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隆基多難
“跟你開玩笑哪!至於這麼緊張嗎?”王寧兒笑得格格作響。看向安朵的表情特別得意。
她這一笑,安朵緊繃的神情才終於鬆弛下來,笑意也重新寫在臉上,但明顯地有了幾分強顏歡笑的意味,盈盈如秋水般的眸子更是平添了幾分哀愁。
其實,單單這一句玩笑,也不會引起她這麼大的反應。
因爲此時的她,忽然憶起了另外一件事:十年前在渝州,少白之死讓她承受了莫大的打擊,在水夫人的水月靜苑裏,她病得奄奄一息,生死攸關之際,是王寧兒在她耳邊,娓娓述說了一天****,才至使她重新燃起生命的火花,從死神手裏掙扎了回來。
如果她記得不錯的話,王寧兒當時也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對於海濤複雜而又熾熱得發狂的情感,讓她幾乎無可自拔。
如今,事隔多年,面對跟海濤長得一模一樣的明賢,她忽然說出這樣一句玩笑話來。不得不令安朵內心深深地震動。
“怎麼了,朵兒?受打擊了?”王寧兒看着她,長長的睫毛眨了一下,關切地問。
“沒呢!在想另外的事兒!”安朵裝作無所謂的回道,臉上的神情很是複雜。
“哦!那我先去啦!你給我安排的房間呢?”王寧兒似乎沒注意到安朵臉色的變化,依然興致勃勃地問。
“哦,等下!我叫阿香給你安排!”安朵說完,又朝外面喊了一聲,“阿香!”
“誒!”隨着話聲,走進來一個嬌俏的姑娘,笑着問道:“小姐,什麼事兒?”
阿香本理狄府的丫環,曾經照顧安朵的衣食起居多年。
安朵也習慣了她的照顧,因此在年前就把她接了過來,當了昭華殿的事務總管。
“幫我收拾一間乾淨的客房,寧兒姑娘要在這住一段時間!你得好好照顧她,知道嗎?”
“好的,小姐!我這就去!”阿香答應一聲,立刻爲王寧兒忙活去了。
自從寧兒說了那句玩笑話,安朵表面上很平靜,內心卻是非常地不自在起來,於是站起來,說道:“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嘮嗑了!呆會兒叫阿香帶你四處轉轉吧!”
王寧兒也不在意,依然巧笑嫣然,說道:“去吧,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什麼貴客。我是到你這裏來避難來啦!”
“那我去啦!”安朵說着,徑自往後邊去了。
王寧兒目注她離去的背影,臉色“嗖”地沉了下來,嘴角流露出絲絲冷笑,彷彿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安朵,別怪我,上天註定,咱們是敵人!這個宿命,誰也改變不了!”
安朵其實沒什麼事兒可做,她只是忽然不想面對寧兒,面對那可怕的記憶,以及心頭隱隱地不安。她呆呆地坐在書房裏,神智恍惚,一動也不動。
直到銳兒和隆基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兩兄弟一左一右地拉着她的手,稚氣的叫喊聲傳到了她的耳膜,才使她悠悠地回過神來。
“孃親?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銳兒關心地問。十一歲的孩子,說起話來,倒像個小大人。
“沒事兒,你剛纔又欺負弟弟沒有?”
“沒呢!我從來不欺負隆基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銳兒噘着嘴。說道。
的確,偶爾他會因爲孃親的偏袒生氣,但他對隆基確實很好,有什麼好喫的好玩的,全都讓給他。即使是隆基告了他的狀,他也只是一剎那的生氣,過後依然盡職盡責的做一個好兄長。
在他心裏,隆基無疑就像他的親弟弟。
“姑姑,笑一個,隆基喜歡看姑姑笑呢?”隆基奶聲奶氣地叫着,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搔着安朵的髮絲。
看着這麼兩個可愛的傢伙,安朵忍不住感嘆:“有子如此,婦復何求?”
於是,她笑了,由衷地笑了。
“銳兒,帶弟弟玩去!娘要去皇奶奶那裏一趟!”安朵說着,又在各自的臉上親了一口,才把他們打發走了。
太平早已回去,武後此時正在椅上打盹兒,樣子疲倦極了。慶喜公公正要叫醒她,卻被安朵的手勢給打住。安朵不忍心打擾她,於是就隨意地搬了凳子坐下,翻閱起旁邊的札記來。
忽然,她的視線被什麼驚住了,長長的睫毛忽閃着,拉過身邊的慶喜公公,問道:“太後平時也有寫札記的習慣?”
慶喜雖然不明白主子問這話的意思,也只好老實地回答:“回小姐。太後心煩時,偶爾會胡亂塗寫,但她都會在就寢前毀掉!”
安朵“哦”了一聲,一時之間陷入了沉思。
義父自從上次龍門祠獲救之後,在安朵的昭華殿養好了傷,不知怎麼的,與武後談話之後,兩人的感覺怪怪的。
不久,就被武後派往寧州,出任寧州刺史,後來又相繼任職冬官侍郎,充江南巡撫使,官位雖然升了,但始終是在外圍,很少回神都洛陽。
以前,每次遇到問題的時候,總有狄公爲她指點迷津。可是現在呢,她必須依靠自己的智慧,來面對每一次政變。
因爲,她剛剛看的那本札記裏,居然夾雜着一頁武後的私人日記。確切地說,更像一則赤luo裸的情書,裏面赫然有狄公的名字在內。武後親切地稱呼他爲“懷英”……
安朵不敢再看下去了,她趕緊合上書頁,心卻在“咚咚”直跳。
這時武後終於睡眼惺鬆地起來了,瞧見安朵也在,似乎喫了一驚,再瞧見她手裏拿的那本札記,更是面色大變。
“朵兒,你幹什麼?”武後厲聲喝道。
記憶中,武後從來沒有如此大聲地喝斥過她。
安朵一驚,趕快把手裏的書放回原來的位置,相當尷尬地笑笑。說道:“不好意思,太後,打擾您午睡了!”
武後不理會她的說話,依然緊張兮兮地問道:“朵兒,你剛剛看到什麼了?”
安朵故作驚愣地樣子,說道:“沒啊,太後,我纔拿起那本書,就被你喝得嚇了一跳,根本連書名都沒看清呢!”
“呵呵!”武後這才放下了心,語氣也緩和下來,攏了攏頭髮,頗爲自嘲地說道:“看來哀家真是老了,剛剛做了惡夢,醒來就看見你在那坐着,難免疑神疑鬼的!”
“呃?怎麼了,太後,您昨晚沒睡好嗎?”安朵關切地問,注意到武後的額角,又平添了幾根白髮,以及眼角的皺紋,彷彿也深了許多。
“唉!眼看明堂即將建成,偏偏哀家總是心神不寧,總感覺又要出什麼事一樣!”武後苦惱地說道。
“是麼?但您不是派了薛大人前去監督麼?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薛懷義當然就是歷史上火燒明堂的薛懷義。此時寂寞的武則天碰上有着強壯身體的薛懷義,自是一見傾情,兩人雲裏霧裏,玩得如膠似漆。安朵作爲後世回魂的看客,早已見怪不怪了。
她可不願摻合到武則天的私生活中去。
“唉,就是因爲懷義在,我纔不放心!像他那樣火爆的脾氣,遲早會出亂子!但倘若不派他去,又得好一陣牢騷!”
武後在安朵面前,絲毫不避諱她跟薛懷義的****關係。但爲什麼她對剛纔安朵看到的那封情書,又有着那麼強烈的反應。
顯然,她跟義父之間,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祕密!
爲人臣子,爲人子女。又怎麼好意思挖掘太後和義父的隱私?
安朵思慮至此,趕緊放下心頭疑惑,自我檢查起來。她決定把剛纔看到的,吞回到肚裏去。
“那太後打算怎麼辦?”安朵若有所思地問道。
“承嗣做事認真負責,哀家打算讓他去看看!”
“嗯,武大人做事仔細周密,可當此大任!”
此前,安朵跟武三思有過一次接觸,但並沒深交,因此也不好評價什麼。但歷中上的武承嗣好象並不是個好鳥,他跟義父的爭鬥也是如火如塗,最後終於以他的太子夢破滅而告終。但在此時此刻,安朵還不願與他有什麼瓜葛,更不願拂武後的意,於是才附和着說道。
“小姐,不好啦!不好啦!”
隨着這焦急地聲音,阿香慌慌張張地出現在門口,跑得是氣喘吁吁。
安朵瞧得眉頭一皺,沉聲喝道:“什麼事?阿香,怎敢在太後面前如此失禮?”
“隆基殿下他——他——”阿香仍然語氣焦急地說道。
武後和安朵聽得同時一震,不約而同地問道:“隆基他怎麼啦?”
“他快不行啦!”阿香顯得更是驚慌失措,毫不容易才從牙縫裏擠出這麼幾個字來。
聽到這裏,兩人更是臉色大變。
安朵騰地從坐位上站起,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阿香的面前 ,幾乎是從喉嚨裏吼出來的聲音:“啊——到底怎麼回事?隆基在哪裏,趕緊帶我去!”
“婢子,婢子也不知道——”阿香可憐兮兮地樣子,已經哭了出來。
“前面帶路!”武後這時也走了過來,沉聲喝道。
“是!太後!”阿香一邊哭泣着,顧不得擦拭滿臉的淚痕,領着二人往昭華殿而去。身後,跟了一大羣的宮女太監。
武後邊走邊發話:“宣太醫院裏所有的太醫,火速趕往昭華殿!”
武後語音剛落,慶喜公公就十分敏捷地閃身而出,直奔太醫院而去。
此時小隆基正奄奄一息地躺在牀榻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小臉發白,嘴脣發紫,安朵小心翼翼地摸着小手,發覺已是冰涼。
“朵兒,怎麼樣?”武後趕緊問道。
安朵艱難地搖搖頭,眸子裏已經蓄滿了淚光。
因爲她知道,小隆基,快沒救了!
武後臉色鐵青,久久不發一言,她可怕的目光迅速掃視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阿香的身上。
“你且說說,這到底是誰幹的?”
此時的阿香已被嚇得瑟瑟發抖,顫顫兢兢地說道:“婢子也不知道!婢子本來正在幫王小姐準備客房,然後忽然聽見一聲大叫,婢子趕緊過來,就發現隆基殿下已經是這樣子了!”
“那銳兒呢,銳兒去哪了?”安朵看了半天,都沒找到銳兒小小的身影,於是更加焦急地問。
“婢子沒看見他呀?”阿香更是震驚當場。
“他跟隆基在一起的呀?”安朵更加心慌意亂了,幾乎快哭出來了。
武後這時相對要冷靜多了,只聽她沉聲喝道:“還不快命人去找!就算把整個洛陽宮翻個底朝天,也一定要找到銳兒!”
“是!”阿香答應一聲,趕緊下去召集人手。
這時,太醫們也都趕到了,一看現場的情形,就知道今天的病人有點棘手。
“哀家命令你們,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要把隆基殿下救活!否則,當心你們的項上人頭!”
靠,太後這是下的死命令,衆太醫們聽得心裏更是哆嗦,有些膽小的,早已嚇得滿臉大汗,卻苦於不敢開口,更不敢擦試。
“還不快動手!”武後再次喝道。
太醫院本是聚集了全國最頂尖的醫術人才,其中自然不乏有醫術超羣的高手。
於是,衆大醫們趕緊凝神聚氣,每個人都使出了全副的看家本領,細心把脈、診斷、討論,總結。
最後,由徐太醫綜合太醫們的意見,負責向武後彙報:“稟太後,隆基殿下是中了一種叫做‘如影隨形’的劇毒,此毒產自西域,混合了多種毒素,有動物的,也有植物,還有人體內的。總之,這可稱得上是世界上最毒的毒藥之一!”
“哀家要的是解毒之法!”武後冷冷地說道。
“至於解毒之法——”徐太醫猶豫着,說不出口。
“說呀!”武後再次喝問。
“解毒之法有是有,但是微臣只是從一本古老的醫書上看到過,千百年來從沒人試驗過,不知道靈驗不靈驗呢!”
“你且說說看!”
“據說要在中毒的三天之內,及時喝下毒性更強的毒藥,這樣殿下面內的毒就迎刃而解了!”
武後沉吟着,此時她的心裏也是十五個吊水桶,七上八下的。這可比應對朝臣們的刁難,難度要大得多。
半響,才聽她問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解法嗎?”
徐太醫鄭重地搖搖頭,躬身答道:“回太後!沒有!”
“那你說說,到哪裏找比這更歷害的毒藥?”
“微臣不知!”徐太醫頗感爲難地又搖了搖頭。
“你這不是屁話嗎?”武後一着急,髒話也跟着出來了,“說了等於沒說!”
“但是——”
“但是什麼?”這次是安朵在迫不急待地發問了。
“但是請給微臣一定的時間,微臣家裏有一本古書,上面記載了各種奇難雜症,也說了許多解毒之法,相信會在那裏找到答案!”
“那還不快去!記着,你只有一天的時間!”
“是!微臣告退!”徐太醫躬身退了出來,自是帶領一幫太醫們翻醫書去了。
這邊去找銳兒的人馬也回來彙報,說是已經翻遍了洛陽宮的角角落落,都沒有找到銳兒殿下的蹤跡。
銳兒竟再一次地不翼而飛了。
脆弱如安朵,哪能禁受得住這樣的打擊,忽覺頭腦一陣昏眩,剎時倒在地上,人事不醒地暈了過去。
慌得阿香顧不得傷心自責,又跑過來侍候安朵回房。
只是,因爲衆人的慌亂,誰都沒有注意到:昭華殿今天剛來的客人,主子安朵的好姐妹寧兒,這會兒卻也不知所蹤了。
這時,聞訊趕來的明賢,一個箭步衝進房內,眼底是深深地焦慮。
過不多久,安朵終於悠悠地醒來,看到明賢,內心稍微安慰了一下,趕緊坐直身子,附在明賢耳邊說道:“一定要想辦法救助隆基,他是你們大唐未來的希望!他千萬不可有任何閃失!”
“什麼?”明賢聽得糊塗,禁不住問道。
“我說,隆基是大唐的第七任皇帝!”安朵這次說得更直白了。
“啊!”明賢張大了嘴,半天沒有合攏。
“快去看看,隆基怎麼樣了?”安朵催促道。
“哦!”明賢應了一聲,受不了安朵哀求的目光,於是萬般不捨地離開,來到隆基的房間。
房間裏,多餘的人員已經退去,只有幾個宮女靜立一旁。
武後呆呆地坐在牀邊,眼神茫然,髮絲凌亂,面色焦慮不堪,她一直握着隆基的小手,久久不願放開。
這是一幕非常感人的場面。
記憶中,明賢從沒想到,一向堅強隱忍英明果斷的母親,竟會有這麼柔情慈祥的一面。
當年,在父皇的靈前,他曾經看見母親哭過,悲痛欲絕。今天,他再一次看見母親,爲了自己的孫兒,黯然神傷。
一時之間,明賢對這位他一直不願親近的母親,第一次產生了濃濃的敬愛之情。這種敬愛之情,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原諒了武後曾經對他所做的傷害,以及多年來他所受的委屈。
“母親!”明賢低低地叫,聲音裏充滿感情。
武後“嗖”地回過頭來,驚愣地望着面前的兒子,眼裏閃動着滾滾的淚花,卻不知是喜是悲。
她當然清楚,明賢剛纔那一聲“母親”,所代表的意義。
因爲,衆多兒子之中,這一個雖不是她親生的,但卻是她最愛也最恨的一個。所以,他雖是繼承皇位最合適的人選,但卻不是她想要的皇帝,所以她廢了他。
他一直都叫她“太後”或者“母後”,卻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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