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
五月初三, 遙亭
皇帳內,康熙爺起身走到捲起簾子的窗前,李光地又瞥了一眼被扔在案上的奏章,微微拱手道,“微臣倒是以爲, 萬歲爺不必太過憂慮。皇子相爭, 朝臣有所倚靠也屬正常。富寧安是您欽點的邊關統帥, 自赴任以來,表現優異, 領兵有方, 從來沒讓您失望過。微臣相信,在大是大非面前,像富寧安這樣有真才實學的人, 自然會以聖意爲先、大局爲重。更何況,單憑一封信, 也實在說明不了什麼。邊關形勢複雜, 只怕各方勢力都有滲透,雍親王若真能一手遮天, 也不必如此偷偷摸摸了。”
“你這話說得倒老實,”康熙爺撫了撫額頭,轉過身來道, “朕當初硬是把富寧安派去了邊關, 爲的就是避免這些狼崽子們手伸得太長。結果, 反倒稱了他們的意。如今, 準噶爾又有異動,西藏、青海都讓朕頭疼萬分,偏他們還要來湊這個熱鬧!”
“萬歲爺還是憂心拉藏汗與策妄阿拉布坦聯手?”李光地一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拉藏汗這些年在西藏的統治並不順利,如果沒有我清廷在背後支持,他恐怕早被第巴的勢力或者青海諸臺吉給吞了。微臣並不認爲,他會因爲一點蠅頭小利或者策妄阿拉布坦的幾句空話,就自毀長城,反過來與我大清爲敵。”
“拉藏汗或許沒這個膽子,”康熙爺在皇帳裏慢慢踱着步子,“但不代表別人沒有,桑結嘉措雖然死了,但第巴的勢力已經形成,現任的六世達/賴又不能服衆,只怕拉藏汗要被人裏應外合坑了都不知道。”
李光地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萬歲爺言之有理,現在只能等赫壽傳消息回來,一切才能作準。不過,川陝甘雲幾省都該準備起來了。準噶爾的遠征軍尚且不足爲慮,微臣也是擔心青海諸臺吉中會有一些野心勃勃之士,藉此興風作浪。”
“這正是朕最爲擔心的,”康熙爺停下腳步,嘆了口氣,“雖然察罕託羅海會盟後,青海諸臺吉已經歸順我大清,但他們內部依然有不少蠢蠢欲動之士。尤其在達什巴圖爾死後,他那個繼承爵位的兒子羅卜藏丹津就是個不安分的主。當初,如果不是察罕丹津幾部一方面親近我大清,一方面厭惡達什巴圖爾的庶出身份,就很有可能受羅卜藏丹津的攛掇,另立格桑嘉措爲六世,公開違背朕的旨意了。朕之所以下旨讓格桑嘉措暫時移居西寧塔爾寺,也是爲了防止像羅卜藏丹津那樣的野心人士,利用靈童的特殊身份,私下裏向西藏和青海他部滲透自己的勢力。大清的邊境,決不能再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和碩特汗國了。朕必須把西藏和青海徹底收歸到大清的版圖之內!”
“萬歲爺深謀遠慮,”李光地拱手行了一禮,“其實,此次準噶爾異動也未必就是件壞事啊。”
康熙爺轉頭看了李光地一眼,李光地翹了翹花白的鬍子,笑了笑道,“微臣是不是猜中萬歲爺的心思了?”
“你這個老狐狸啊,”康熙爺用手指點了點李光地,嘴角微微彎起,“朕是有意藉着這次變故,徹底將西藏和青海收入囊中。赫壽雖然入藏多年,但始終沒有多少實權,拉藏汗藉着六世達/賴的手,始終把持着西藏的軍政大權。至於青海,諸臺吉的實力也過於強大,朕不能一直任由他們另立小朝廷。”
“不過,”康熙爺頓了一下,面色又沉重了起來,“這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是千頭萬緒,難如登天啊。”
“蜀道要一步一步走,良田要一釐一釐耕,”李光地面語氣和煦,態度高潔,“萬歲爺親政至今,這天都登了多少次了。當初是怎麼平的臺灣和雲南,今天就怎麼平青海和西藏。老臣對於萬歲爺的能力,是一丁點的懷疑都生不出來。”
康熙爺輕笑了一下,回頭瞥了一眼李光地,“你我都要成老棺材瓤子了,還能與過去比嗎?你這老狐狸就話說得好聽,是誰一本一本的往朕的案頭遞乞休的摺子的?反正,你是一點不知道心疼朕,眼看朕這朝廷裏一箇舊人都要找不到了,還硬要離京遠去。”
“誒喲,我的萬歲爺,”李光地彎了彎腰,“老臣可比您虛長十二歲呢,過了今年,老臣就是正正的古稀之年了。這老身子老骨的實在是不頂用了,要不是怕身在其位不能謀其政,反讓主子失望,老臣也不願離了您啊。”
“行了,朕現在正是左支右絀的時候,你就再辛苦幾年,”康熙爺走到帳壁的地圖前,手指在川陝一帶點了點,“你知不知道現在川陝甘都是什麼情況?你也總往福建去,對於江南幾省也該有些瞭解吧?”
“萬歲爺是說,”李光地停頓了一下,放輕了嗓音道,“各地府庫的虧空?”
康熙爺抿了抿脣,嘆了口氣,“之前只哈密那一處,糧食的運給就百般不順。年初的糧食還是從四川調運過去的。朕暗地裏派人去查,才得知甘肅的虧空比朕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而這種情況,也不止甘肅一省,四川、陝西都是十庫九空,只有一本被百般修飾掩藏的假賬。這次,邊關要動兵,糧草的問題還有夠讓朕頭痛呢。”
李光地輕低了低頭,語氣也有些無奈,“萬歲爺這些年施行仁政,對地方多有寬宥,這銀糧的虧空實在是不可避免的。”
“大清根基不穩,朕也是沒有辦法,”康熙爺轉不過身來,把雙手背到身後,“早些年,朕南征北討,百姓不安,朝廷也幾番動盪。想要讓萬民休養生息,讓羣臣各司其職,朕就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老臣明白,”李光地彎腰拱手,“萬歲爺一片苦心,爲的都是大清的基業。”
“如今,這根是紮下去了,”康熙爺垂下頭,慢慢走到龍案前,“可是這養起來的蛀蟲,也快把樹幹掏光了。晉卿啊,朕就是再不服老,也不得不承認,朕怕是沒有那個時間,再去爲大清刮骨療毒,革弊除奸了……”
李光地抬起頭,康熙爺的目光已經落到了八阿哥送來的那本奏摺上。
鑾駕大營外
眼看,天色越來越晚,一直等在亭子裏的馮進朝沒來由的一陣心焦。
“這位公公,喝點茶水吧,”守門的侍衛對馮進朝倒是很客氣,特意讓人送來了喫食和水。
馮進朝勉強撐着笑,接過茶碗,向侍衛詢問道,“平時給萬歲爺遞摺子需要多長時間啊?我們主子那位親隨進去都好幾個時辰了,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
“公公不必着急,”侍衛很平常地道,“萬歲爺日理萬機,等多長時間的都有。一會兒看着天黑了,我進去稟報一下總管大人,在外圍給你們安排個帳子,住一晚再趕路回去吧。”
“不,不用了,”馮進朝又想起了那兩隻海東青,後背溼了一大片,“我們回去又不帶什麼東西,趕夜路也無礙的,主子還等着回信兒呢。”
“公公給貝勒爺辦事還真是盡心,”侍衛笑了笑,正要給馮進朝再倒一碗茶,大營裏突然走出一隊人。
“都誰是替八貝勒送東西的人?”爲首的侍衛長凌厲的眼神往亭子裏一掃,馮進朝頓覺周身一冷。
“都抓起來!”侍衛長大手一揮,瞬間癱軟的馮進朝被兩個侍衛一架,跟着其他人一起,一路向大營裏拖去。
入夜,湯泉行宮
八阿哥站在窗前,看着霧氣淼淼的窗外,嘴角噙着一絲淺笑。
何焯緩步走進了房門,臨到八阿哥身後,拱了拱手道,“回稟貝勒爺,要送到鄂倫岱大人府上的信也已經發出去了,相信用不了幾天,京城那邊就都準備好了。只要萬歲爺下旨徹查,該有的證據一個都不會少的。”
八阿哥嘴角一彎,兩眼享受地眯成一條縫,“可惜,我人在京外,看不到我那四哥屆時會作何反應。這幾年,我跟他鬥的,也着實是辛苦。”
“微臣先恭喜貝勒爺了,”何焯躬了躬身,“算起時間,今天馮進朝他們就該到達遙亭了。”
“是啊,”八阿哥仰頭看向窗外,“皇阿瑪應該怎麼也想不到,他精心挑選的大軍統帥竟然是四哥的幕下之臣吧。當初,皇阿瑪力排衆議,硬要讓富寧安駐守邊關,也不過是因爲他身家清白,沒有捲入皇子之爭。可是沒想到,這一舉竟然是等於把現成的唐僧肉送到了四哥嘴邊。”
“如今邊關形勢複雜,然富寧安已熟悉甘肅一帶軍情,”何焯略皺了皺眉道,“微臣只怕,即便雍親王受了懲處,富寧安的位置卻依然無法撼動。”
“這樣纔好,”八阿哥抿嘴一笑,眉頭卻猛然一抽,“皇阿瑪越是兩難,就越不得不借用他人的勢力。想要平衡四哥在邊關的掌控,非得要一個……”
八阿哥的聲音越來越小,何焯覺得奇怪,抬頭看去,只見八阿哥緊捂着腹部,一手抵在牆上,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貝勒爺,您這是怎麼了?”
何焯上前扶住已要站立不住的八阿哥,轉頭向外大喊道,“來人啊,快去找大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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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了,差點兒寫不下去了,我的皇糧最終也沒喫上,可能我就沒有那個命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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