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春至丹崖(七)開口
鐵逍遙這纔想起常山並不是真瘋子,登時臉色有些不好看,抬腳將常山踢翻過來。
常山一張臉漲得青紫,手裏仍死死攥着那“十七寸骨斬”的盒子。
鐵逍遙見狀怒從心頭起,一把奪過來,邊用那盒子捅他鼻子眼睛,邊罵道:“死瘋子,你接着裝,騙了爺十幾年,這下滿足了吧,真他孃的。”
常山臉色逾青,大睜着雙目,無神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十七寸骨斬”,顯是失望到了極點,對鐵逍遙的挑釁全無反應。
上官璇見常山鼻子裏淌出血來,忙抓住鐵逍遙的手,勸道:“你別將他氣死了。誰在上面掌舵?”
鐵逍遙道:“大師父啊。走,咱們過去。”抓起常山,與上官璇上到甲板。
先前追來蒼山鐵上那鐵塔般的漢子正在搖櫓,聞聲回頭,笑問:“怎麼樣?”
鐵逍遙哼了一聲,道:“沒有白忙,果然不出所料。”
上官璇上前見過鐵逍遙的大師父“鐵指魔”諸橫,問道:“大師父,城裏情況如何?”
出海這段是早便商量妥了的,因爲要調開鐵逍遙,只留上官璇一人在船上,給常山製造機會,只能讓幾乎從未在常山面前露過面的“鐵指魔”諸橫出手,扮作軍官海上追擊,演一場好戲。但城裏卻是丹崖諸魔耐不住寂寞,實打實向“揚州會盟”發動了突襲。
“鐵指魔”諸橫擺了擺手,道:“無趣得很,剛交上手官府的人便到了,有他們插手,你二師父幾個只好先行退避。”
上官璇稍放寬心,道:“咱們去哪裏?”
鐵逍遙氣呼呼地道:“常山不是要找個無人的荒島麼,那咱們便找個,好好和他聊聊!”
上官璇有些好笑,覺着他賭氣的模樣非常可愛。
蓬萊城內此時風聲鶴唳,他們幾人一時到真的不宜返回。
常山面色灰敗,口眼歪斜,似有中風之兆,顯是恨不得就此真的瘋了,上官璇忙取針救治,想起常山先前得意之際話中有話,不禁又有些心神不安。
鐵逍遙取了乾糧和水,大家對付着填了填肚子。“鐵指魔”諸橫對這片海域極爲熟悉,小船乘風破浪,過不多時北方海面隱約可見一座青灰色小島。
鐵逍遙也搗鼓了幾下那盒子,有些泄氣,道:“回頭找五師父再給看看。阿璇,叫死瘋子說話,現在若說那樁血案與他無關,打死我也不信。”
行鍼救治的及時,常山終於緩了過來。
上官璇將針拔出,常山哆嗦着含血啐了一口,含糊罵道:“成王敗寇,殺了我吧。你這小狼崽子,別當我不知道鐵氏兄弟打的是什麼主意,你爹收留秦夢澤也沒有安什麼好心!”
鐵逍遙眨了眨眼,方明白常山說的是什麼,罵了一聲,暗暗盤算一會兒怎麼折磨他。
上官璇捏住常山的下巴往他嘴裏看了看,放下心來,道:“不知怎的咬破了舌尖,不礙事。”
鐵逍遙冷靜下來,彈指敲敲裝“十七寸骨斬”的盒子,道:“就爲這東西,值得麼?”言下頗爲不屑,也不知他是在反駁常山對父親叔叔的污衊,還是不恥常山所爲。
常山目光輕蔑,似是在罵鐵逍遙無知沒見過世面,嘲道:“小崽子,不用套我的話。”
“鐵指魔”諸橫大怒,一揮手鐵錨飛去,纜繩在常山腰上捲了兩圈,將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諸橫手臂一揮,便將常山頭衝下扔下海去,數息後倒提上來,丟在船板上,口裏罵道:“去你母親,爺拿瘋子沒奈何,還怕你裝瘋!”
常山全身泡在海水裏,四肢縮成一團,雙目緊閉,皮膚泛青,嘶心裂肺咳了幾聲,吐一陣海水又接着咳,諸橫還要再往海裏扔,被鐵逍遙攔住。
鐵逍遙望着常山閉目待死奄奄一息,眼前突然閃過許多年少時在“萬秀山莊”有關此人的畫面。
那一道巨創,在鐵逍遙的內心深處始終無法癒合,雖然別人看不到,但稍一碰觸便痛徹心肺。
這些年,鐵逍遙努力將無數的新東西堆積上去,他勤修武功,闖蕩江湖肆意妄爲,劃船出海遠行,所有這些都不過讓那道傷埋得更深一些。鐵逍遙甚至隱隱感覺不論他如何掙扎,哪怕是有了心愛的姑娘相伴,也不可能像個正常人一樣過完餘生,他不知道他的救贖究竟在哪裏。
上官璇望見鐵逍遙臉上的神情有些寂寥,不由關切地多看他兩眼。
鐵逍遙似有所覺抿了抿脣,向常山道:“你對我父親叔叔這般不滿,我卻還記得你帶着秦叔叔的小女兒玩耍,也幫忙照看過我弟弟。你領着我們在潭水邊烤魚,難道那會兒心裏便恨不得我們全都死於非命?”
常山聽他說起當年往事,長吁了口氣,淡淡地道:“過去的事別提了,我聽着煩,你知道個屁!你的家人不是我殺的,我縱想殺也沒那本事,我不過是趁亂拿到了寶刀。那天來的是些什麼人我不知道,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常山只說了這話,便將眼一閉,不管鐵逍遙、諸橫再說什麼,如何折磨他都一言不發。
船停靠小島,“鐵指魔”諸橫在淺水拋錨,他與鐵逍遙都未下船,繼續逼問常山。
上官璇覺着悶,道:“我去島上看看吧。”下船登島。
海島不大,她只用了一個多時辰便繞島回來,島上樹木雜草間依稀有人駐紮過的痕跡,可她探遍全島,除了大量的海鳥棲息,莫說是人,連只獸類都沒有。
“鐵指魔”諸橫在船頭看見她,遠遠地道:“幾年前有夥海盜佔據着這島,被我們夷平,一把火燒乾淨了。自那時起就沒人來了。”
上官璇見鐵逍遙亦下了船,正抱着頭坐在沙灘一塊大石上,便走過去,不管沙上潮溼,在他身旁坐下。
鐵逍遙拿了根細木條,不知在地上劃拉什麼,聞聲抬起頭來,上官璇見他眼睛微紅,柔聲道:“還沒有問出來?”
鐵逍遙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去,半天方道:“阿璇,幸好是你發覺他不妥,這麼多年了,我們對他看管的越來越松,六師父這次出去尋我,也只差了個人隨便照看他,還好我將‘十七寸骨斬’藏得隱祕,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上官璇勉強笑笑,道:“他什麼都不肯說麼?”
鐵逍遙在沙地上畫完,歪頭看了半晌,方嘆了口氣,道:“是啊。他篤定我不敢殺他,說了纔是性命難保,他對自己到真是狠得下心來。”
上官璇這纔看清鐵逍遙畫的乃是一張地勢圖,鐵逍遙道:“常山確實沒本事令那麼多高手聽命,但我覺得他說趁亂拿走寶刀純屬胡扯,你看他是在哪裏被發現的,山洞。他和華子峯不可能偷刀後還有餘暇走這麼遠的路到崖下,所以他倆與咱們那次一樣,都是從崖上跳下去的。按他的身手,應該是早便準備了繩索,後來繩子被華子峯收走了。阿璇,他備了這樣的逃生之路,他提前已經知道有人來滅莊。”
上官璇一雙明眸有些憂慮地望着他,終道:“鐵大哥,我想和他單獨說會兒話,你有留意到他對我說的話麼?我心裏一直非常得不安,總覺着他好像以前便認識我似的。”
上官璇上船再見常山,儘管心中已有所準備,仍是有些喫驚。
一會兒工夫常山似是驟然蒼老了十多歲,臉色灰敗,氣血枯竭,躺在甲板上動也不動,渾身都是暗褐色血跡。
“鐵指魔”諸橫已經動了殺機,正與常山道:“以後用不着裝瘋賣傻,做個真瘋子吧!爺爺和逍遙兒情同父子,他那仇報不得也便罷了。不要以爲非得留着你這條狗命!”他聽到聲音,霍地抬頭望來,目光森然,瞧得上官璇心中一懍。
鐵逍遙遠遠叫道:“大師父,過來一下。”
“鐵指魔”諸橫疑惑地又望了上官璇一眼,跳下船,往鐵逍遙那邊去了。
上官璇蹲下身探手查看,常山的內力已然被廢,看着人手足俱全,體內的十二條經脈卻或破裂或堵塞,尤以手三陰經損傷最重。
上官璇嘆了口氣,取出顆治療內傷的丹藥塞進常山嘴裏。
過了一會兒,常山疲憊地睜開眼,看了看上官璇,緩緩開口:“你們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上官璇低聲回答:“說不上是從什麼時候,我和你呆在一起便覺着渾身不對勁兒,你裝得實是太像瘋子了。”
常山無力地露出絲苦笑,道:“有時候我真的感覺自己早已經瘋了。”
上官璇暗忖:“你肯和我說話便好。”道:“我以前沒有見過瘋子,你那時候與我心裏想象的瘋子幾乎一模一樣。可教我醫術的人認爲,顱腦雖然是最難診治的,卻並不是無跡可尋。”
她停下來想了想說辭,向他解釋:“你後腦受了傷,可能會抽搐、昏迷,甚至可能身子失去知覺,忘記過去,神智不清,但不該是你那樣的症狀。我心裏起了懷疑,就會多想,我想起鐵大哥和銅井都說你不怕生人,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卻明明怕得要命,爲什麼?”
常山望着她苦澀地道:“那天突然隔窗看見你,天色又暗,我認錯了人。”
上官璇覺着手足冰冷,追問道:“你把我當成了誰?”(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qidian.cn)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