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步步驕 > 第二十九章 舊怨

  甄柔尋過來的時候,甄志謙已議事完了。

  耿奉和歐陽曆從書房推門而出。

  歐陽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偉岸美鬚髯。

  許是年紀外貌,均和甄志謙相近,在甄柔印象中他極爲得甄志謙信任,時常出入宅邸議事,堪爲甄志謙身邊第一大謀士。

  甄柔一眼認出了歐陽曆,又瞥了旁邊的耿奉一眼,領着阿玉他們等在廊下。

  看到娉婷而立的甄柔,歐陽曆心下一嘆,垂下眸來。

  耿奉看到甄柔,嘴角卻翹起了,旋即也垂了眸,掩下眼中得意。

  “女公子。”二人一起在廊下推手一禮。

  甄柔微微頷首,等二人拾階而下,讓出門口之後,方留下阿玉在外等候,徑自帶了那兩名侍人奉賀禮進去。

  侍人將漆盤恭敬放上長案,躬身埋頭,悄聲地退了出去。

  “吱呀”一聲輕響,門從外關上。

  屋子裏只有嫡親的伯侄倆。

  甄柔坐在耿奉和歐陽曆先前跽坐的莞席上,與甄志謙對案而坐。

  甄志謙苦暑,這時的天雖然早晚已有了些涼意,他還是日夜用冰不斷。

  書房四禺都放了消暑的矩形冰塊,在門窗緊閉的書房內,冰化水沁出一室的涼爽。

  彼時,天將近午時了,太陽昇高,熱氣逐漸竄上來。

  甄柔難按急切心緒,一路疾行到此,不免生了一層薄汗。

  坐下感受到室內的涼爽,甄柔身上的熱意漸消,心緒鎮定了下來。

  她揭開漆盤上的白紗,向甄志謙稟道:“伯父,這是齊侯之子,現任袞州刺史的曹勁,送來的賀禮。”

  甄志謙掃了一眼漆盤上的玉飾,點頭道:“恩,我已經知道了。只是這曹勁雖轄袞州一個州郡的軍政,實力不俗,可惜他雖是嫡子,卻非嫡長。現在的齊侯夫人,深得齊侯寵愛,也有一子,並且比曹勁年長半歲。”

  說着,不由看了面前花容月貌的甄柔一眼,只覺可惜搖頭。

  也越發覺得正如耿奉說的,曹家雖勢大,曹勁身份上卻到底比不上薛欽已是世子了,有一爭天下的機會。

  甄柔按甄志謙一貫謹小慎微的性子看,以爲甄志謙擔心曹勁非繼位的世子,不能代表齊侯曹鄭的意思,所以對曹勁的示好不敢輕易下定論。

  於是也不左顧而言他,直接單刀切入道:“伯父,侄女認爲即便示好只是曹勁的意思,但是有曹勁在中斡旋,齊侯又不真是一個莽夫,他怎麼會放着可以兵不血刃統一徐州的機會,偏要勞民傷財?”

  甄柔說的陳詞激昂,甄志謙卻聽得極爲不耐,只認爲甄柔是一再忤逆他,沒有將他這個伯父放在眼裏。

  甄志謙冷眼看着甄柔說完,突然開口道:“一口一個曹勁,處處幫他說話,這次你生辰他還送禮,我看倒是奇怪!”

  甄柔心口一燙,以爲甄志謙已知道了什麼,頓時緊張了起來,後又一念,她在薛、陶眼皮底下救曹勁,甄志謙害怕受牽連定會大怒,但若是知道曹勁爲報恩贈了自己一信物,答應自己一個條件呢?

  一念至此,甄柔下意識撫上胸口,感到玉璧的存在,要不就此說了出來?

  甄志謙見甄柔緊攥心口,深深低頭,也意識自己說得太過,畢竟一個大家女公子,一個一州郡太守,想要私下見面確實乃天方夜譚。

  此外,他也並不想和甄柔的關係鬧得太僵,也知自退婚一事後,他們伯侄的關係已大不如前。

  他早有心挽回,卻一直苦於無機會,如今……

  甄志謙心中一動,驀然一嘆,道:“哎!阿柔,伯父豈會不知,你一直大力推薦曹勁,不過是告訴伯父,我們不需要再依靠薛家支持,可以和曹家結盟對麼?”

  甄柔正決定全盤托出,不想甄志謙先開了口,她抬起頭,只見甄志謙滿臉嘆息之色。

  似乎這中有些隱情?

  念頭閃過,但甄柔已經對甄志謙這個伯父心冷了,她並不置一詞,只冷眼旁觀甄志謙接下如何編說。

  甄志謙到底身居一城之主多年,自是看出甄柔眼中的質疑,他心中微惱,面上卻不顯,寬袖一拂,旋即站起,緩緩走到窗前,面窗而立,說起了一段十幾年前的陳年舊事。

  “……以曹譚爲首的十常侍橫行朝野,在職時以搜刮暴斂、驕縱貪婪見稱。”

  甄柔知道曹譚其人,服侍過兩代帝王的大宦官,與齊侯曹鄭的生父爲同胞兄弟,後將齊侯曹鄭過繼爲自己的養子,當然從輩分上也就算是曹勁的祖父了。

  正因爲曹家人乃宦官之後,纔會時至今日,也遭天下詬病一聲“曹賊”。

  甄柔如今對曹家人正是興趣,不由正了心神,看向甄志謙,聽他繼續說來。

  甄志謙說:“……你祖父時爲三公之一,無法容忍曹譚等人禍亂朝綱,於是和門下的士大夫聯名上書,列數十大罪證要求革除宦官參政,卻不想反被曹譚他們污衊結黨營私,上書的三十八名士大夫遭到報復,被血洗二十六人!你祖父也因此被罷免回到祖籍彭城,最後鬱鬱而終。”

  甄柔自幼沐浴祖父榮光,卻不想到還有這一門官司,忍不住問道:“爲何我從未聽過?”

  甄志謙轉身看向甄柔道:“此乃你祖父生平最悔恨之事,他的得意門生盡數慘死於那次黨禍之亂,連自己也被曹譚這些宦官害死。可無奈形勢不比人,我和你父親不能報父仇,只能在家中禁言此事。”

  甄柔深吸口氣,實難置信,“所以,曹家是我們的仇人?”

  甄志謙沉重點頭,道:“不錯,曹家就是我們的仇人!生爲人子,我如何與仇人爲伍?”說時想到自己胞弟的性子,倒也據以實告道:“怕是你父親在世,寧願丟了祖宗基業,也絕不會與曹家人爲伍!”

  想到英年早逝的父親,甄柔深深閉眼。

  甄志謙卻又添了猛料。

  “曹鄭會被詬病‘曹賊’,起因也是你祖父。你祖父雖被曹譚陷害歸鄉,但是曹譚卻早你祖父病逝。當時曹譚被封列侯,他病亡後,自然有曹鄭這個養子繼承侯爵,你祖父聽聞後,就說了一句‘認宦官爲父,又一個曹賊’。後來,不知此話如何就傳了出去,曹鄭也就成了‘曹賊’。世人皆知,曹鄭最爲忌諱自己出身,我們甄家卻讓他綁上這樣一個時時提醒他身份的污名,你認爲他豈會真心與我們結盟?”

  說完,甄志謙自出了一身冷汗,只覺萬幸。

  他差點就被曹勁的示好晃了眼,忘了還這一茬。

  若不是耿奉及時提醒,他定會得罪了薛欽,到時兩邊不靠,他真是成了甄家的罪人。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