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禾站在樓道口,風從七樓的窗縫裏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微微晃動。他手裏還拎着剛在樓下小攤買的豆漿油條,熱乎氣兒順着塑料袋往上冒,氤氳在他清俊的臉側。他沒急着進門,而是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客廳裏每一個人??沈心僵硬的背影、孫曼寧低垂的眼睫、鄧宏娜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有麥穗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路過。”詩禾終於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聽見你們聊得熱鬧,就上來看看。”
沒人接話。
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李恆最先反應過來,笑着起身:“你這話說的,哪有路過不上來的道理?快進來坐,剛給你倒了茶。”說着便要去拉詩禾的手腕。
詩禾卻輕輕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反手把早餐放在茶幾上,語氣自然得像是日常串門:“不用麻煩,我就站一會兒。”頓了頓,視線落在仍在縫釦子的孫曼寧身上,“你倒是閒不住。”
孫曼寧抬眼,衝他一笑:“衣裳總要有人管。”
“說得對。”詩禾點頭,忽然轉向鄧宏娜,“阿姨今天氣色不錯,是不是有什麼喜事?”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
誰都知道這是在打擂臺??剛纔那一通電話,那一句“你在給他男婿縫衣服釦子”,早已將暗流湧動的局面撕開一道口子。而此刻詩禾這一問,看似關心,實則步步緊逼:你不是裝長輩嗎?那你倒是說說,你圖什麼?
鄧宏娜卻不慌不忙,慢悠悠喝了口茶,才道:“喜事嘛……倒也算有。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家宋妤被人拐跑了,醒來心裏空落落的,今早就想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說着,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沈心,“還好,人還在,心也穩,我就放心了。”
這話聽着溫柔,實則刀光劍影。
“拐跑”二字咬得極重,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沈心是外人,哪怕現在縫的是你兒子的衣服,你也別忘了自己是誰。
沈心指尖微顫,針尖又一次刺破皮膚。她低頭看着血珠滲出,卻沒有停下動作,反而更用力地穿了一針。
“媽。”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足以傳遍全屋,“您多慮了。我沒打算走,也不會被誰拐跑。”
“那就好。”鄧宏娜笑了笑,轉而看向詩禾,“十二月老師最近這麼紅,全國都在議論你,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替你高興。只是……”她話鋒一轉,“ fame 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你現在是頂流作家,可人心易變,別到最後,連身邊人都護不住。”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詩禾卻不怒反笑,眼角微微揚起:“阿姨說得是。所以我一向珍惜眼前人。比如現在??”他忽然伸手,從孫曼寧手中接過那件還未縫完的襯衫,“這件衣服,我來吧。”
衆人譁然。
孫曼寧怔住,下意識鬆了手。
詩禾當着所有人的面,拿起針線,一針一線地縫了起來。動作生疏卻認真,每一針都扎得極深,彷彿要把某種情緒也一同封進布料之中。
“你……”麥穗忍不住開口,“你會這個?”
“不會可以學。”詩禾頭也不抬,“只要是我在意的人,值得我去學。”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鄧宏娜臉色微變。
她原以爲詩禾是個狂傲天才,不屑於世俗瑣事,沒想到今日竟親自執針,爲一個女人縫衣。這不是示弱,而是宣戰??他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我可以爲你低頭,但我絕不退讓。**
李恆看着這一幕,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知道詩禾聰明,但從沒想過他會如此果決。昨日《末日之書》銷量破紀錄的消息傳來時,他還擔心這位少年得意後會飄然遠去,不再理會人間煙火。可眼下這一幕讓他明白:詩禾比他想象中更清醒,也更堅定。
“詩禾。”李恆忽然開口,“你昨天賺了一千兩百萬,今天卻在這兒縫釦子,值嗎?”
詩禾手下一頓,隨即繼續穿針引線,淡淡道:“錢能買書,買不到人心。我寫書是爲了讓更多人看見世界,而不是讓自己脫離這個世界。”
“好一個‘不是讓自己脫離這個世界’!”李恆拍案而起,眼中竟有淚光閃動,“你說得好!我們周家不在乎你多有錢,也不在乎你多有名,我們在乎的是??你有沒有一顆真心待我們家人!”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鄧宏娜猛地站起身:“李恆!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
“我知道。”李恆直視她,“我知道我在支持誰,也知道我該站在哪一邊。詩禾是外人,可他比某些自詡長輩的人更懂尊重;沈心是外姓,可她比誰都願意爲我們家付出。而你們呢?”他環視一圈,“一個個打着‘爲她好’的旗號,實則只想掌控她的命運!”
“你放肆!”鄧宏娜怒喝。
“我不放肆,我只是說實話。”李恆冷笑,“你以爲我不知道你今天來的目的?你是來看笑話的,是想看看沈心會不會在壓力下崩潰,是想逼她主動退出!可你錯了,我媽早就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沈心猛然抬頭,淚水已在眼眶打轉。
她從未聽李恆這樣爲自己說話。
從小到大,她是被保護的那個,也是被束縛的那個。母親強勢,親戚議論,連最親近的人都勸她“識時務”。可今天,她的兒子站在所有人面前,爲她挺身而出。
“媽。”李恆轉身,握住她的手,“如果你真的喜歡餘老師,如果你真的想要一段屬於自己的感情,那就別怕。我會站在你這邊,不管外面有多少風浪。”
屋內寂靜無聲。
連窗外的風都停了。
鄧宏娜嘴脣顫抖,最終頹然坐下,低聲喃:“你不懂……我是爲了她好……”
“您當然爲了她好。”詩禾這時終於停下手中的活,將縫好的襯衫輕輕疊好,放在孫曼寧膝上,“可有時候,‘爲你好’這三個字,纔是最傷人的刀。它披着愛的外衣,行的是控制之實。真正的愛,是放手讓她飛,而不是用親情綁住她的翅膀。”
他說完,起身走向門口。
臨出門前,回頭看了眼沈心,眼神溫柔而堅定:“阿姨,下次餘老師打電話來,您可以直接告訴他??我在您兒子這邊。至於他要不要來,那是他的選擇。”
門輕輕合上。
留下滿屋怔然。
許久,孫曼寧輕聲開口:“這孩子……真是長大了。”
麥穗苦笑:“可不是嘛,昨天還是個熬夜寫小說的小男生,今天就能在一屋子大人面前談情說理,滴水不漏。”
李恆望着緊閉的房門,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詩禾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調侃的鄰家男孩,他是能影響整個家庭格局的存在。而沈心,也不再是被動承受的母親,她有了敢於爭取幸福的勇氣。
“媽。”他輕聲喚道,“您想見餘老師嗎?如果想,我可以安排。”
沈心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想。”
“那就夠了。”李恆笑了,“其他的,交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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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廬山村的燈火次第亮起。
詩禾獨自坐在陽臺上,手裏拿着一本未完成的手稿。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散了白天的喧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餘老師發來的消息:
> “聽說今天鬧得不太愉快?”
詩禾笑了笑,回覆:
> “沒什麼不愉快的,只是有些人終於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對方沉默片刻,回道:
> “謝謝你替她說那些話。”
> “不用謝。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
> “你會後悔嗎?得罪了那麼多人。”
詩禾望向遠處,27號大樓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他知道那裏有一個人正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關於未來的選擇。
他打字回覆:
> “如果因爲說真話就得罪人,那我寧願一直得罪下去。
> 真正重要的人,不會因爲我說了幾句實話就離開。
> 而那些想走的,本來就留不住。”
發送之後,他放下手機,仰頭看天。
星空浩瀚,一如他筆下的宇宙。
他知道,《末日之書》的成功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故事,纔剛剛拉開序幕??不僅是文學的徵途,更是情感的博弈,是成長的代價,是時代洪流中每一個普通人如何守住本心的掙扎與抉擇。
而在1987年的這個秋天,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名氣會褪色,財富會蒸發,唯有真誠與勇氣,才能穿越時間,抵達彼岸。**
遠處傳來孩童嬉鬧聲,夾雜着收音機裏播放的老歌。詩禾閉上眼,耳邊響起的是《光陰的故事》的旋律。
他輕聲哼唱:
>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
歌聲漸低,融入夜色。
而在不遠處的27號樓下,一輛自行車緩緩停下。車燈照亮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餘淑恆提着行李箱,站在門前,仰頭望着那扇熟悉的窗。
他沒有立刻敲門。
只是靜靜站着,彷彿在等待某個信號。
就像等待一場遲到了太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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