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風在那個時間段參加的綜藝節目至少有四五個, 大概up主覺得表現不好,只留下了一小段作爲代表。
十多分鐘的視頻裏, 沈鈺表現得木訥又遲鈍。
主持人幾次提問,他都置若罔聞, 還是其他嘉賓出聲提醒, 他才醒過神,回答了幾句,皆是答非所問。
幸好主持人反應迅速,順着沈鈺的話拐了個彎,把話題又圓了回去, 還以身體不適爲由,幫沈鈺挽尊。
畫面中的沈西風,眼神暗淡, 笑容無力,似乎精神狀態很不好。
看到這裏, 鐘意的瞌睡全醒了。
他查了下視頻的時間, 開始上貼吧、微博、各大娛樂論壇搜索那幾個月發生了什麼, 這一查就耗去了大半夜的時間。
起因是師兄弟之爭。
當年的校園歌手大賽,沈鈺只拿了第四, 前三名裏面如今有兩個仍活躍在電視屏幕上。
冠軍凌昇的人氣一直跟沈鈺不相上下, 兩人又是從同一賽事出道, 關係一度非常要好。
賽後,趁着熱度未消,兩家經紀公司聯手, 讓兩人拜了個頗有話題度的“亞洲高音c王子”做師父,勵志改變歌壇新生代只有顏值沒有實力的現狀。
拜師視頻裏,沈鈺一臉的懵懂興奮,嫩得像剛破土的春筍,被凌昇帶着又是磕頭又是敬茶,好一番折騰。
在那之後,“高音c”師父也的確帶着他倆出席了一些音樂會、開幕式什麼的。每次公開場合露面時,沈鈺總是對師父和師兄讚不絕口,一副師慈兄賢的大好景象。
——然而拜師一年後,那位“高音c”師父就因癌症離世了。
大師是真大師,音樂學院的終身教授,正經徒弟一大把,到了這種時刻,學生們都來送行。
兩個半路入師門的小鮮肉自然也不例外。
事情就出在給師父送殯的路上。
不知怎麼的,音樂學院的弟子突然跟凌昇和沈鈺起了爭執,兩方各不相讓。
到最後,那位師父的大弟子,一位地方音樂學院的副院長,衝到媒體面前,痛斥這一年多“高音c”大師,是如何在這兩個娛樂圈小鮮肉的影響下,到處跑穴、接各種代言,生生累垮了身體。
此話一出,立即得到衆多弟子的附和。
在鏡頭前這羣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女,圍攻着兩位不到二十的年輕人,言辭尖銳刻薄,令人不忍卒聽。
鐘意看着沈鈺那張慘白又驚愕的臉,心疼得想要衝進屏幕去撈人。
然而這場罵戰只是導.火.索,接下來的粉絲大混戰纔將兩人拉入了深淵。
出殯視頻出來沒幾天,凌昇最大的個站發佈聲明,指名點姓把罪狀全部推給了沈鈺,說是他急功近利,不顧老人的身體狀況,去哪兒都拉着師父炒作;爲此凌昇還勸過他好幾次,可惜沈鈺一意孤行,絲毫不聽勸告。
聲明最後,甚至還貼出了幾張微信截圖,上面是空降粉絲團的凌昇,以調侃的方式說這個師弟特別粘人,像沒斷奶的小孩子。
當然這份聲明在發出三小時後,就刪除了。
但它出現的時間是晚上8點到11點,是整個微博最爲活躍的時段,刪與不刪,意義已經不大了。
各路喫瓜人紛紛截圖、理時間線、摳字眼、分析有無ps;
各種技術帝、預言帝像地鼠一樣冒出頭來,引着輿論東跑西走;
——反轉、打臉,又繼續反轉,一整晚就沒消停過。
那晚微博被洶湧而來的流量壓垮了好幾次,首頁上一片慘叫“微博掛了?”,“渣浪終於完蛋了?”。
這讓本對娛樂圈不感興趣的無辜路人也深受其害,瞬間路人轉黑,加入了罵戰。
混戰內容冗長而低俗,兩邊的粉絲年齡層都較低,除了狂甩生|殖|器粗話外,還不斷攻擊兩人的親屬,字眼污穢粗鄙至極。
鐘意拉着掃了掃,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
最出格的,是在混戰之後,有凌昇的死忠粉快遞了花圈輓聯送到沈鈺公司;還有人堵在沈鈺出通告的地方,朝他扔死雞死貓;甚至他的家庭住址也給人肉了出來,貼在粉絲內部羣裏。
爲此,沈鈺一家躲進了酒店。
即使這樣,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裏,沈鈺的微博內容,除了廣告,多是一朵花或是一處景,一兩句不鹹不淡的網絡雞湯,估計是宣發爲了粉飾太平所發。
但在微博下的留言裏,鐘意看到了沈西風的身影。
沈西風一遍又一遍呼籲粉絲要理智,不能起傷害人的心,不要爲了他這個外人,影響到自己的前途。
但這個時候,他的每一句安慰,只能讓心疼他的粉絲更心疼。
而那些黑粉,只會一個比一個叫得歡,恨不得這朵白蓮花就此消失。
作爲沈西風的便宜師兄凌昇,卻是什麼都沒說。早在個站煽動羣衆引導憤怒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成爲陌路。
縱然凌昇那邊爲了師弟的面子,‘及時’刪除了聲明,不過面子功夫,沈西風這邊已經不會去接受他的好意。
有一句話,沈鈺反覆提及:“大家請放心,這些打不垮我的,只會讓我變得更強。”
然而不久後,粉絲拍到了沈鈺去看心理醫生的照片,雖然沒有正式聲明,但據各種跡象表明,他那時應該是得了抑鬱症。
看完這一切,鐘意手足冰涼,但心裏卻有一團火。
那團火在嘶吼着叫囂着,幾乎把他所有的理智都湮滅殆盡。
他抽出打火機跟煙,打開寢室門,踏着破曉晨光上了天臺。
五月初的黎明,惠風和暢,天色微青,流雲散成絮東飄西轉,東面霞光隱隱泛紅,是日頭將出的景象。
鐘意窩在牀上看了一整晚手機,這會兒手腳脖頸都僵得難受,他乾脆打了一套太白品勢。
他把全身都活動開了,微微出了點汗,心裏也好受了些。
‘感同身受’一詞,若要深究,其實毫無意義。
當刀子沒割到你身上時,你永遠不知道挨刀之人的感受。哪怕你試圖用以前承受過的相近痛苦來理解,仍無法精準還原當事人所經歷的一切。
一個輕飄飄的詞語,不僅無法帶來安慰,更會消減當事人的傾吐欲,畢竟你都“感同”了,還需要再聽人家說什麼呢?
尤其像鐘意這樣,從小品學兼優,聽到的多是讚譽,連句重話都少有,實在很難想象被人追着祖宗三代地咒罵是什麼感受。
鐘意狠狠抹了一把臉,抽出煙點着了。
他實在需要冷靜。
既然無法穿梭時空,回到那個時候去抱抱那隻大金毛,那麼只能關注將來——搜資料的時候,鐘意看到了凌昇將成爲沈鈺“拉郎唱”環節嘉賓的消息。
不管當年那事的真相到底如何,怎樣喪心病狂的經紀公司,纔會逼着自家得過抑鬱症的藝人跟死敵合作?
話說,運作一個藝人經紀公司究竟需要多少錢?
一輪紅日穿雲而出,灑下漫天金輝,鐘意迎着朝霞噴出一口煙霧,結束了自己漫無邊際的遐想。
天亮了,有個折磨了他一晚的人,亟待見上一面。
難得鐘意想主動一次,看看手機,卻發現今天是沈西風錄製節目的日子。
好吧,那就等週末。
鐘意想了想,不放心,又發了條信息:“什麼時候回寧州?找你有事。”
上午發出的消息,收到回信時已經快到晚上了,而內容,也讓鐘意很是不滿意。
沈西風說:“下週吧,週末要跟別人排歌,回不來。”
跟別人排歌?
鐘意急忙翻了翻《聆聽》的播出時間表,下週果然就是復活賽了,那“跟別人”的排練,只可能是跟凌昇。
焦躁了一整個晚自習後,鐘意忍不住發短信去問秦雯:“當年沈鈺跟凌昇那事,到底怎麼回事?”
消息發出後,鐘意每隔幾分鐘就要看一眼手機,可惜直到晚自習結束,也沒動靜。
他一邊往寢室走,一邊琢磨着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
但電話會不會顯得太刻意了,讓本就腦子不清醒的秦雯產生不好的遐想?
鐘意猶豫了一路,剛回到寢室大門口,秦雯的信息來了,她沒打文字,直接甩了張圖片過來。
是寧州心理衛生中心開出的病歷單——
測驗人:沈西風,年齡:17,過往病史:無。
寢室關門前的最後幾分鐘,過往人羣川流不息,有商量宵夜喫什麼的,有討論解題步驟的,還有跟人搶熱水的。
鐘意聽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略過那一大段測驗數據,直接跳到了最後兩行。
測驗結論:
抑鬱嚴重程度指數(抑鬱嚴重度)=0.73
重度抑鬱。
像有把鈍刀清晰而緩慢地劃過胸口,鐘意痛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同學,你進不進來,我要關門了啊!”寢管大爺在門口叫着鐘意,玻璃門已經合上了一半。
鐘意一面打開攜程app,一面快速往裏跑:“大爺,等我兩分鐘,我回寢室拿點東西,馬上要走。”
他風風火火地衝回寢室,隨便抓了兩件衣裳,喘着大氣丟下一句:“明天我有事,跟老何請假了。”
說完,他便旋風似的跑了。
可憐謝老三攤着書等了半天,結果連正面都沒看到,就被他溜走了。
“什麼情況?”謝仲俞推了推眼鏡,疑惑地看向老大:“老大,老幺夜不歸寢,你也不管管?”
“管不了。”許雲往肩膀上搭着毛巾,正往浴室走,“兒大不中留啊,人家說不定找媳婦兒去了,別瞎操心。”
11點40的寧州機場,大廳的廣播在最後一次提醒乘坐cz8487次航班前往南京的乘客抓緊時間登機。
登機口的地勤小姐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候機區,轉身準備關上通道玻璃門。
這時,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接着是一個少年的疾呼:“稍等,還有一個!”
地勤轉過身,就看見一個高瘦的身影從安檢口飛奔而來。他到了門口猛地一頓,大口喘着氣遞上了自己的登機牌。
“鐘意。”地勤小姐掃了眼名字,含笑調侃道:“叫了你好幾遍,還以爲你不來了了。”
少年仍喘息不定,帶着歉意解釋道:“臨時買的票,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的。”
地勤抬眼看了看少年,被那張俊臉帥得一愣。她下意識地套着近乎:“這麼着急,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少年接過登機牌,回了她一個笑:“很重要,追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不賣萌,頂鍋逃跑。
微博在整頓,不知道dm還能撐多久,大家且看且珍惜吧。
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