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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中原大決戰

挺進中原:王世充的末日到了

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相對於平定薛舉父子和劉武周,李世民與王世充的較量顯得更爲激烈,耗時也更爲久長,尤其是最後一個階段的攻城戰,其艱難程度遠遠超乎人們的想象。而且也是在這場爲時長達十個月的中原之戰中,李世民多次身陷重圍、命懸一線,經歷了他軍事生涯中最爲驚心動魄的幾個生死瞬間。

唐軍進入東都戰場後,李世民即命大將羅士信率前鋒部隊進圍慈澗(洛陽城西),王世充接到戰報,立刻親率三萬人前往增援。

七月二十八日,李世民率領一隊輕騎兵在慈澗周圍偵察。

第一個生死瞬間就在這時候悄然降臨。當時李世民正在專心致志地勘察地形,誰也沒有料到王世充會在這個時候帶着軍隊從天而降。由於雙方兵力太過懸殊,唐軍士兵大驚失色,一時間不知所措。還沒等他們作出反應,王世充的軍隊已經把他們團團包圍。

在這種突如其來的危險面前,最容易看出一個統帥真實的個人素質。說白了,這種時候拼的是膽量。

德國著名軍事學家克勞塞維茨把“膽量”稱爲“促使人們在精神上戰勝極大危險的一種可貴的力量”。

也就是說,膽量首先要求的並不是戰勝敵人,而是戰勝自己——戰勝自己對敵人和死亡的恐懼。

克勞塞維茨曾說,對於軍人而言,“從輜重兵和鼓手直到統帥,膽量都是最可貴的品德,它好比是使武器鋒利和發光的真正的鋼”(《戰爭論》)。

接下來我們就將看到李世民身上這種“真正的鋼”。敵人圍上來的時候,李世民鎮定自若地帶領騎兵們且戰且退,向着大營的方向突圍,前後奔馳,左右開弓。絃聲響處,最先衝上來的鄭軍士兵紛紛墜馬,包括王世充的大將燕琪也被李世民一箭射落,唐兵立刻衝上去將其擒獲。王世充慌忙勒住繮繩,不敢再向前追擊。李世民遂和士兵們殺開一條血路絕塵而去。

死裏逃生的李世民回到軍營時,渾身上下沾滿塵土,守軍認不出他,差點放箭把他射殺。李世民摘下頭盔大聲呼喊,守門士兵才認出這個“土人”原來是他們的秦王。

“慈澗突圍”的一幕充分展現了李世民作爲一個軍事統帥過硬的個人素質。這種素質絕對與地位無關。如果李世民不是大唐王朝的二皇子,而是普通的一個小兵,那麼憑他自己的本事,估計很快也能從一個小兵幹到一個將軍。

同時我們也發現,李世民指揮的軍隊之所以能成爲一支所向無敵的鋼鐵之師,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爲他每戰必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其勇氣和膽識才得以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並且極大地感染每一個士兵,讓他們變得跟他一樣無懼死亡。

換言之,要想打造一支鋼鐵之師,統帥首先就必須具備克勞塞維茨所說的那種“真正的鋼”。

次日清晨,對整個戰場地形已經瞭若指掌的李世民親率五萬步騎進攻慈澗,王世充怯戰,撤出慈澗,退守洛陽。李世民隨即命各路兵馬迅速縮小包圍圈:史萬寶自宜陽(今河南宜陽縣西)進軍,佔領龍門(洛陽城南);劉德威穿過太行山,南下進圍河內(今河南沁陽市);王君廓自洛口(今河南鞏縣東)出兵,切斷洛陽的糧食補給線;黃君漢自河陰(今河南孟津縣北)出兵,攻擊回洛倉城(今河南偃師市北);最後李世民親率大軍屯駐於北邙山下,營陣相連,從北面威逼洛陽。

眼見唐軍大兵壓境,王世充屬下的洧州(今河南扶溝縣)長史張公謹與刺史崔樞隨即作出了他們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次抉擇——獻出州城,向李世民投降。

這個張公謹日後成了秦王府的一員得力干將,在武德九年(公元626年)追隨李世民參與了玄武門之變,並在政變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後來成爲“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八月初,鄧州(今河南鄧州市)的一些豪強也發動暴亂,逮捕了當地刺史,舉城投降唐軍。

八月十四日,黃君漢出兵攻克了回洛倉,俘獲鄭軍將領達奚善定。王世充急命長子王玄應與將領楊公卿等人反攻回洛,但幾次進攻都被黃君漢擊退,只好在回洛城的西面修築了一座城堡,派重兵駐防,抵擋黃君漢。

數日後,李世民與王世充在洛陽城北的青城宮列陣對峙,雙方隔着洛水河進行了一番對話。王世充向李世民喊話道:“隋室傾覆,唐稱帝於關中,鄭稱帝於河南,世充未嘗西侵,秦王爲何舉兵東來?”

李世民不屑於跟他說話,命宇文士及回答:“四海皆歸順吾皇,唯獨你阻撓大唐的聲威教化,這就是我們東來的原因!”

王世充接下來的這句話充分暴露了他對即將到來的這場中原大戰的恐懼。他說:“你我和平共存,休戰止兵,豈不更好?”

宇文士及最後給他的答覆是:“我們奉詔取東都,沒有奉命與你和解!”那一刻,王世充感覺有一道深秋的冷風正疾速掠過洛水河面,兇猛地打在他的臉上。

明年此刻,自己還能站在這洛水河邊嗎?王世充感到茫然。

這是他一生中從未有過的茫然。

面對四面合圍、聲勢浩大的唐軍,感到恐懼和茫然的絕不只是王世充一個人。他本人固然可以選擇對抗到底,但大多數將吏卻不願陪着他一塊玩完。

九月十三日,繼洧州、鄧州之後,王世充屬下的顯州(州治在今河南泌陽縣)總管田瓚率下轄的二十五個州全部投降唐朝。數日後,尉州(今河南尉氏縣)刺史時德叡又率下轄的杞州(今河南杞縣)、夏州(今河南太康縣)、陳州(今河南淮陽縣)等七個州歸降。李世民全部保留各州縣長官的官職,只將州名做了改動。黃河以南的其他州縣見狀,也紛紛舉城而降。

這一連串大規模的叛降行動對王世充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因爲它不但極大地削弱了王世充的勢力,而且將他的地盤肢解得七零八落,致使北面的洛陽、南面的襄陽(今湖北襄樊市)和剩下來的其他城邑皆被唐軍一塊一塊地分割包圍,彼此道路阻斷,消息隔絕,只能各自爲戰。

在這樣的形勢下,王世充預感那些未降的城邑很可能也會叛降,只是時間遲早而已。

可他對此卻無能爲力。

就在唐軍攻打洛陽的前夕,李世民忽然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信任危機。

因爲剛剛收降的那一批以尋相爲首的劉武周舊部居然在這個時候紛紛逃離了軍營,而且一逃就逃得精光,只剩下一個尉遲敬德。

唐軍將士大爲憤慨,立刻將尉遲敬德囚禁。

李世民的“信任原則”遇到了嚴峻的挑戰。

曾經勸告李世民不要輕易付出信任的屈突通、殷開山等人這回抓住了把柄,再次警告李世民:“尉遲敬德驍勇絕倫,如今既已將他囚禁,他肯定會心懷怨恨,留他必有後患,不如乾脆把他殺了!”

可李世民卻不以爲然。他說:“尉遲敬德如果要逃早就逃了,豈會等到尋相這幫人都跑了,他還不跑?”

李世民隨即下令釋放尉遲敬德,並且單獨召見他,還拿出了一筆錢,對尉遲敬德說:“大丈夫既然意氣相投,就不必因小小的嫌隙介懷,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聽信閒言、殘殺忠良,這點你應該知道。如果你果真要走,這筆錢就做你的路費,聊表一時共事之情。”

老大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尉遲敬德除了感激涕零之外,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們說過,一個人如果願意對別人付出足夠的信任,回報的雖不一定是超值的感恩,但一定會是等量的忠誠。

很快尉遲敬德就給了李世民一份回報,並且還是一份超值的回報。

九月二十一日,李世民率尉遲敬德和五百名騎兵巡視戰場,走到位於邙山腳下的景陵(北魏宣武帝元恪陵墓)時,一個多月前遭遇的那種危險再度向他襲來。

王世充帶着一萬多名騎兵突然出現,迅速將他們包圍。鄭軍大將單雄信一馬當先,飛快衝了上來,手執長矛直刺李世民。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尉遲敬德拍馬狂奔而來,並厲聲嘶喊,在單雄信出手之前的一瞬間,從側面刺中了他。單雄信負傷落馬,鄭軍士兵大爲驚恐,不敢上前,尉遲敬德遂保護李世民突出重圍,隨後率兵反擊,在王世充的軍陣中往來衝殺,如入無人之境。稍後,屈突通也聞訊率大軍來援,鄭軍頓時崩潰。唐軍俘虜了王世充的大將陳智略和六千名長矛軍,斬殺了一千餘人。王世充和單雄信帶着少數部衆狼狽逃回洛陽。

回營後,李世民大爲感慨地對尉遲敬德說:“你的回報真是來得太快了!”隨即贈給他一箱金銀,從此對尉遲敬德更爲信任和器重。

李世民的帳下雖然猛將如雲,但是要說到這馬上執矟(長矛)的功夫,恐怕是沒有出尉遲敬德之右者。他能單槍匹馬在敵人的長矛叢中往返無礙、毫髮無傷,不但避矟的功夫無人能及,而且奪矟的絕技更是世所罕見。史稱其“每單騎入敵陣中,敵叢矟刺之,終莫能傷”(《資治通鑑》卷一八八),並能“奪取賊矟,還以刺之”(《舊唐書·尉遲敬德傳》)。

尉遲敬德如此大出風頭,有一個人不禁妒火中燒。

他就是齊王李元吉。

李元吉一貫對自己馬上執矟的功夫十分自負,於是向尉遲敬德發出挑戰,提議雙方都除去矛刃,只以矛杆較量勝負。尉遲敬德欣然同意,對李元吉說:“我自當遵命除去矛刃,但大王不必!”

李元吉聞言心中大怒。尉遲敬德表面上是在尊重他,實際上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比賽開始後,怒火中燒的李元吉使盡渾身解數,一心想刺死尉遲敬德,可手中的矛卻總是與尉遲敬德擦身而過,連他的一根毫毛也傷不着。李世民在一旁暗笑。爲了讓這個本事不大可脾氣不小的四弟徹底服輸,李世民故意問尉遲敬德:“奪矟和避矟,哪一種更難?”

尉遲敬德說:“奪矟難。”李世民隨即命他們再比試一場,以尉遲敬德能奪矟爲勝。

氣急敗壞的李元吉再次撲了上去。可轉眼之間,他手中的矛已經鬼使神差地到了尉遲敬德手中。如是一連三次,讓自以爲驍勇無匹的李元吉啞口無言,徹底沒了脾氣。

武德三年冬天,唐軍的攻勢越來越猛烈,王世充的地盤也在一天天縮小。

十月,鄭朝的管州(今河南鄭州市)總管郭慶、滎州(今河南滎陽市西)刺史魏陸、陽城(今河南登封縣東南)縣令王雄、汴州(今河南開封市)刺史王要漢等人紛紛舉城降唐。

與此同時,唐將李大亮也奉命進逼王世充之侄王弘烈駐守的襄陽,於十一月初一攻克襄陽外圍的樊城鎮,斬鄭軍大將國大安,而且一連佔領了十四座城寨;十一月下旬,李大亮再度攻佔沮州(今湖北南漳縣)和華州(今湖北宜城市),致使王弘烈的孤城襄陽岌岌可危。

十二月初,在各路唐軍的強大攻勢下,許州(今河南許昌市)、亳州(今安徽亳州市)、隨州(今湖北隨州市)三地也全部歸降唐朝。

深冬,一場又一場暴風雪猛烈地擊打着洛陽城。王世充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上,感覺一種無邊的憤怒和恐懼正在把他一點一滴地吞噬。

曾經,滿朝文武和萬千子民都誠惶誠恐地匍匐在他腳下,向他三跪九叩,山呼萬歲;曾經,自己也一度煥發出開創帝王霸業的壯志與豪情。可如今這一切都到哪裏去了呢?爲什麼四方將吏叛他而去的腳步會跟當初他們蜂擁而來的腳步一樣迅捷,一樣爭先恐後呢?

樹倒猢猻散,牆倒衆人推。在這個即將滅頂的時刻,還有誰能向自己伸出援手呢?

王世充想起了一個人,只有這個人能挽救鄭帝國覆亡的命運。

竇建德。

可讓王世充深感憂慮的是——就在唐軍大舉來攻之前,他和竇建德還在不停地相互攻擊。如今自己大難臨頭,竇建德願意捐棄前嫌,向自己伸出援手嗎?

王世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激戰洛陽:東都成了人間地獄

王世充不必憂慮,因爲竇建德肯定要出手。道理很簡單——脣亡齒寒。洛陽是竇建德的南面屏障,一旦被唐朝掃平,李世民的兵鋒就會直指河北,所以竇建德絕不會坐視王世充的滅亡。

當王世充派他的侄子——代王王琬——和朝臣長孫安世驚慌失措地跑來求救時,竇建德立刻舉行了廷議,夏朝的中書侍郎劉彬隨即對時局作了一番完整而透徹的分析。他說:“天下大亂,唐朝據關西,鄭朝據河南,夏朝據河北,共成鼎足之勢。而今唐軍泰山壓頂一般進攻鄭國,從秋天到冬天,唐的兵力與日俱增,而鄭的土地則每天都在縮小;唐強鄭弱,必然不會支撐太久,一旦鄭國滅亡,夏朝也難以單獨存在。而今之計,不如把以前的仇恨和憤怒暫時放在一邊,出兵相救;夏軍攻唐軍之背,鄭軍攻唐軍之腹,定可大破唐軍。唐軍敗退後,再靜觀其變,若鄭國可滅則一併滅之,合兩國之兵,乘唐軍師老兵疲,進而奪取天下!”

竇建德完全同意劉彬的分析,隨後一邊遣使向王世充許諾出兵救援,一邊派遣禮部侍郎李大師前往唐營,勸李世民罷兵,解除洛陽之圍。可李世民當即扣留了李大師,對竇建德的建議根本不予理睬。

至此,唐朝與鄭、夏兩個割據政權的中原大決戰已經不可避免。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正月,鄭朝梁州(今河南睢縣)總管程嘉降唐;二十六日,唐將陳正通攻克梁城(今河南汝州市)。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李世民爲了發揮唐軍騎兵野戰的特長,特別遴選了最驍勇的騎兵一千餘人,組成了一支精銳中的精銳——玄甲軍。軍中將士全部身穿黑衣黑甲,分成左右兩隊,命秦叔寶、程知節、尉遲敬德、翟長孫分任左右統領。每次出戰,李世民本人也披掛黑甲,親自指揮。在隨後的多次戰役中,李世民率玄甲軍衝鋒陷陣,所向披靡,令王世充和他的軍隊聞風喪膽。

這一年正月底,屈突通和竇軌率部巡視各軍的營壘陣地,途中忽然遭遇王世充。唐軍猝不及防,差點被鄭軍殲滅。李世民聞訊,親率玄甲軍前往救援,大破王世充,生擒其騎兵將領葛彥璋,斬殺並俘虜了六千餘人。

二月初,由於洛陽被圍日久,糧食短缺,駐軍虎牢的王世充長子王玄應率數千人押運糧草救濟洛陽。李世民探知情報,命將領李君羨出兵狙擊。王玄應倉促應戰,被李君羨擊潰,糧草全部落入唐軍手中,王玄應隻身逃回洛陽。

李世民覺得對洛陽發動總攻的時機已經成熟,遂遣宇文士及回朝請命。李淵批準了李世民的請求,並對宇文士及說:“回去稟告你們秦王,奪取洛陽是爲了早日結束戰爭。克城之日,宮城中的乘輿法物、圖籍器械,凡不是私人物品的,由他收存保管,其餘子女玉帛,全部犒賞將士。”

李世民得命,遂於二月十三日率大軍進駐青城宮。唐軍未及修築營寨,王世充便親率兩萬人馬出城攻擊。諸將皆懼,李世民命精銳騎兵在北邙山下列陣,隨後帶着各位將領登上北魏宣武陵察看敵情,對左右說:“賊兵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這次王世充把全部兵力都投入戰場,準備決一死戰,若今日一戰破之,其後他便不敢再出城了!”於是命屈突通率五千人渡過榖水進攻王世充,隨後李世民親率騎兵衝入敵陣。

中原之戰中最爲激烈的這場青城宮戰役就此打響。

爲了探測敵陣的縱深程度並且打亂敵軍的陣形,李世民騎着他鐘愛的那匹通體純紫、奔跑如飛的駿馬颯露紫,在數十精騎的掩護下,像一支離弦之箭直直插入敵陣,最後竟然橫穿而出,一下打亂了鄭軍的陣腳。鄭軍士兵大爲驚恐,被擊殺甚衆。可就在李世民縱橫馳騁、殺得性起的時候,一道河堤忽然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榖水岸邊的河堤。李世民匆忙掉轉馬頭,準備和大軍會合。可是周圍密密麻麻全是敵軍,就連保護他的數十名騎兵也失散了。

李世民的身邊只剩下一個將領丘行恭。

這是李世民自中原開戰以來第三次身涉險境。

敵人圍了上來,流矢紛紛射向李世民,颯露紫前胸正中一箭。危急關頭,丘行恭連發數箭,射殺了幾名敵兵,隨即翻身下馬,把自己的坐騎交給李世民,然後一手牽着颯露紫,一手執長刀,左衝右突,大聲叱喝,終於和李世民一起殺開一條血路,與趕上來的大軍會合。

李世民突出重圍後,王世充也迅速集結潰散的部衆,重新擺出陣形,繼續與唐軍鏖戰。

這一仗打得異常慘烈。從辰時(上午七時)一直激戰到午時(下午一時),鄭軍多次被唐軍騎兵衝散,可王世充卻屢屢整兵再戰,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頑強。

王世充知道,如果輸掉這一仗,今後他就只能龜縮在洛陽城裏,被唐軍壓着打了,所以他必須全力以赴。然而,儘管王世充已經拼盡了全力,這一仗他還是輸了。

因爲,鄭軍跟唐軍的戰鬥力根本不在同一個級別上,尤其是在野戰方面。

午時過後,唐軍士兵越戰越勇,鄭軍士兵卻個個精疲力竭,開始往後潰退,再也不聽號令了。王世充萬般無奈,掉轉馬頭向洛陽狂奔。李世民乘勝追擊,一直追到了洛陽城下,總共斬殺並俘虜了七千餘人。

唐軍隨後便將洛陽團團包圍,最後一個階段的攻城戰開始了。唐軍從二月下旬開始圍攻洛陽宮城,但是最後的攻堅戰卻要比李世民想象的艱難得多。

因爲鄭軍的防禦部署非常嚴密,而且裝備了大量重型武器。比如投石機,可投擲五十斤的飛石,投擲距離達二百步。可想而知,這樣的“炮彈”發射出去,每一發都可以把人砸成肉醬。此外還有一種巨型連弩,把弓拉滿的時候形狀大如車輪,箭鏃形同大斧,每次可以連續發射八箭,射程可達五百步。在這樣一些“尖端武器”的猛烈打擊之下,雖然唐軍日夜不停地從四面猛攻,付出了重大傷亡,但是一連打了十多天,洛陽宮城還是巋然不動。

唐軍將士筋疲力盡,以行軍總管劉弘基爲首的一批高級將領紛紛請求班師。

可志在必得的李世民堅決不同意。他說:“我們大舉進攻中原,自應奪取洛陽,此乃一勞永逸之舉。而今東方各州皆已望風歸降,洛陽只是一座孤城,不可能堅持太久,眼看馬上就要成功,豈能棄之而去?”

隨後,李世民傳令全軍:“洛陽未破,師必不還,膽敢言班師者——斬!”

將領們只好收聲,可還是有人不服,偷偷跟長安打了小報告。數日後,李淵的一道密詔就到了李世民手上,意思也是讓他撤兵。李世民立刻擬了一道表奏,堅持認爲洛陽必可攻克。爲了加強說服力,李世民特意派遣此次隨同出徵的軍事參謀封德彝奉表入朝,向李淵當面分析洛陽的形勢,報告前線的戰況。封德彝抵達長安後,稟報李淵:“王世充原來所佔的地盤雖然不小,但是將吏離心離德,且如今大部都已歸降,號令所行,唯洛陽一城而已!王世充智竭力窮,朝夕之間即可攻克;倘若班師,賊勢復振,一旦各地賊兵再度聯合,其後必定更難對付!”

李淵聞言,隨即取消了撤兵的命令。

上下既已取得一致,攻克洛陽就只是時間問題了。爲了避免更多的傷亡,李世民給王世充寫了一封勸降信,對他曉以利害、分析禍福。可王世充卻不予理會,準備和唐軍血戰到底。

因爲王世充還存有一線希望,那就是來自北方竇建德的援軍。可是,從去年年底竇建德就已經答應要出兵援救,如今兩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竇建德在哪裏呢?

竇建德還待在他的都城裏面,這兩個多月來他一直按兵不動。

他在坐山觀虎鬥。

救當然要救,但必須考慮什麼時候才能救,竇建德必須拿捏一個最恰當的火候。

這個火候就是在王世充和李世民打得兩敗俱傷而洛陽將陷未陷之際。只有鄭、唐兩方的有生力量都被最大限度地耗盡之後,竇建德纔會乘虛而入,後發制人,一舉進佔中原,坐收漁翁之利!

武德四年二月末,一直在冷眼旁觀的竇建德終於遲緩地出手了。

因爲王世充已經山窮水盡,而唐軍也已成強弩之末。

火候到了!

竇建德不緊不慢地親率大軍渡河南下,於三月初一舉攻克孟海公盤踞的周橋(今山東定陶縣東南),生擒了孟海公。

下一步,只要竇建德向西越過虎

牢關,便可挺進中原,直趨東都。

虎牢關位於今河南滎陽市區西北16公裏的汜水鎮,是洛陽東面的天險和屏障,因西周穆王曾在此狩獵,捕獲一隻猛虎,並將虎飼養於此而得名。其關隘修築於汜水西面的大伾山上,“北臨黃河,崖岸峻峭,岧岧孤危,高四十餘丈,勢盡川陸”(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

這是一座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要斷絕王世充的外援,阻遏竇建德的兵鋒,唐軍就必須佔領虎牢關。

但是虎牢關隘險固,所以自唐軍進兵中原以來,始終未能將其攻克,虎牢一直掌握在鄭軍的手中。其時據守虎牢的是王世充的侄子荊王王行本(非隋將王行本)。

然而,就在竇建德大舉南下的一天之前,老天爺卻幫了唐軍一個大忙,使其輕而易舉地拿下了虎牢。

這一年二月三十日,王行本屬下的司兵沈攸忽然派人來到唐軍駐地,找到了時任左武候大將軍的李世勣,請求投降。李世勣意識到這是奪取虎牢的天賜良機,當天夜裏就派遣左衛將軍王君廓突襲虎牢,與沈攸裏應外合,迅速攻陷虎牢,生擒了王行本。

從三月開始,李世民改變了戰術,不再對洛陽進行強攻,而是深挖壕溝、高築營壘,切斷了洛陽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攻不下你,難道我還困不死你?

長期缺乏補給的洛陽城終於陷入絕境,最慘的當然就是斷糧。城中的糧食價格瘋狂上漲,一匹絹只能換粟米三升,十匹布才換鹽一升,而平日價格高昂的精美服飾和古董珍玩則賤如草芥。百姓們喫光了城中的所有草根樹皮,最後只好把土放在水桶裏搖晃,等澄清後,撈取浮在水面上的細泥,混合着一點米屑烤成餅來喫。但是喫這種“土餅”無異於飲鴆止渴,很多人隨後便渾身腫脹而死。一時間,洛陽宮城中到處躺滿了橫七豎八、扭曲變形的屍體,萬千腐屍的惡臭瀰漫在整個東都的上空。當初皇泰帝楊侗曾經把外城的三萬戶居民遷入宮城,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戶。

百姓幾乎快死光了,而官員們的日子也好不了多少。即便貴爲公卿,朝廷往往連糠麩也難以供應;至於那些尚書、侍郎以下的官員,則只能讓他們自謀生路,到頭來也不免活活餓死。

堂堂東都彷彿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王世充面朝東方望眼欲穿——

竇建德啊竇建德,你到底是要來救命的,還是要來收屍的?

李世民和竇建德的對決

此時的竇建德實際上一刻也不敢耽擱。

因爲他很清楚,陷入絕境的王世充隨時可能投降或者覆滅,萬一真的讓李世民佔據了洛陽,那麼他坐山觀虎鬥的好處就全部落空了。

竇建德攻佔周橋後,即命部將範願鎮守曹州(今山東定陶縣),然後集結孟海公和徐圓朗的所有部衆,馬不停蹄地進抵滑州(今河南滑縣),鄭朝行臺僕射韓洪立刻開門迎接。

三月二十一日,竇建德進抵酸棗(今河南延津縣),隨後攻陷唐軍駐守的管州(今河南鄭州市),斬殺唐管州刺史郭士安。其後,竇建德又迅速西進,接連攻克了滎陽(今河南滎陽市)和陽翟(今河南禹州市),大軍水陸並進,用舟師運載糧食,一路溯黃河西上。王世充的弟弟、時任徐州行臺的王世辯隨即派遣部將郭士衡率數千人與竇建德會師,兩軍共計十餘萬人,對外號稱三十萬。

數日後,竇建德率大軍進至虎牢關,於成皋(今河南滎陽市西北)東面的河岸平原駐紮,開始修築營壘,並派人通知王世充。

竇建德大舉南下,來勢洶洶。李世民緊急召開了一個軍事會議,討論對策。將吏們提出了兩種針鋒相對的意見,雙方的爭論異常激烈。

多數將領表示應該避其鋒芒,可李世勣的副手郭孝恪卻堅決反對。他說:“王世充已經窮途末路,轉眼就要投降,竇建德千裏迢迢地跑來救他,這是天意要讓他們一起滅亡。而今之計,應據虎牢之險,伺機而動,必可破之!”

記室薛收也說:“王世充據守東都,府庫充實,所率領的士兵皆江淮精銳,他們現在唯一致命的弱點是缺乏糧食,所以纔會被我們控制,戰既不能戰,守又守不久,已經陷入了困境。而今竇建德親率大軍,集中了他的所有精銳遠來救援,如果我們稍微鬆懈,使其進抵東都,雙方會師,則河北之糧必將源源不絕運至東都,大戰重開,偃兵無日,統一海內之日更將遙遙無期。如今應當留一部分兵力繼續圍困洛陽,深溝高壘,世充出兵,慎勿與戰;同時由大王親率精銳進據虎牢,秣馬厲兵,以逸待勞,必可克之。竇建德既已潰敗,王世充自然瓦解,不出二十天,便可同擒二人!”

李世民頻頻點頭稱善,他的意見當然是和薛收、郭孝恪等人一致的。可是,以蕭瑀、封德彝、屈突通等人爲首的高級文官武將卻一再堅持說:“我軍的士氣和體能已經到達極限,王世充據守堅城,不容易馬上攻克。竇建德大軍席捲而來,銳不可當,我軍將處於腹背受敵之境。如果兩線作戰,實在不是上策,不如暫時退保新安,等待敵軍師老兵疲,我軍伺機再戰。”

這些人發言完畢,把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李世民。

剛纔還鬧哄哄的大帳內忽然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李唐王朝的中原之戰就這麼走到了一個最微妙的關頭。

李世民也面臨着他軍事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個十字路口。他知道,蕭瑀、屈突通等人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唐軍與王世充已經打了足足八個月,早已疲憊不堪,而且在此前的攻堅戰中又遭遇挫折,士氣已大不如前。而竇建德的夏軍則是以逸待勞,並且挾着新勝的餘威。兩相比較,唐軍實在沒有多少取勝的把握。再者說,燕趙自古多豪傑,夏軍的戰鬥力絕對不可小覷,武德二年把李神通率領的河北唐軍打得一敗塗地就是明證。而且這一次竇建德幾乎出動了他的所有精銳,這十幾萬精兵強將是那麼好打發的嗎?這不能不讓唐軍的多數將吏感到巨大的不安和恐慌。

萬一失敗,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聽從大多數將吏的建議——暫時撤兵,伺機再戰。

在當時的情況下,沒有人會認爲這麼做是錯的,就算李淵也不會認爲李世民這麼做是消極怯戰。因爲戰局確實對唐軍不利,而且有這麼多的文武將吏贊成退兵。再說了,避敵鋒芒、暫時退守新安也不等於輸掉了這場戰爭。稍事休整之後,仍然是有希望贏得勝利的。

戰局如此險惡,退兵的理由如此充分,李世民還能堅持己見,一意死戰嗎?

在李世民看來,兩線作戰的風險固然很大,可一旦成功,便可一戰平定河南河北,奠定一統天下的堅實根基,同時爲他的軍事生涯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進一步鞏固並提高他在李唐統治集團中的聲望和地位。

這樣的戰果實在是誘人,所以李世民絕對不可能放棄。他最終選擇了這個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策略——圍洛打援,兩線作戰!

他目光炯炯地注視着所有將領,作出了他的總結髮言:“王世充連遭重挫,糧食告罄,上下離心,根本無須我軍力攻,穩坐城下便可摘取戰果。竇建德新近攻破孟海公,將驕兵惰,我軍若據虎牢,無異於扼其咽喉。若其冒險爭鋒,我軍取之甚易;若其狐疑不戰,旬月之間,世充自潰。我軍一旦拿下洛陽,士氣自然倍增,一舉兩克,在此一戰!若不速進,讓竇建德攻佔虎牢,剛剛歸附的所有城池必將重新淪陷;竇、王兩軍合力,其勢必強,怎麼可能會師老兵疲,讓我軍有機可乘呢?”

李世民最後斬釘截鐵地說:“不必多言,吾意已決!”

李唐王朝統一中原最關鍵的一場戰役,就在這句話中一錘定音。

李世民要放手一搏、孤注一擲了!會後屈突通忍不住再次勸諫,可絲毫改變不了李世民的決心。或許在沙場老將屈突通的眼中,此刻的李世民活脫脫就是一個年少氣盛、好勇鬥狠的典型。

這一年,李世民才二十三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輕人最終還是贏得了“圍洛打援”的勝利,一舉消滅了王世充和竇建德這兩大割據政權。

或許屈突通到最後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的二皇子確實是一個天才——一個縱然不算千載難逢,起碼也是百年不遇的軍事天才。

李世民作出決議後,隨即兵分兩部,命齊王李元吉和屈突通率一部繼續圍困洛陽,自己親率驍勇之士三千五百人,向虎牢進發。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進駐虎牢關。

在與竇建德決戰之前,李世民就出人意料地露了一手,給了夏軍一個下馬威。二十六日,李世民率五百名騎兵出虎牢關,東行二十餘里,偵察夏軍動向。就在這個時候,李世民的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他決定打一場小規模的伏擊戰,挫挫夏軍的銳氣。

李世民命李世勣、程知節、秦叔寶率領這五百名騎兵埋伏在道路兩側,而自己和尉遲敬德只帶着四個人徑直往夏軍的營地馳去。路上李世民對尉遲敬德說了一句相當自負的話,他說:“我執弓箭,你執長矛,就算有百萬敵衆,又能拿我們怎麼樣!”

在距夏軍大營三裏遠的地方,他們碰上了夏軍的遊騎兵。對方以爲他們只不過是唐軍的斥候,都懶得攻擊他們。李世民忽然高喊:“我是秦王李世民!”同時拉弓射箭,當即射死了爲首的一個夏軍將領。

遊騎兵飛速跑進軍營中報信,夏軍大營立刻炸開了鍋。

唐軍主帥居然只帶着幾個人摸到了他們眼皮底下?

這簡直比白日見鬼更讓他們駭異。當然,這同時也讓他們感到無比驚喜——李世民這麼做等於是在送死。轉瞬之間,夏軍的五六千名騎兵排山倒海地衝了出來,都想活捉秦王這條大魚。

李世民的隨從騎兵大驚失色。李世民卻若無其事地說:“你們儘管先走,我和尉遲敬德殿後。”那幾個騎兵慌忙拍馬狂奔而去,李世民和尉遲敬德卻一臉悠哉,按轡徐行,等到夏軍幾乎快追上的時候,李世民纔回頭放箭。每發一箭,夏軍必有一人落馬。追兵恐懼,不敢逼近,想想又不甘心,於是再追。可每次追上來,爲首的幾個都會被李世民射殺,尉遲敬德前後也殺了十餘人。如是三番五次,追追停停,最後夏軍終於被李世民引入了伏擊圈。李世勣等人率衆突然殺出,大破夏軍,砍殺了三百餘人,俘獲夏軍勇將殷秋和石瓚。

竇建德被李世民死死地擋在虎牢關外,一擋就是一個多月。

從武德四年三月下旬到四月末,竇建德率十餘萬大軍對虎牢發動了多次進攻,卻被唐軍一一擊退,始終無法前進半步。四月三十日,李世民又命王君廓率一千餘名輕騎兵抄掠了夏軍的補給隊,不但繳獲全部糧草和物資,還生擒了夏朝大將軍張青特。

形勢急轉直下,夏軍士氣低落,每天都在盼望班師。

虎牢成了一座泥潭。

到底是繼續進攻,還是班師回朝?竇建德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命運的轉折點上。

夏朝的國子祭酒凌敬向竇建德提出了一個新的戰略。他說:“大王應率全部兵力渡河北上,奪取懷州、河陽,命心腹將領鎮守,然後親率大軍翻越太行山,進入上黨(今山西長治市),佔領汾州(今山西吉縣)、晉州(今山西臨汾市),向蒲津(今山西永濟縣西黃河渡口)進攻。這麼做有三個好處:其一,如入無人之境,可獲全勝;其二,開疆拓土,壯大實力;其三,關中震駭,洛陽之圍自解。以目前的情勢看,沒有比這更好的戰略!”

這是一個典型的“圍魏救趙”之策。按照凌敬的設想,如果夏朝出兵河東、威逼關中,李世民必定要回師自保,其結果就是——洛陽之圍不解而解,中原唐軍不敗而敗。

竇建德一開始也決定採用這個戰略。可王世充的使臣王琬和長孫安世每天都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同時還暗中用重金賄賂夏軍將領,所以當竇建德徵求諸將意見的時候,多數人都反對凌敬的提議,說這純粹是紙上談兵、書生之見,絕不可聽信。

事實上凌敬的戰略有一定的可行性,但問題是過於理想化了,也難怪被將領們譏爲書生之見。首先,夏軍一旦掉頭北上,早已岌岌可危、糧盡援絕的東都還能撐幾天?恐怕等不到夏軍佔領河東,東都就陷落了。其次,河東是李唐的發祥地,經營日久、根基牢固,同時又是抵禦突厥的前沿陣地,幷州、浩州、晉州等戰略要地皆有重兵佈防,城高池深、糧草充足,豈能讓夏軍輕易拿下?就算竇建德不以佔領河東全境爲目的,只從上黨直插蒲津、威逼關中,可幷州、西河、介休一線的唐軍又豈能坐視?而正在圍攻東都的中原唐軍也不是樁子,即便暫時不能攻下東都,李世民肯定也會留下一部分兵力繼續圍困,自己則親率主力北上。到時候夏軍必然遭到唐軍的圍追堵截,甚至很可能落入腹背受敵的困境。

也許正是考慮到了這一切,所以竇建德最終放棄了凌敬的戰略,決定在虎牢與李世民決戰。他用一種略帶歉意的口吻對凌敬說:“而今軍心正銳,乃天助之時,因之決戰,必將大捷!故不能用公之言。”凌敬一再堅持他的意見,竇建德大怒,命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出了大帳。

凌敬被拖出去後,有個人又走了進來,她是竇建德的妻子曹王後。

曹氏本身就是一個能帶兵打仗的女中豪傑,憑着一個政治女性的特殊直覺,曹氏認爲凌敬的意見是對的。對竇建德即將進行的這場決戰,曹氏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強烈的不安。她對竇建德說:“凌敬之言不可廢!大王倘若從滏口(今河北武安市西南,太行山八陘之一)深入,乘唐朝後方空虛奪取河東,並且聯絡突厥,讓他們從西方抄掠關中,那麼唐軍必定回師自救,何必擔心洛陽之圍不解?倘若繼續逗留於此,勞師費財,欲求成功,在於何日?”

竇建德猛然一揮手,說:“此非女子所知!我們來救洛陽,而今其困若倒懸、危在旦夕,我們若棄之而去,是畏懼敵人、背棄信義,這絕對不行!”

竇建德就這樣推翻了一個文臣的“書生之見”和曹王後的“婦人之言”,聽從了諸位將領的意見,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屬於他的命運。

如果說竇建德純粹是因爲耳根子軟,經不住王琬和諸將的勸說才放棄了這個戰略,那未免小瞧了他;如果說他是因爲所謂的“信守諾言”而決意要救王世充,那又未免美化了他。

事實上,竇建德的想法和李世民一模一樣——他要抓住戰機與對手一決雌雄!

就在此時,就在此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眼前李世民雖然佔據虎牢天險,但是竇建德自忖實力遠在唐軍之上,如果一戰擊潰李世民,再伺機吞併王世充,那麼整個大河南北就將全部落入他的手中,到時候李唐只能龜縮於關中一隅,很難再有大的作爲。所以,竇建德相信,逐鹿天下的大業在此一舉。如果贏得這場戰役,即便不說一戰定乾坤,起碼也能雄踞中原、睥睨天下!

這是一個多麼輝煌而又多麼誘人的前景啊!竇建德怎麼捨得放棄?

說白了,他和李世民都是想破釜沉舟、孤注一擲——玩一把大的!

公元621年。虎牢。

李世民和竇建德站在這座天下雄關的兩側,義無反顧地開始了他們的巔峯對決。

這是一場歷史性的較量。

這是一場命運的輪盤賭。

兩個逐鹿的英雄都已押上他們的所有。

兩個命運的賭徒都已買定離手。

最後,上帝微笑着擲出了骰子……

虎牢之戰:夏朝的終結

虎牢之戰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場著名戰役。

李世民僅以數千騎兵破竇建德十餘萬衆,堪稱以少勝多的經典。

就像此前的每場戰役一樣,李世民從一開始就牢牢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這一次,李世民採用了諜報戰,成功誘使夏軍在他希望的時間,以他希望的方式打響了這場戰鬥。

李世民讓早已安插在夏軍中的間諜向夏軍高層散佈了一個假情報,說唐軍戰馬的草料已經喫完,不日將到黃河北岸的草地上放牧。竇建德信以爲真,遂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對虎牢發動總攻。

五月初一,當間諜把這個消息傳回來後,李世民立即北渡黃河,在接近廣武(今河南滎陽市)的地方,故意把一千多匹戰馬放到黃河中的一個小島上喫草。當天傍晚,李世民悄悄返回虎牢,嚴陣以待。

五月初二,竇建德果然中計,率領所有部隊進至牛口(今滎陽市西北,汜水注入黃河處),開始築營列陣。其陣勢北至黃河,西至汜水,南到鵲山(今滎陽汜水鎮東南),連綿二十裏,戰鼓齊鳴,兵威盛大。唐軍的將領們見狀,不禁感到惶恐。李世民帶着諸將領登上高崗眺望,對他們說:“盜匪在山東起兵,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強敵,如今正身涉險境,卻鼓譟喧譁,毫無紀律,並且緊逼城下列陣,足以表明其輕敵之心。我們按兵不動,他們的士氣定會衰竭,列陣太久,士卒疲憊飢餓,勢必後撤,到時候我們突然發動進攻,沒有不勝的道理。我跟諸位打賭,過了中午,一定把他們擊破!”

李世民命人召回放牧的戰馬,準備等戰馬一回來就發動進攻。

夏軍的士兵從辰時開始列陣,一直到午時都仍然傻站在那裏,既無仗可打,又不能生火做飯,個個疲倦已極、飢渴難耐,最後紛紛坐下休息,還互相爭奪飲用水,陣地上一片亂哄哄的景象。李世民看在眼裏,心中暗喜,遂命宇文士及帶領三百名輕騎兵進行試探性攻擊。他吩咐道:“夏軍陣勢如果沒有鬆動,你就回來;要是陣腳一動,你馬上變佯攻爲真攻。”

宇文士及領命,隨即率兵飛速迫近夏軍陣地,夏軍果然一片騷動。

與此同時,在北岸放牧的戰馬也已全部回營,李世民立刻發佈了總攻命令,駐守虎牢的數千名唐軍全部出擊。李世民親率輕騎兵衝鋒在前,命主力隨後跟進。唐軍傾巢而出,快速掠過汜水,直衝夏軍陣地。

此時此刻,夏王竇建德在幹什麼呢?

他在開朝會。

很顯然,竇建德並沒有把這個年輕的對手放在眼裏。他以爲自己的兵力數十倍於唐軍,李世民絕對不敢主動出關攻擊。

可他錯了,李世民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就在李世民對竇建德發起總攻的這一刻,他還在和朝臣們商討圍攻虎牢的策略。

當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傳進大帳中的時候,夏朝的文武百官驚恐萬狀,頃刻間亂成一團。竇建德愣了一瞬之後,即刻下令騎兵反擊,可騎兵們卻被驚慌亂竄的朝臣擋住了去路。

竇建德連忙指揮百官退下,可剎那間大量唐軍已經殺到,竇建德萬般無奈,只好率領部分親兵向營地東面的高坡撤退。唐軍將領竇抗拼命追擊,夏軍奮死抵禦,將竇抗擊退。與此同時,李世民率領騎兵在夏軍中來回衝殺,所到之處,夏軍士兵無不望風披靡。唐淮陽王李道玄一馬當先、衝鋒陷陣,身上連中數箭,身下的坐騎更是被射得如同刺蝟,可李道玄勇氣不減,依然堅持戰鬥,每射一箭,敵兵必定應聲而倒。李世民命他騎上備用馬匹,跟在自己身邊。

唐、夏兩軍陷入鏖戰,一時間殺聲震野,塵埃漫天。

夏軍雖然在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可他們的陣勢早已被唐軍沖垮,指揮系統幾乎完全癱瘓,只能各自爲戰。爲了徹底擊垮夏軍殘存的鬥志,李世民率程知節、秦叔寶、史大奈、宇文歆等人,捲起旗幟,從仍然在頑抗的夏軍陣地中穿過,從陣後突出,隨即將唐軍大旗高高豎起,夏軍見狀,頓時鬥志全喪,一舉崩潰,李世民率部追擊了三十裏,斬殺了三千餘人。

混戰之中,竇建德被長矛刺中,一路向西狂奔,身邊的親兵各自逃散。竇建德逃至黃河岸邊的牛口渚時,傷口劇痛難忍,忽然栽落馬下。唐車騎將軍白士讓和楊武威尾追而至,以爲他是一個普通的夏軍將領,揮起長矛正欲刺下,竇建德高喊:“不要殺我,我是夏王,把我送給秦王,你們可以得到榮華富貴。”

夏王竇建德?白士讓和楊武威對視一眼,無聲地笑了。

虎牢之戰就這麼結束了。

一代梟雄也就這麼完了。

其實直到被唐軍綁起來的那一刻,竇建德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敗的。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一切都顯得極不真

實。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走着走着突然間一腳踏空,然後靈魂飄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肉體朝着深淵無望地墜落。這時候的感覺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迷惘和無助。

此刻的竇建德彷彿就飄浮在這樣的半空中,懷着這樣的迷惘和無助,看見自己被人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抬上馬背,然後帶到了一個英氣逼人的年輕人面前。那個年輕人嘴角掛着一抹譏誚的笑意,說:“我只是討伐王世充,礙你什麼事?居然敢越過邊境,犯我兵鋒!”

竇建德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討好的口氣說:“若不自己來,恐勞你遠征。”

那一刻,飄浮在空中的竇建德忍不住大喊一聲——不,這不是我想說的!

可是,沒人理他。

那個被人五花大綁的竇建德也沒有理他。

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理他。

最後竇建德終於意識到——夏王已經死了。

曾經的王道霸業已經像一個碩大而美麗的泡沫一樣在空氣中砰然爆裂,只有被人五花大綁的竇建德纔是此刻唯一真實的存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所有的憤怒、恐懼、痛苦、悔恨在一瞬間全部向他襲來。

十年!

竇建德歷經艱險奮鬥了整整十年的帝王功業就這樣毀於一旦!虎牢之戰,十餘萬夏軍全軍覆沒,除了被殺和逃散的外,與竇建德一同被俘的還有五萬人,李世民隨後將他們就地遣散,命他們各回家鄉。

竇建德的妻子曹王後僥倖脫身,與左僕射齊善行一起,帶着數百名騎兵倉皇逃回洺州。

勝利來得如此迅猛,曾經極力反對李世民與竇建德決戰的封德彝等人第一反應就是入帳向李世民道賀。李世民笑着說:“不聽公等之言,纔有今日之勝。可見公等雖是智者,但是智者千慮,也必有一失啊!”

封德彝等人尷尬地賠着笑臉,無言以對。聽到夏軍慘敗、竇建德被俘的消息後,王世充的最後一絲希望終於破滅。

五月初八,李世民將竇建德、王琬、長孫安世等人裝進囚車,押到了洛陽城下,向王世充和洛陽守軍示威。王世充站在城頭上與竇建德遙遙對話,禁不住淚如雨下。最後王世充召集諸將討論,準備殺出重圍,南逃襄陽,但是與會的所有將領卻一致反對。他們說:“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夏王,而今夏王已成俘虜,我們即使殺出重圍,也不會有什麼作爲了。”

王世充徹底絕望。

五月初九,王世充換穿白衣,率太子王玄應和鄭朝的文武官員兩千餘人,到唐軍營門投降。李世民親自出來受降。王世充趴在地上,汗流浹背。李世民說:“你一直把我當成小孩,今天見了小孩,卻爲何如此恭敬?”

成者王侯敗者賊,人爲刀俎我爲肉啊!此時此刻,王世充除了滿臉真誠懺悔,不停地磕頭謝罪之外,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五月初十,李世民進入洛陽宮城,命記室房玄齡收取隋朝的檔案圖籍,命蕭瑀和竇軌等人封存府庫,收其金帛,犒賞將士。同日,李世民命人將單雄信、段達、朱粲、楊公卿、郭士衡等十幾個據說是罪大惡極的人押赴洛水河畔斬首。

說這些人都屬“罪大惡極”恐怕並不太準確。其中除了朱粲爲人殘忍嗜殺,慣以人肉充當軍糧,招致極大民憤之外,其他人恐怕都在可殺與不殺之間。

但最後他們還是被殺了。

這些人最終丟掉腦袋的個別原因我們既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作過多探究,但總的原因還是顯而易見的——李世民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殺戮立威。

一個割據日久、頑抗多時的政權垮臺了,沒有一羣人來陪葬怎麼說得過去?在投降的兩千餘人中“百裏挑一”地殺他十幾個,這絕對是必要的。因爲這個小規模的屠殺行動會對剩下來的絕大多數人起到一種震懾作用,讓他們在餘生中對李唐王朝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這就叫“恩威”。

這是任何一個政治領袖駕馭臣子的最基本手段。

雖然有關這十幾顆腦袋被李世民圈中的具體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其中一顆腦袋入選的理由卻是非常充分的。

那就是單雄信。

我們都還記得,在去年九月的一場戰役中,這個武功高強的單雄信曾經把長矛刺到了李世民的胸前,差一點就把他挑落馬下,多虧武功更高強的尉遲敬德及時趕到,李世民纔沒有掛掉。

單憑這一點,單雄信就足以被李世民碎屍萬段。

在單雄信被砍頭之前,和他拜過把子、感情勝似親兄弟的李世勣曾經聲淚俱下地一再央求李世民饒他一命,甚至願意用自己的官爵交換他的性命,但是李世民卻一口回絕,毫無商量的餘地。這種情形我們經常在港產影片中看到,一個老大要殺一個人,旁邊有人苦苦求情,老大憤怒咆哮:“他曾經用槍指着我的頭——用槍指着我的頭啊!我怎麼可能不殺他?”

李世民雖沒有作咆哮之狀,但其心情則大抵與之相去不遠。

當然,李世民殺單雄信也不僅僅是出於報復和立威的心理,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那就是單雄信在江湖上歷來有“輕於去就”的不良口碑。早在瓦崗時代,李密的長史房彥藻就曾以此爲由勸李密把單雄信除掉。而對此刻的李世民來說,其麾下早已人才濟濟、猛將如雲,他何苦再接納這樣一個反覆無常之人呢?更何況,在即將到來的奪嫡之戰中,這種人也未必沒有可能倒向太子李建成一邊,所以李世民實在沒必要冒險收留他。

理由如此充分,單雄信當然非死不可。

數日後,李世民參觀富麗堂皇的洛陽皇宮,感嘆道:“如此放縱奢侈之心,窮盡一己私慾,國如何不亡?”隨即命人拆除端門上的華麗城樓,焚燬了隋朝的朝會大殿乾陽殿,又摧毀了則天門兩旁的門闕。

巍峨壯觀的殿闕轉眼淪爲一片廢墟。

對於這個歷史細節,柏楊先生曾經作出這樣的評價:“又是拆、燒、毀三部曲。後來,端門重建;乾陽殿焦土上重起乾元殿;則天門廢墟上,再建應天門。浪費的都是人民的錢,人民的汗!”

柏楊先生出於他一貫的人本立場和人道主義精神,體恤民艱,痛恨統治者對民財和物力的浪費,對此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然而單純就這個事情本身,柏楊先生的評價未免有些大而無當。

因爲這個歷史細節本是王朝更迭的題中之義,基本上和是否浪費民財物力無關。暫且不說這種事情在歷史上數不勝數,就算它在歷史上僅此一例,李世民這麼做也很正常。

因爲被摧毀的這些殿闕都是舊王朝的權力象徵。

如果不把舊王朝的權力象徵推倒,新王朝的政治權威如何挺立?

所以,無論它們身上凝聚了多少民脂民膏,李世民都不會覺得可惜;無論它們看上去還顯得多麼嶄新,推倒重來都是它們無可逃脫的歷史宿命。

在進駐洛陽期間,除了上述這些公開的政治舉動,李世民還做了一件非常隱祕的事情。

這件事情所傳達出的政治信息絕對要比那些公開舉動重要百倍!

李世民去拜訪了一個人,這個人叫王遠知,是洛陽玉清觀的住持。

李世民來找一個道士幹什麼?

王遠知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道士,他擁有一項常人沒有的本領——預知未來,就像他的名字所表明的那樣。

當李世民與房玄齡前去微服私訪的時候,李世民並未自報家門,可這位高人還是一眼就識破了李世民的真實身份。他說:“此中有聖人,得非秦王乎?”李世民大喫一驚,心想這個高人果然是名不虛傳,於是據實相告,並誠懇地向王遠知請教了一個問題。

李世民詢問的當然是自己的未來命運。

準確地說,是未來的政治命運。

王遠知接下來的回答就像一道閃電準確命中李世民心中那個最敏感、最隱祕的角落,並且將其照耀得如同白晝。王遠知說:“即將做太平天子的人,一定要好自珍重。”

儘管這是李世民一直在期待的答案,但是猛然聽見“天子”二字,李世民的額頭還是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層冷汗。要知道,李世民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藩王,以藩王之身而覬覦天子之位,那是悖逆,是謀反!這樣的事情一旦泄露,李世民就算不會人頭落地,至少也會身敗名裂。

然而,這樣的惶恐只在李世民的心中一閃即逝,一種無與倫比的興奮和喜悅之情很快就瀰漫了他的胸膛。

很顯然,武德四年夏天的這次微服私訪對李世民的影響是舉足輕重的。它把李世民原本深藏於內心的某種幽微而隱祕的權力慾望撩撥成了一種巨大而堅定的政治野心,並促使他一步一步地付諸行動。換言之,正是王遠知的這句話讓李世民獲得了一種天啓般的信心和力量,讓他從此懷着“天命在我”的信念,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奪嫡的道路。

這是一條不歸路。

從這一年夏天開始,李世民便再也沒有回頭。

直到十四年後的貞觀九年(公元635年),當王遠知的預言早已變成現實,而一切都已成爲往事,李世民依然念念不忘曾給予他無窮力量和必勝信心的王遠知。他爲此公開頒佈了一道詔書,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世外高人的感激之情。詔書中的一句話充分表明武德四年夏天的那次祕密會晤對李世民的深遠意義,他說:“朕昔在藩朝,早獲問道,眷言風範,無忘寤寐。”(《舊唐書·王遠知傳》)

這句話無疑泄露了一個重大的歷史祕密。它至少可以證明李世民奪嫡問鼎的政治野心是由來已久的。最起碼從武德四年夏天開始,一場終將走向流血和殺戮的政治博弈就已悄然拉開了帷幕,而玄武門之變的腥羶氣息也已經在新生的李唐王朝上空隱隱飄蕩。

然而,對於貞觀時代的人們而言,當曾經不可告人的奪嫡陰謀已經變成創造歷史的偉大舉動,當昔日的唐室藩王已經成爲至高無上的大唐天子,一切祕密也就不再是祕密了。

武德四年五月十五日,逃回洺州的夏朝左僕射齊善行意識到羣龍無首的夏朝絕對不是李世民的對手,於是與右僕射裴矩、行臺曹旦率領夏朝文武百官,擁奉曹王後,攜帶隋朝的傳國玉璽向唐朝投降,同時獻出了洺州、相州(今河南安陽市)、魏州(今河北大名縣)等城邑。隨後,原屬鄭朝的徐州、宋州(今河南商丘市)、襄陽(今湖北襄樊市)和原屬夏朝的博州(今山東聊城市)等三十餘州全部向唐朝投降。

到武德四年七月初,王世充和竇建德曾經割據的疆域全部併入大唐王朝的版圖。

至此,除了帝國西北部的梁師都和南部的蕭銑、李子通、林士弘等幾個割據勢力仍然在負隅頑抗、苟延殘喘之外,李淵父子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天下。

迷失的隋鹿終於找到了新的主人。

李唐王朝統一海內已經毫無懸念。

秦王的武功秀

武德四年七月初九,天空清澈澄明,夏末初秋的金色陽光照耀着整座長安城。

這一天是大唐臣民的一個盛大節日。

寬闊的朱雀大街兩側一大早就已萬頭攢動,無數的長安百姓正在翹首眺望——等待班師凱旋的秦王李世民和他麾下那羣驍勇善戰的將士。

當氣宇軒昂的李世民一馬當先地出現在明德門的時候,圍觀的百姓立刻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秦王李世民按轡徐行,昂首挺胸地向他們走來,初升的秋日朝陽就像一頂巨大的金色冠冕佩戴在他的頭頂,他身上那一襲精美絕倫的黃金鎧甲在陽光下閃耀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華麗光芒。人們不約而同地發現,這個大唐帝國最年輕、最傑出的軍事統帥不但有着一張堅毅而英俊的臉龐,而且身上還有一種不言自威的凜凜霸氣。即便隔着一段距離,許多人還是能感受到那種無以名狀卻又攝人心魄的非凡力量。

緊隨秦王李世民之後的是齊王李元吉、李世勣、尉遲敬德、屈突通、程知節、秦叔寶等二十五位威武豪邁的大將軍。在他們身後是一萬名英姿颯爽的鐵甲騎兵和三萬名甲仗鮮明的武裝步兵。伴着雄壯的軍樂,這支龐大的隊伍邁着整齊的步伐從朱雀大街上緩緩走過。在面朝凱旋隊伍的方向,天子李淵和文武百官正站在太極宮高大巍峨的朱雀門樓上,面帶笑容地注視着他們。

作爲一個父親,李淵當然爲自己能擁有這樣一個天縱神勇的兒子而感到欣慰和自豪;作爲一個皇帝,他同時也爲大唐帝國能擁有這樣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軍隊而感到喜悅和驕傲。

然而,李淵溫婉和煦的笑容背後,卻隱藏着一層常人不易發覺的東西。那是一種隱憂——一種無形卻強烈的隱憂。

李淵覺得李世民的功勞實在是太大了!先是平定了薛舉父子,佔據了隴右;繼而又打敗劉武周,收復了太原與河東;如今又擊敗竇建德,逼降王世充,一舉統一了河南河北……放眼當今天下,還有誰的武功比他更盛?放眼整個李唐朝廷,還有誰的功勳比他更高?這樣的蓋世功勞非但蓋過了他的兄長太子李建成,甚至蓋過了自己——至尊無上的大唐天子李淵!對此,朝廷該給予什麼樣的封賞,才能滿足這個天縱英才的次子李世民的願望?隨着功勳、威望與實力的全面提升,李世民會不會生出覬覦最高權力的野心?如果他確實生出了覬覦儲君和天子之位的野心,那自己該如何防範?

就在這舉國歡慶的一刻,面帶笑容的天子李淵不得不在內心對自己發出了一連串詰問。

李淵相信,這樣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那句老話叫什麼來着——功高震主?對了,李世民現在就是典型的功高震主!儘管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但是歷史上爲了爭奪最高權力導致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例子還少嗎?遠的不說,就說自己的姨父楊堅和他的五個兒子,不是剛剛上演了這樣一幕悲劇嗎?面對這種歷朝歷代似乎都難以避免的政治隱患和親情危機,自己能不能找到成功化解的辦法?

李淵心裏沒有答案。

武德四年七月的這個早晨,長安城的所有人幾乎都強烈感受到了李世民要傳達給他們的信息。與其說這是一場凱旋儀式,還不如說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武功秀。

作爲帝國的最高軍事統帥,他用這種最直觀的方式向萬千子民展現了大唐的赫赫軍威;作爲天子李淵衆多兒子當中的一個,他也刻意用這種鋒芒畢露的方式告訴人們——秦王李世民纔是最優秀的皇子!除了先天的出生順位無法改變之外,他在人力可以企及的各個方面全都勝過了太子李建成。換句話說,如果不考慮長幼之序,他纔是大唐天子李淵當之無愧的政治接班人!

所以,事實上從這一刻開始,秦王李世民就已經有意無意地發出了對儲君之位的挑戰,而太子李建成也已經確鑿無疑地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威脅。

李唐王朝統一天下的外部戰爭剛剛告一段落,一場圍繞着最高權力而展開的內部戰爭就已悄然開啓。

武德四年這個初秋的早晨,李世民走在凱旋隊伍的最前端,淋漓盡致地體驗着他有生以來最輝煌的成功。而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最末端,則有另外兩個人正在深刻體驗着他們一生中最慘重的失敗。

他們就是王世充和竇建德。

此刻他們正面容枯槁、蓬頭散發地跪在一前一後的兩輛囚車上,絕望而麻木地承受着萬千大唐子民的辱罵、恥笑和唾棄,隨後又被當成祭品帶到李唐的太廟裏告祭李淵的祖先。

武德四年七月十一日,也就是李世民班師凱旋僅僅兩天之後,天子李淵就下了一道詔書,赦免了王世充,將其貶爲平民,連同兄弟子侄全部流放蜀地。

而竇建德則沒有這麼幸運,他被李唐朝廷在鬧市中斬首,終年四十九歲。

李淵父子既然能赦免王世充,爲什麼就不能放過竇建德呢?原因只有一個——竇建德太仁義了,太深得民心了!

李淵父子比誰都清楚,竇建德在河北所締造的夏朝政治修明、社會安定、百姓安居、商賈樂業,一直以來都深受士民擁戴。如此有目共睹的顯赫政績,即便比之關中的李唐政權來也是毫不遜色,況且他的仁義之名又遠播天下。遠的不說,單就他攻克黎陽後對待李唐戰俘的事情就足以收買天下人心。衆所周知,李世勣復叛投唐後,竇建德並沒有殺李蓋,而是力排衆議,將其赦免;對待淮安王李神通,竇建德也一直是禮遇甚周,只是將其軟禁在下博(今河北深州市東南),並沒有把他關進監獄;至於李淵的妹妹同安公主,竇建德更是對她奉若上賓,並早在武德三年八月便已派人將其送回長安。總而言之,竇建德對待李唐的高級戰俘可以說是仁至義盡,對此人們有目共睹。按照常理,他完全有理由從李淵父子這裏獲得相應的回報。

然而,事實正好相反,竇建德被砍掉了腦袋!

其實這樣的結果並不讓我們感到十分意外。恰恰是因爲竇建德的仁義讓他收穫了太多人心,他纔會成爲李淵父子逐鹿天下最有力的競爭對手。儘管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個俘虜,成了一個連自身命運都不能左右的失敗者,但是李淵父子仍然不會對他網開一面。因爲這種深得民心的人是很容易東山再起的。就算不是由他本人發動,只要他一日不死,他殘存的舊部就一日懷有復國之思,就很可能打着他的旗號再度起兵,這對於李唐王朝絕對是一大隱患!李淵父子絕不允許這種可能性存在。

所以,竇建德必死無疑。

雖然他很仁義,可仁義或許能爲成功者錦上添花,卻絕不可能爲失敗者雪中送炭。

仁義的竇建德死了,不仁義的王世充卻僥倖保住了一命。

王世充大爲慶幸——看來做人還是不能太仁義啊!可是,王世充高興得太早了。他只不過比竇建德多活了幾天,最後還是被人一刀咔嚓。

把他咔嚓掉的人名叫獨孤修德,時任唐定州刺史。他的父親名叫獨孤機,曾在王世充手下任職,武德二年正月暗中謀劃歸降唐朝,發動政變未遂,被王世充幾乎屠滅全家。

這樣的血海深仇,獨孤修德當然要報。

當時王世充還未被遣送到蜀地,而是暫時軟禁在雍州(長安京畿地區)驛館。獨孤修德意識到這是天賜良機,於是帶上他的幾個兄弟,衝進驛館,不由分說就把王世充和他的兄長王世惲砍了。

毋庸置疑,獨孤修德這麼做肯定是觸犯律法了。

李淵當即下詔免除了他的官爵。

如果事情到此爲止,那麼黃泉之下的王世充就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不能怪李淵出爾反爾,但是,沒過多久獨孤修德就官復原職了。

這就讓事情變得十分蹊蹺。人們似乎有理由懷疑,獨孤修德的刺殺行動並不是報私仇那麼簡單,他很可能事先得到了李唐朝廷的授意。

支持這種懷疑的另一個證據是——王世充的其他兄弟子侄在隨後流放蜀地的途中也全部被殺了,其中就包括王世充的長子王玄應、弟弟王世偉。李唐朝廷對外宣稱的理由是:他們企圖謀反!其實這個理由非常牽強,在當時那種枷鎖披身、士兵押送的情況下,這些人即便有謀反之心,也斷無謀反的機會。

所以,事情的真相不難推斷——赦免王世充純粹就是一個幌子。

之所以要搞這麼一個幌子,原因也很簡單:天下尚未平定,幾大割據勢力仍然在負隅頑抗,所以李唐朝廷有必要讓人們相信——只要放下武器投降,李唐一向寬大爲懷,優待俘虜。

至於這些俘虜過後爲何死得不明不白,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不能怪到李唐朝廷頭上。

仁義的竇建德被殺了,並不仁義的王世充也被殺了,大河南北在經歷多年的流血和戰亂之後,終於可以太平了!

武德四年的秋天,李唐朝廷上自李淵父子,下至文武百官和軍隊將士,無不對中原與河北的形勢抱有如此樂觀的看法。

七月十八日,李淵任命陳君賓爲洺州刺史,命將軍秦武通等人率部進駐河北,同時任命鄭善果爲慰撫大使,負責安撫和收編竇夏舊部,並遴選和任命山東(太行山以東)各州縣官吏。

然而,就在李淵下達詔書的次日,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河北的漳南縣(今河北故城縣東)再度燃起了烽火。

有一個竇建德的舊部於七月十九日聚衆起兵,當天就攻佔了縣城。

他的名字叫劉黑闥。

在今後不算太短的時間內,這將是一個令唐軍聞風喪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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