言是這麼說的——“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資治通鑑》卷一九九)

起初李世民並不在意,因爲他不相信一個女人會篡奪李唐天下。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李世民感到了恐懼。因爲天上出現了“太白晝見”的天象,就跟武德九年六月的那幕一模一樣。當年的太史令傅奕得出的結論是——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而現在的太史令李淳風告訴李世民的則是——太白晝見,女主昌。

很顯然,這是天意!

流言與天意居然如此高度吻合,李世民又豈能不感到恐懼?!

從此,這個“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預言就像一個黑色的夢魘一樣久久纏繞在李世民的心中。

那麼,這個即將竊取李唐天下的“女主武王”究竟是誰?李世民焦灼的目光開始在滿朝文武中來回逡巡,最後終於鎖定了一個嫌疑人。

這個人叫李君羨。

李君羨雖然不姓武,但他的官職是左武衛將軍。同時,他的爵位又是武連縣公。此外,他又是河北武安人。不僅如此,作爲禁軍將領,李君羨駐守的地方恰恰又是——玄武門。

四個武字,李君羨身上居然有四個武字!

天底下還能找出第二個這樣的人嗎?

說起李世民發現李君羨的過程,實際上也是出於偶然。那是一次宮廷宴會,李世民宴請了在京的一些武官。席間大家用酒令助興,約定輸的人都要報上自己的乳名。輪到李君羨時,行酒令輸了,就老實交代他的乳名——五娘。

一個人高馬大、鬍子拉碴的大男人居然叫五娘?在場衆人頓時爆出鬨堂大笑,至少有一半的人把口中的酒全都噴了出來。

可李世民並不覺得搞笑,而是感到萬分驚愕。就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李世民的腦中飛快閃過李君羨的官職名、爵位名、出生地和駐守地。

李世民彷彿忽然間明白了——原來這個“女主武王”並不是女人,而是一個有着女人乳名的男人、一個手握重兵並且駐紮在玄武門的武將!

玄武門是什麼地方?是帝國的宮禁重地,是當年自己發動政變奪取政權的地方!

這一刻,李世民的心中翻江倒海。但他卻笑容可掬地用一種打趣的口吻說:“哪裏來的‘女子’,竟如此驍勇健壯?”

李君羨聞言呵呵地笑了。

在場的武將們也都笑了。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李世民的心中滿是殺機。

幾天後李君羨就遭到了貶黜,外放爲華州(今陝西華縣)刺史。又過了沒多久,朝中御史突然發出彈劾,指控李君羨“與妖人交通,謀不軌”(《資治通鑑》卷一九九)。所謂妖人,只不過是華州的一個老百姓,只因通曉佛法,自稱能入定不食,李君羨對他頗爲仰慕,所以二人結成好友,過從甚密。僅僅因爲這些,李君羨就被栽了一個莫須有的謀反罪名。

數日後,李君羨被斬首,家產充公,家人籍沒爲奴。

儘管一舉除掉了李君羨,可李世民心頭的夢魘卻並未就此消失。

一種莫名的恐懼還是纏繞着他。

終於有一天,李世民屏退左右,只留下太史令李淳風,神色凝重地問:“民間的那些傳言,會不會應驗?”

李淳風回答:“臣仰觀天象,俯察歷數,此人已在陛下宮中,而且是陛下的親近眷屬。從現在起,不出三十年,此人必定據有天下,並會將李唐子孫屠戮殆盡,這樣的徵兆已經形成了!”

聽着李淳風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調描述着這個恐怖的未來,李世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把可疑的人全部殺掉,將會如何?”

李淳風看見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額頭上青筋暴起,目光像刀子一樣尖銳而森冷。

“天意如此,人力不可違抗。”李淳風說,“正所謂王者不死,如果把可疑的人全部殺掉,只不過多殺掉一些無辜的生命而已。再者,從今往後三十年,這個人年歲已老,或許還能有幾分慈心,製造的災難也許會小一點。假如現在把此人殺了,上天也許會再遣一個,到時候正當壯年,一旦施展毒手,恐怕陛下的子孫一個也剩不下了!”

李世民沉默了。

既然如此,那就隨它去吧。李世民最後無奈地想,也許兒孫自有兒孫福,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收拾這個可怕的“女主武王”;也許純粹是李淳風危言聳聽,李唐的未來絕不會像他形容的那麼恐怖。

李世民被這則恐怖的政治預言深深困擾的那一年,是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

此時此刻,在李世民後宮的三千佳麗之中,有一個方額廣頤的美貌女子,正用一種抑鬱而迷惘的目光仰望着掖庭宮上那一方青灰色的天空。

在她的印象中,這片天空好像永遠是青灰色的。

十年了,已經整整十年了!

從貞觀十二年(公元638年)入宮到現在,生命中最美麗的十年時光已經從她的指縫、眉間、兩鬢、髮梢悄悄溜走,而她只能永遠盯着掖庭宮的天空發呆。

這個女子在後宮的品秩是才人,位列嬪妃羣的第五品。

從十四歲入宮的那一年起,她就已經是才人了。可時至今日,她依舊是一個不上不下、不鹹不淡的才人!

就在入宮第二年的某個夜晚,一個滿庭瀰漫着梔子花香的夏日夜晚,大唐天子臨幸了她。

無論年華如何老去,她永遠記得那一夜皇帝在她耳旁留下的粗重喘息聲。然而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以至於年輕的武才人根本來不及感受和體驗這突如其來的幸福。

也許她的內心剛剛泛起一陣幸福的漣漪,太宗皇帝的大手就熟練而潦草地滑過她的肌膚,然後用一種簡單的,甚至是略顯粗暴的方式,把她從一個女孩變成了一個女人。

對了,皇帝臨走時還託着她的下頜端詳了許久,最後賜給了她一個名字——媚娘。

是的,她就是武媚娘。

至今,武媚娘猶然記得十年前的那個早晨,那個徹底改變她命運的早晨。

公元638年,唐貞觀十二年。

冬日。長安。

一個大雪初霽的早晨,天色晦冥。寬闊的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隻落單的白頭翁從空中低低掠過,扔下幾聲孤獨而悽婉的鳴叫,隨即撲扇着翅膀朝終南山方向飛去。一駕來自皇宮的豪華車輦軋着厚厚的積雪在坊間轆轆而行,最後緩緩停在已故荊州都督、應國公武士彠的宅邸前。

來自宮中的使者徑直走進應國府,高聲宣讀了皇帝的詔書。武士彠的遺孀、應國夫人楊氏帶着家人跪地接旨。當她從使者手中接過詔書的那一瞬間,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儘管數日前已經接到宮中告諭,說天子要把她十四歲的次女召進宮中納爲才人,儘管楊氏一再告訴自己,這是皇帝對武氏一門的恩寵,也是女兒命中註定的福分,可是事到臨頭,一種深切的感傷和不捨還是強烈地撕扯着她的心扉。

宮門一入深似海。女兒一旦踏上這駕皇家車輦,今生便極有可能不復相見。縱然凡塵俗世與帝王宮闕僅僅隔着一道紅牆,但這道薄薄的紅牆卻形同天塹,足以令她們母女骨肉分離,咫尺天涯。楊氏一想到女兒這一去無異於永訣,便禁不住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然而,天子的詔命是不可違抗的。

無論女兒這一去是福是禍,楊氏都只能在內心一遍又一遍地禱告上蒼,千萬不要讓女兒遭遇無數白頭宮女那樣的命運——一生得不到天子寵幸,只能在千芳競妍的掖庭永巷中獨自枯萎,在無人注目的深宮一隅中默默老去。

楊氏並不敢奢望女兒能夠集三千寵愛於一身,更不敢奢望她有朝一日能夠母儀天下,她只是祈求上天能讓女兒一生平安,讓她獲得一個女人應有的幸福。

僅此而已。

可即便只是這點念想,楊氏依然擔心它是一種無法實現的奢望。

空中不知何時又飄起了大雪,天色越發晦暗。

在使者的一再催促下,楊氏終於還是讓她的女兒——那個方額廣頤、蛾眉鳳目的女孩——走出了她廝守十四年的閨房,走出了應國府的九曲迴廊和深深庭院,走出她成人之前的最後一寸光陰,來到這駕鑲玉鎏金的皇家車輦旁,來到這駕承載着未知命運的馬車旁。

雖說早已看慣了後宮的三千佳麗,可當幾個使者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時,心裏還是不約而同地掠過了一陣驚豔之感。

讓他們感到驚豔的不僅僅是女孩的容貌,還有她那與衆不同的氣質和神情。

那是一半嫵媚映襯着一半孤傲,還有一半矜持遮掩着一半憂傷。

楊氏和一乾女眷站在府門前的臺階上,目送着女兒步下臺階。楊氏依然淚流不止,左右女眷不住地低聲勸慰,但顯然阻止不了她的感傷和悲泣。即將邁上車輦的一瞬間,女孩忽然轉過身來,向母親深深施了一禮,說:“見天子庸知非福,何兒女悲乎?”(《新唐書·則天武皇後傳》)

見天子何嘗不是一種福分,何必像小兒女一樣悲泣?

直到很多年以後,來自宮中的使者依然清晰記得這個與衆不同的女孩說過的這句出人意表的話。在許多私下的場合,他們始終聲稱——早在迎她入宮的那一天,他們就已看出這個女孩絕非凡人,日後必有一番驚天動地的造化!

女兒說這句話時帶着一臉從容自若的神情,楊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兒,驀然止住了哭泣。

那一刻,她的目光中滿是錯愕。

因爲女兒讓她感到了一種陌生。

這駕皇家馬車很快就走遠了,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縮成了一個緩緩蠕動的小黑點。

當沉重的宮門從身後砰然關上,馬車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被截成兩段,一半扔進了帝王之家,一半拋出了宮牆之外。

雪一直下,自蒼旻深處不停落下,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應國府到太極宮的這條路上。

這一場彷彿永遠也下不完的雪,多年後依舊在女皇武曌蒼老的記憶中久久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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