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穿成蘇培盛了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小別之後

康熙四十八年

七月二十八, 農莊

時近傍晚,天色漸黑,屋內已看不大清東西。炕桌上燃着孩兒臂粗細的紅燭,看着亮眼,卻照不出多遠。

蘇偉進門半天, 還是有些呆愣愣的, 站在陰影處, 盯着那張燭火映出的半邊臉看了半天,硬是沒敢上前。

四阿哥放下書冊抬起頭, 頗爲奇怪, “怎麼不過來?爺可是一直等着你,連晚膳都沒喫。”

“啊……”

蘇偉恍恍惚惚地應了一聲,兩隻手在身上蹭了蹭, 也不知爲何,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 那, 我叫人去給你備飯,你你你想喫什麼?這裏是鄉下地方, 也沒什麼好喫的,我又不知道你要過來——”

眼見着剛進了屋的人,竟又要轉身出去, 四阿哥眉頭一蹙, “站着別動!”

“啊?”

門前的人一手扶着門框, 再度僵住, 眼睜睜地瞧着榻上的人起了身,穿了鞋,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主——”

人已到跟前,蘇偉總算看清了那張臉,心一落地,話卻未能叫出口,眼前突然天地倒轉。

四阿哥揚了揚眉,嘴角露出一絲頗好看的笑,蘇偉一手摟着四阿哥的肩,臉紅的快要沒處放了,眼珠東瞄西瞄地就是不敢往四阿哥臉上看。

“今天倒是聽話,”四阿哥滿意地讚了一聲,將人打橫抱起,走進了臥房。

農家屋外

傅鼐攥着馬鞭在二院門外來來回回地走,一臉焦躁不說,還時不時抻着脖子往還亮着一點燭光的窗口望去。

剛燒了一大鍋熱水的張起麟,拎着茶壺從小院廚房裏走出,看見傅鼐焦躁的好似熱鍋上的螞蟻,連忙迎了上去道,“我這剛煮好的水,泡茶正好,你也彆着急了,到我們屋裏歇歇吧。”

“怎麼能不急呢?”

傅鼐晃了晃手上的馬鞭,眉頭都皺成了一團,“我們出了京就單獨往這兒來了,連圓明園都沒進,福晉那頭跟着個空儀仗走了一路。路上倒是還不會被人發覺,可這到了圓明園,轎子裏是空的,怎麼還瞞得住啊?這今晚要再不回去,明天福晉問起來可怎麼好?”

“多大的事兒,王爺還不興有點兒急差?”

張起麟拎着茶壺,一臉悠閒,“再說,就算福晉問起來,也有王爺頂着呢,你就安心吧。聽我的,咱們該歇就歇,該睡就睡,王爺今晚是一準兒走不了啦。人家屋裏正熱乎着呢,你在這兒就算把地磨出窟窿來,也是於事無補啊。”

“可——”

傅鼐總還懷着僅有的一點希望,指了指窗口道,“那不是還亮着燈嗎?興許我再等一等,王爺就出來了。”

“哎喲,我的大兄弟啊,”張起麟滿是同情地一笑,騰出隻手來拍了拍傅鼐的肩膀道,“就因爲現在還沒人熄燈,那屋裏纔是熱火朝天吶。俗話說得好,小別勝新婚啊。你這媳婦都娶了的人,還不明白這種事兒嗎?”

“可是,這……”

傅鼐乾乾地抿了抿嘴,手上的馬鞭揚了揚,終是無力地垂下。

最後,一臉無奈地抬起手,衝張起麟拱了拱道,“那今晚就打擾幾位公公了。”

“哎唷,這算什麼打擾啊,”張起麟開了院門,帶着傅鼐往廂房走,“我們這房子多得是,被褥都新換的,你們且安心歇下,明天早點兒起就是了。”

傅鼐搖了搖頭,跟着張起麟往屋裏走去,“但願,王爺明日能早些出發……”

農家屋內

紅燭帳暖漸熄,兩人並肩靠在牀頭。外面月朗星稀,十分愜意。

“你今天不是去圓明園了嗎?怎麼會又跑到這兒來呢?”

蘇偉臉龐紅紅的,“我今天早晨還看到你的儀仗了呢。”

“你看到爺的儀仗了?”四阿哥轉頭看他,一笑“那看到爺了嗎?”

“沒有,”蘇公公老實地搖了搖頭,“你那轎子擋得太嚴實了,看不到……”

“傻瓜,”四阿哥輕笑了一聲,揉了揉蘇偉的腦袋,“你想見爺,何須等儀仗?”

“我,我就是想看看,”蘇偉低下頭,“儀仗很威風,我想看你坐在轎子裏的模樣。”

“那有何難?”四阿哥揚起頭,“爺再用一次儀仗,專門給你看,讓你看個夠!”

蘇偉“撲哧”一聲笑了,傻傻地揉了揉眼睛,“那就太丟人了,我纔不幹。”。

四阿哥見蘇偉終於開懷,心裏也跟着安逸了下來,“爺今天這一路,得了百姓山呼千歲,跪禮相送。本該很愉悅的,可卻不知爲何,總也高興不起來。”

蘇偉抬起頭,四阿哥看向他,滿眼深情,“總覺得不安,也覺得孤單……”

蘇大公公又垂下了頭,臉頰滾燙的厲害。

夜色漸深,圓明園

福晉洗漱後,坐在牀頭,卻遲遲沒有睡去。

詩瑤從屋外進來,向福晉福了福身,“主子,王爺看來今晚不會回來了,您還是早些休息吧,別熬壞了身體。”

福晉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看着萬歲爺要來圓明園飲宴了,園子裏有多少事需要準備?王爺怎麼能這麼突然就離開?竟讓一座空轎輦跟着儀仗到了圓明園,這要是讓外人發現了,說不定鬧出什麼事來呢!”

“許是王爺有什麼重要的差事吧,”詩瑤安撫着福晉道,“眼下萬歲爺來圓明園飲宴的事最重要,福晉就不要擔心其他的了。”

福晉搖了搖頭,“讓人盯着些,王爺回來了,趕緊來報我。”

“是,福晉放心吧,”詩瑤福了福身,扶着福晉躺下,放下了牀帳。

彼時,農家小院的人這一夜,似乎都睡得很沉。

只是天快亮時,四阿哥叫了熱水。早有準備的兩位張公公抬了木桶進屋,臥房裏燈火通明瞭起來,四阿哥也是在這時,才發現蘇偉那條慘不忍睹的腿!

“王爺恕罪!”

兩位張公公連同一起進屋來請罪的庫魁,跪了一地。

牀上,蘇大公公還睡的很沉。

四阿哥怕吵醒他,聲音壓了又壓,“到底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傷了腿?”

“回稟王爺,”庫魁小聲道,“蘇公公白日裏去京城談生意,出來時正碰上您的儀仗。是奴纔不小心,沒攔住蘇公公,蘇公公跑到人羣裏,被人撞了一下,這才摔了膝蓋……”

四阿哥想起昨晚蘇偉的欲言又止,頓時心疼的無以復加。

“告訴傅鼐,去找大夫!膝蓋都青成這樣了,硬挺着怎麼行?”

庫魁還想回稟,白天時已經去過醫館了,卻被張起麟眼明手快地攔下,“是,奴才這就去。”

農莊裏一下子熱鬧了起來。趴在牀上酣睡的蘇大公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腿到底折騰了多少人。

早早就起牀的傅大統領,來來回回地找了兩個大夫,四個正骨師傅,抓了三服藥,最後眼看着天又要黑了,四阿哥才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

傍晚時分清醒過來的蘇大公公,對着自己塗了三四層膏藥的腿無語了半天,最後幹掉了半盆小米粥,倒頭又睡了過去。

八月初一,彩霞園

晌午時分,門房領了十阿哥進門,九阿哥正提了溫好的酒出來,“我就知道你今兒會來,早早吩咐廚房烤了羊肉,現在火候正好,咱們兄弟今天也借人家的光好好樂一樂。”

十阿哥倒是出乎意料地淡定,神祕兮兮地衝九阿哥一笑道,“弟弟今日確實是來找九哥樂一樂的,不過,倒是用不着借人家的光。”

“哦?”九阿哥眉梢一揚,笑着把酒壺放下,“今兒皇阿瑪駕臨圓明園飲宴,四哥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從京城出來就帶着儀仗。我昨兒聽說都直替他臊的慌,難不成你不是爲這事兒來的?”

“嘿嘿,九哥以往最是瞭解我,不過今天,你可真猜錯了,”十阿哥橫刀立馬地往九阿哥身前一坐,從袖子裏掏出一沓紙,遞到九阿哥眼前,“看看吧,這纔是咱們那位四哥,最大的笑料!”

恩澤園

八阿哥與鄂倫岱漫步在水榭邊,手中也拿了一疊文稿,嘴角卻是微微揚起,“還是王鴻緒大人有先見之明啊,這明史稿一旦呈上去,官復原職就是指日可待了。當初因爲羣臣保奏一事,連累王大人被削官去職,我這心裏着實不好受啊。”

“貝勒爺心繫下屬,實是臣等之福,”鄂倫岱背了手,面上也帶着笑意,“其實王大人早先就有準備,去職之後便暗中帶走了明史餘稿,經這幾年的填補潤色,明史全卷已經初成。之所以選擇此時呈上,也是爲了助貝勒爺一力,滅滅某些人的風頭。”

八阿哥淺笑一聲,將手中的文稿輕輕抹平,“倒是讓王大人爲胤禩費心了,皇阿瑪給的風頭,也不是咱們想滅就能滅的。不過,王大人還是挑了個好時候,我聽說,蒙養齋那邊已經將新編的歷法、算學呈給了皇阿瑪。”

“哦?”鄂倫岱眉梢一揚,神情略變,“貝勒爺不提,微臣倒真疏忽了誠親王這頭,自打他接手主持蒙養齋算學館,這幾年一直沉溺於編寫新曆,臣還以爲他已經放棄了朝上的權力紛爭呢。”

“三哥這個人啊,”八阿哥緩緩地吐出口氣,“他沒有四哥的成算,沒有大哥、二哥的勢力,撞了幾回南牆,也算學了乖。不過,他可不是個甘於舞文弄墨的閒人雅士,這人是個真正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主。主持蒙養齋,身邊聚集了大批文人儒士,即便一時在朝上不顯,只要有股東風,他就能借勢而起。而這次的新曆算學,也算他們多年的大成之作了,只要過了皇阿瑪的眼,日後說不準就是千秋之功啊。”

“原來如此,”鄂倫岱低了低頭,“也是臣等疏忽了,不過貝勒爺放心,咱們有明史在手,怎麼也不會在誠親王前落了下乘的。倒是雍親王和十四爺那兒,微臣還有些擔心,今日萬歲爺駕臨圓明園,也是十四爺陪同前往的。這對兄弟,如今倒成了皇上眼中的紅人了。”

“四哥和老十四嘛……”八阿哥輕笑一聲,將鄂倫岱引進涼亭內坐下,“前些日子,皇阿瑪突然加強了暢春園守備,隆科多又裏裏外外地清查了良久,咱們安插的人馬也多少損失了些。估摸着是皇阿瑪的疑心病又犯了,老十四就是那時候進的暢春園,看起來,皇阿瑪倒確實信得過他。至於四哥嘛,在皇阿瑪那兒就難說了。不過,我目前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和老十四一時半會兒還栓不到一根繩上。”

太監馮進朝端了熱茶與茶點過來,替兩人滿了茶,兀自退到涼亭下靜候。

“貝勒爺心裏有成算,微臣就放心了,”鄂倫岱端起茶碗,颳了刮茶末,“今時不同往日,無論是誠親王、雍親王還是十四爺,都遠不復昔日舊太子和大阿哥的背景實力。只要他們不懂聯手,貝勒爺在衆皇子間就可說是勝券在握的。”

“欸,這話我可擔不起,”八阿哥嘴角溢出一絲苦笑,語氣中頗爲無奈,“皇阿瑪對我一向不喜,佟兄也是知道的,若真等到那一天——”

“若真等到那一天,”鄂倫岱接過八阿哥的話,雙眼微微眯起,“萬歲爺身體抱恙,未必能另立明主,爲了我大清的萬里江山,臣等自然要擇賢而擁。”

八阿哥眸色一深,對鄂倫岱的話只淺淺一笑,低頭端起茶碗輕吹了吹,慢慢飲下。

彩霞園

桌上的羊肉已經涼了,九阿哥的視線還沒從那幾張紙上移開。

十阿哥等了又等,終是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探過頭衝九阿哥道,“你還有什麼可懷疑的?當初是怎麼說的,挖不出來腌臢事兒,咱們造也要給他造一個。如今,現成的馬腳等咱們抓,你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九阿哥嘖了一聲,抬起頭晃晃手上的兩張紙,神情有些複雜,“只是幾張妾侍陪寢的單子,放到外邊真假難辨,就算咱們找人把話傳出去,又有多少人會信呢?”

“哈,九哥這就外行了,”十阿哥揚着下巴往椅背上靠了靠,“這偌大的北京城,多少公門府邸,多少悶在宅子裏的婦人僕婢,又有多少整天無所事事的紈絝無賴?聽膩了戲腔,看厭了雜耍,平日裏最稀罕的不就是這些王公貴戚內府的新鮮事兒嗎?”

九阿哥聽着翹起了一邊的嘴角,十阿哥端起酒杯一口飲下,說話的嗓音又往下壓了壓,“越是腌臢的,越是讓人難以置信的,這說出去的人才越有面兒,越有影響力,聽着的人也才越有興趣,越有想法。一個人傳一個人,一千人傳一千人,到最後,這不是真的也傳成真的了。”

十阿哥話音一落,九阿哥雖然還皺着眉,但口氣已然鬆動,“既是如此,那便着人安排吧。雍親王府這些年來進進出出的僕從可是不少,若你說的都是真的,這底下伺候的人怎麼可能沒想法呢?堂堂一個王爺,就算不戀美妾,身邊總也該有兩個伺候牀笫之事的丫頭。這幾個月都不到後院一趟,夜夜和幾個太監單獨住在花園別院裏,聽着也不像話。”

“可不是這個理兒,”十阿哥一聲嗤笑,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聽了手下人稟報,連我都有點懷疑了。就那個蘇培盛,在京城裏都趕上半個主子尊貴了,朝上朝下多少大臣見到他都得上杆子巴結。倒是四哥,成親這麼多年,子嗣也不繁盛。”

九阿哥的神色一變,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沉默了半晌後纔開口道,“這次的事兒,咱們兩人知道就好,八哥那兒,就先別知會了。”

“這是爲何?”十阿哥有點不能接受,他還想以此事到八哥面前邀功呢。

“八哥一向重視賢名,這種傳人私隱之事的行徑,他怕是不能認同,”九阿哥低下頭,一手在酒杯上輕輕撫過。

“哦,這倒也是,”十阿哥不疑有他,話音一落,就高興起來,招呼奴才上新烤的羊肉,與九阿哥舉杯對飲起來。

“這一下,我看四哥那張老臉,回頭還能往哪兒放!”

傍晚,圓明園

康熙爺在圓明園中遊玩了一天,中午又用了一頓頗有農家風情的午膳,食材都是菜圃裏四阿哥親手種出來的,心情非常不錯,臨到要走時,賞了四阿哥十二袋菜種花籽,還吩咐他下次再有收成時,往御膳房裏送一些。

四阿哥應了,與福晉一起一路將康熙爺送到大門外。因孩子們都還小,怕衝撞了萬歲爺,四阿哥和福晉身邊只帶了一個弘昀,其他人都在二門外遠遠地行禮恭送。

圓明園與暢春園相距甚近,康熙爺也未帶儀仗,只坐了朱蓋黃幃馬車,由十四爺帶着兩隊侍衛親自護送。

四阿哥上前勒緊馬繮,康熙爺一腳踩着馬凳上車,卻在無意間一回頭時站在了原地。

衆人心上幾乎同時一緊,十四阿哥已經一手按在了刀柄上,四阿哥轉過頭順着康熙爺的目光看過去,提起來的心瞬間落了地。

不遠處的院牆後,一座高聳的假山上,冒出兩顆毛茸茸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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