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十五章 如夢還似真

第五十五章 如夢還似真

回到質子府，雲芷對朝堂上的事隻字不提，連青佩大約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便也沒去詢問她，打聽到蒙國對此事的裁決，正如預料中的那樣，這才鬆了一口氣，然而那人在朝堂上說的那句“情之所鍾”，卻叫人心裏千迴百轉。

半夜裏，淡玉醒來大鬧了一頓，攪得整個府裏雞飛狗跳，最後還是連青佩打暈了淡玉，這才消停下來。

隔日，蘭國質子府派人送來了東西，說這三個月都無法爲她治療寒症，便臨時配了藥劑，讓她照着方子調養，並定時將情況反饋回去，以讓他知道如何對症下藥。

他的整封信只有一句話——

欲報仇，且保重身體。

他是何其的瞭解她，短短八個字就點中她的死穴，叫她無法抗拒半分。

雲芷聽着他的吩咐一一照做，卻自始自終都沒說什麼，蘭國質子府不時讓人送來一些東西，不時夾帶着他的信件，她悉數收下，但從第二封信開始，便沒有再打開來看過，也從未給他回信。

淡玉的神智一直不穩定，白日裏經常打鬧，沒出幾日天，雲芷身上就出現了不少傷痕，連青佩想另行安排淡玉，可觸及雲芷那無波無瀾的眼眸，只覺得一陣凜然，只好將所有的話都嚥了下去。

一日早晨，淡玉將熱湯潑到雲芷臉上，燙得半邊臉通紅，連青佩忍無可忍，說什麼也不讓淡玉與她住在一起。

雲芷沒理她，手底下的人沒得她的命令，都不敢動淡玉，連青佩氣得拂袖而去，之後好幾天沒與她說話。

不到中午，府外有人送了東西來，正是治燙傷的藥膏。

雲芷望着那精緻的青花瓷瓶，良久才問：“來人可還在？”

“回公主，一送來東西就回去了，這裏還有一封信，公主可要看一看？”往日裏來了信，她都沒有看過，但這畢竟是主子的事，底下的人想了想，還是問一下的好。

雲芷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那印着蘭花的精緻箋紙，又望了許久，才一點點的打開，只見上面寫着一行飄逸剛勁的字——

爲了我，可好？

心頭猛地一擊，差點拿不住這一頁輕紙，手指緊緊的握着頁腳，幾乎要撕扯成碎片。

爲何是爲了你？這分明是我自己的事，與你何幹？

你們爲何都要這麼說？都要這麼做？分明是我的事，爲何你們都要爲我承擔？你們都覺得是爲了我好？可我並不好過，我寧願這一切都加諸在我的身上，也不要你們這麼付出，也不要這麼虧欠你們……

“公主……”底下的人見她神色不對，擔憂的出聲詢問。

握着那一頁箋紙，雲芷緩緩的闔上眼，擺了擺手，聲音裏是遮掩不住的疲倦：“無事，先下去吧。”

走到梳妝檯前，雲芷打開那瓶藥膏，一點一點的塗抹在臉上，細膩而微涼，帶着一股清淡的淺香，沁人心脾。

彷彿缺失了什麼，胸口一片空洞。

許是覺察到雲芷的縱容，淡玉鬧得越發的厲害，摔東西已是家常便飯，好幾次都差點拿茶碗砸雲芷的臉，底下伺候的侍女更是遭殃不斷，整個內苑被一片愁雲籠罩。

這天夜裏下了大雪，翌日醒來的時候，已然一片銀裝素裹。

淡玉難得乖巧，一直都沒有鬧騰，只一直望着外面雪白的一片怔怔出神，雲芷以爲雪天讓她想起了什麼，怕她又受刺激，正想將門窗關起來的時候，淡玉突然出了聲，“玩雪，好不好？”

漆黑的眸子滴溜溜的望着她，好似單純的孩子滿是期盼的問大人要糖果，一副依賴又敬畏的模樣。

雲芷心頭一軟，拉着她的雙手，微微笑道：“好，一會兒就帶你出去。”

淡玉歡呼雀躍，嚷嚷着馬上就去，雲芷不忍拂了她的興致，便讓人給她換了衣裳，免得着了涼。

淡玉出了門就如脫繮的野馬，一路奔起來，跌跌撞撞的好幾次都險些摔倒，驚得雲芷不得不緊跟在她身後。

“淡玉，慢着點，小心摔了”雲芷氣喘吁吁的追在她的身後，冰冷的空氣直刺得心肺針扎般的疼。

喘了口氣，前方的淡玉突然停下來，烏溜溜的眸子裏閃過一道光芒，側身橫出一條腿，擋在她的路前。

她的心思都放在淡玉身上，未曾想到淡玉會有這一招，發現的時候已經停不下來，腳下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往地上撲去，偏巧地上還有裸露的石塊，膝蓋狠狠的磕在上面，便是一陣鑽心的疼。

“哈哈哈……”見到她狼狽的模樣，淡玉卻忍不住大笑起來，竟有着諷刺的意味。

“公主”身後隨侍的侍女見狀，連忙跑上來將她扶起，卻被她隨手揮退，“沒事，下去吧。”

侍女爲難的看着她，想起連青佩的叮囑——萬萬要看好淡玉，不得讓淡玉傷害到公主。

兩人猶豫了片刻，相視一看，終是退到了一旁。

雲芷半點不惱，拂了拂衣衫上的雪屑，大步跟上淡玉的腳步，此時，淡玉已經跑到湖畔的柳樹下，千條絲絛裹上冰雪，宛若水晶簾幕，寒風拂過猶若珠玉相撞，叮泠泠的聲音十分悅耳。

淡玉似乎對結冰的柳條十分感興趣，一個人在樹下玩的不亦樂乎，一時間歡笑不止，全然忘了旁人的存在。

她站在不遠處，看着淡玉如此開心，不忍過去掃了她的興。

當初她問連青佩，可否讓淡玉清醒過來，連青佩卻反問她：“公主當真覺得，讓她醒過來是一件好事？公主可曾想過，如果淡玉醒過來，想起那些不堪的事情，會讓她處於何種境地？”

於是，連青佩沒有給淡玉特別治療，如若她自己醒過來，那是天意，不能醒過來，也是天意，這麼說起來許是有些不負責，可順其自然也不一定是一件壞事。

連青佩的考慮也不無道理，莫說一個古代少女，便是她一個現代人，如若遭遇這樣的事情，只怕也是一輩子好不了的傷，如若淡玉醒過來，更不知能否承受這樣的傷痛。

看着淡玉單純的笑顏，她突然覺得，如果淡玉一直這樣，也許真的比清醒了好一些，至少無憂無慮，沒有仇怨。

神遊間，前方的淡玉突然蹲在地上，沒了動靜，她有些擔憂，不由叫了一聲，“淡玉，你怎麼了？”

那瘦小的身子依舊一動不動，也沒有一點聲響。

心頭一緊，她連忙趕過去，急促的腳步踩在厚實的白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寂靜的雪地裏分外的清晰。

“淡玉……”急匆匆的趕到淡玉身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卻依舊沒有反應。

心裏一急，彎下身想轉到淡玉的跟前，卻不料眼前一花，淡玉猛地站起來，咽喉裏發出一聲低吼，用力的撞過來。

身體預先做出了反應，她迅速的往後一退，一個趔趄倒在雪地裏，接着聽到“撲通”一聲，一個青色的身影掉進了湖裏。

“淡玉”雲芷心頭一驚，連忙爬起來，只見結冰的湖面破開一道裂痕，水面上浮出淡玉青色的的衣襬，人卻已經不見——

她一直沒有留意到，淡玉從來沒有叫過她公主。

在淡玉的潛意識裏，從上次出走便沒有回到質子府，一直都是在壞人的圈套中，所以，她要懲治壞人，卻沒想到把自己給推進了湖裏。

“公主”一道白影撲進湖裏，一直緊隨其後的兩個侍女大驚，急忙跑過來，突然又見一道白影閃過，徑直飛到了湖裏。

雲芷在湖底找到了已經昏迷的淡玉，託起她的時候，卻明顯力氣不足，湖水冷得刺骨，一下子便凍住了手腳。

一道人影鑽下來，強有力的手拉住她，一下子便將她們二人拖出水面。

“公主”岸上的侍女嚇得臉色大變，一見她出來便忍不住喊出聲。

“先……把淡……玉弄上……去……”牙關打顫，她哆嗦着話沒說完一句，便被人輕輕一帶，瞬間脫離了水面，整個人被擁在一個溼漉漉的懷裏，卻馬上感到了一股暖意從外面傳來，一下子驅散不少寒意。

她抖着雙脣，勉力扭過頭去看淡玉，隱約見到岸上一抹青色，便覺得眼前景物都化作了掠影，朦朧間看到一雙深幽的眼眸，眸中盡是擔憂與自責……

昏睡之中，雲芷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被冰凍起來，連空氣也被冰凍成塊，幾乎要冷得窒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她擁住，慢慢的驅走了所有的寒冷，令她想起了在山間小村裏，那人清新舒適的懷抱。

忍不住舒服的****了一聲，迷迷糊糊的說了些什麼，那懷抱突然僵硬起來，似乎一下子冷了許多。

她有些不滿，使勁的往那懷裏拱了拱，嘴裏嘟囔着連自己也不清楚的話語，卻分明感到周身被一股哀傷包圍，叫她如何也睡不安穩，只覺得哪裏不對勁……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公主醒了？”才睜開眼，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細軟而平和，卻比以前沙啞了些許，有着不易覺察的沉重。

宛若驚雷炸耳，雲芷一下子驚醒過來，睜大雙眸望着眼前的人，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