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秋水共長天
臨去前,雲瀟突然問道:“如果,你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會怎麼做?”
雙眸一眯,她敏銳的覺察到雲瀟這一問裏面,定有所指,“你到底查到了什麼?誰背叛了我?”
這丫頭也太犀利了吧?雲瀟扯開嘴角悠悠一笑,“隨便問問,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雲芷定定的看着他,目光雪亮,逼上一步,“難道你背叛了我?”
雲瀟只覺得一頭的冷汗冒出來,有些欲哭無淚:“我哪裏敢……”要是讓訾衿知道了,還不活剝了他?
“那是誰?”目光灼灼,不容他有半點回避。
哼,這種戲碼看過了,問這種問題的人,不是自己對不起別人,就是知道了別人做了什麼事,雲瀟是不會害她的,想起上次他檢查訾衿傷口時的異樣,要說他真的什麼還不知道,她就是個傻子。
“啊,哈哈,真的沒有誰,我突然想起還有些事,先走了。”話畢,便一溜煙的跑出去,半點不給雲芷叫他的機會。
雲芷氣急,卻也拿他沒辦法,心想改日定要從他嘴裏套出話來。
一轉身,便不由自主的尋思起雲瀟方纔所說的話——
信任的人……
歷經繁雜的過程,喧囂塵上的蔣家一案終於落下帷幕,蔣家被抄查,蔣政年與當堂意欲謀害長公主的蔣文,以及其他幾個重要的人物一併被處以極刑,餘下的大部分人被髮配流放,顯赫一時的蔣氏一門,徹底覆滅。
其中發生了一點意外,那便是蔣政年在得知消息之後,還不等行刑之日到來,便懸樑自盡於太傅府,留下遺書一封,其中內容除了寧熙帝,其他人不得而知,衆臣猜測大約是託孤之類的話,擔心蔣家敗倒之後,皇長子與二公主爲長公主所不容。
然長公主爲人寬厚,衆臣有目共睹,沒過多久,便無人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勁敵倒臺,雲芷的日子卻並不見得好過,除去訾衿尚未清醒,令人擔憂之外,自從蔣家覆滅,雲瑾便成了央霞宮的常客——
今日大鬧央霞宮,罵她是壞女人,明日將她的住處弄得一團糟,各種花樣層出不窮,還有一日,竟將一袋子的蛇丟在她的寢宮裏,幸而那些蛇無毒,不然咬了她暫且不說,雲瑾要是被傷到,也叫她心底過不去。
畢竟,還是一個小孩子。
小孩子的把戲雖然構不成什麼威脅,但也十分的鬧騰人,叫她頭疼不已。
蒙國與蘭國兩國聯姻之事,被提到了朝堂上,部分大臣認爲蒙國此舉是針對雲國,部分大臣認爲蘭國此舉意味不明,只怕時局要動盪起來,歷來兩國聯姻,原因無非有二,一是利益聯盟,二是穩固關係,蒙國作爲第一大國,並不需要用和親來安撫蘭國,而蘭國此舉也頗是耐人尋味,但無論是那一種可能,雲國不能熟視無睹。
整個朝堂儼然緊張起來,兵部做了相應的人事調動,而邊境也隨之加強了防衛。
雲芷適時的提了些意見,卻突然沉默了許多。
這日,給訾衿餵了藥,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去辦公務,而是坐在牀前,望着那美好的眉眼出神。
訾衿當真是生得極其好看,肌膚是那種天生的白,卻給人一種很健康的感覺,他有點瘦,身上的肉卻十分結實,不會覺得單薄,濃黑的劍眉,高挺的鼻樑,長長的睫毛宛若墜扇,薄脣淡粉似花瓣,五官深邃而精緻,但哪怕是在昏睡中,依舊散發着剛強而疏離的氣息。
他這個人,總是冷冰冰的模樣,心卻是最軟的,不管她做什麼,都不會去強求她,責備她。
似乎有什麼發了芽,盤根交錯,深深的扎入她的心頭。
她伏在他的耳畔,緩緩的閉上眼,低語呢喃:“都半個月了,你怎麼還不醒來……”我要去做一件事,你再不醒來,我就只能一個人面對了……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撒在寂清的空氣裏,炙熱的溫度立漸幾分,耀眼的光線也變得柔和起來,屋子裏一對璧人交頸而臥,宛若瑤臺雙壁,美好而寧靜。
傷勢已好的秋水推門而入,看到這一番景象,又無聲的退了出去。
夜已深沉,央霞宮中,長公主的住處依舊燈火通明。
央霞宮裏的宮人早已經習慣長公主這樣的作息,當值的當值,休息的休息,各安其職,一切都有條不紊。
“公主。”安靜的殿內突然響起一聲輕喚,抬眸一看,是秋水端着一壺茶緩步而入。
雲芷瞥了她一眼,復又低下頭繼續批改公文,一面寫,一面道:“今日不是小七當值麼?她怎麼不在?又偷懶了?”
小七是秋水受傷其間,雲瀟派給她的侍女,自秋水幾日前傷愈回來,小七便與秋水輪班伺候她,今晚當值的應該是小七。
秋水淡淡一笑,“小七今日來不了了,還是秋水來伺候公主吧。”說着便端着茶壺走過來。
雲芷不悅的蹙起眉頭,“她怎麼了?”
秋水半垂着臉,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道:“也沒什麼事,秋水來也是一樣的。”
雲芷望着她,突然笑道:“你何時也這麼勤快了?”
“秋水突然想好好伺候公主了,還不行麼?”秋水撅起嘴,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行行行,你愛怎麼樣都行。”顯然是敷衍的口氣。
仗着她的縱容,秋水倒了一杯茶遞到她的跟前,不依不饒的說道:“那公主先把這茶喝了,不然公主就是看不起秋水。”
那杯茶水在光影交錯中呈深黃色,嫋嫋的熱氣撲面而來,散發出清新****的花香,是她最喜歡的花茶,手掌握着茶杯,可以感到茶水的溫度剛剛好,定是入口甘冽,脣齒留香。
她單手端着茶杯,把玩了一會兒,漫不經心道:“要是我不喝呢?”
秋水立時垮着一張臉,不高興道:“公主不喝也得喝,不然,不然……”
鋒利的光芒一閃而過,雲芷將目光轉回來,冷冷的盯着她,嘴角扯開一抹不屑的笑,“不然怎樣?你會殺了我?”
秋水臉上的委屈漸漸的散去,一直以來溫順的眉眼突然變得冷硬起來,在搖曳的燈火中,竟有幾分陰森。
良久,秋水嘆了口氣,“公主既然知道,何必要拆穿?不然最後的時候,我還是你的好秋水,你也是我一直敬重的長公主。”
“哼”雲芷拍案而起,眸裏迸射出熊熊的怒火,彷彿恨不得焚了這個大逆不道,恩將仇報的少女,出口的話語不復往日的縱容與溫和,取而代之的是尖銳與憤怒:“難不成本宮知道你要害本宮,不但不應該反抗,反而應該等着你來害本宮不成?”
秋水並不理會她的怒罵,淡淡一笑,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恭順膽小的鄉間少女,“至少,公主可以走的舒服一些。”
“反了”雲芷怒極的胡亂抓起一把東西,狠狠的往秋水的臉上扔去,卻不想秋水靈巧的一閃,連衣角也沒碰到。
“你以爲本宮會毫無準備?就憑你也想害本宮?”
秋水盈盈一笑,緩步走過來,並未將雲芷的威脅放在心上,她似乎並不害怕會被別人發現,一步一步的走過來,自信而傲然,一直不惹人眼的面龐,竟變得光彩煥發,“秋水留在公主身邊這麼久,又怎麼會不知道那些暗衛的位置?公主儘管放心,今晚絕對不會有人來這裏打擾公主。”
“你……”雲芷驚極,看着她越走越近,似是不能與之對抗一般,踉蹌的倒退了一步,撞上背後的椅子,差點跌倒在地。
椅子碰撞發出巨大的響聲,寂靜將聲音放大,迴盪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更顯得刺耳。
雲芷心頭升起不好的預感,臉色變得蒼白,猶是強自鎮定着,厲聲喝道:“本宮不信你休想騙本宮”轉頭便對外面大聲呼喊,“來人有刺客來人”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靜。
秋水臉上的笑意柔柔和和,說出來的話也極其的溫和,她端着那杯茶,恭敬的送到雲芷跟前,“秋水能來到這裏,便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公主還是莫要白費心機,好生的將這杯茶喝了吧。”
雲芷冷着臉,目光猶若冰刃般定在她的臉上,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我自問沒有哪裏對不起你的,你爲何要如此害我?之前在魯城,那件事是否也是你做的?”
秋水垂着眉眼,“公主沒有對不起秋水,是秋水對不起公主,如果可以,秋水願意一輩子都留在公主身邊服侍公主,可秋水全家欠了那人幾條命,秋水無以爲報,只好拿這條命去還,公主待秋水不薄,秋水無以爲報,待公主去後,秋水自當跟隨公主而去,黃泉路上,不會讓公主孤單的。”
“那人救你家人,又要你拿命去還,你又怎知這不是那人的詭計,爲的是讓你效忠於他?”
秋水毫不意動,“就算這樣,也是秋水的命,秋水認命。”
“你認命,你還債,憑什麼要來害我?憑什麼要我去承擔你的命運?憑什麼?”雲芷怒聲質問,盛怒之下,揚手一巴掌扇過去,秋水竟然沒躲,硬是承下了她十層的力道,整個人被扇倒在地,那手裏的茶水灑落一地,秋水圓乎乎的臉上溼了一半。
她緩緩的從地上爬起來,已然紅腫了半張臉,卻半點也不在意,依舊用恭敬的語氣勸道:“公主放心,秋水用的毒藥不會讓公主太痛苦,只一會兒就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