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失去自覺很重要的東西時,會下意識的產生焦躁不安的情緒,在得不到紓解的情況之下,精神就會變得極爲脆弱,這本該是人類世界都該知曉的常識,但是真到了這一步,任何應對常識的措施事實上並不能解決些許問題。
當連臻知曉雲端失蹤的時候,那種無所適從的焦躁瞬間攫住他的心臟,無法擺脫,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能夠做些什麼,所以召集人手,準備採取行動,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顧慮。
但是再還沒有開始的時候,行動就被沈墨給阻止,平常對他還算順從並且從未乾涉過他的三師弟義正辭嚴,將他的人大聲喝退,不顧他鐵青的面色,兩個人近乎要在衆人面前動手。
沈墨作爲旁觀者看的最清楚,雖然連臻還是一副什麼表情都沒有的模樣,似乎還是以前那個貴重的世家公子,但是他的三師弟卻明白,一個人的表面有多清淨,內心就有多慌張,他的二師兄和他的四師弟一樣,已經陷入了狂亂之中,如果沒有人加以阻止的話,遲早都會崩潰。
說起來連臻比起莫念痕還要更加可憐一點,畢竟四師弟有足夠的理由去生氣,去憤怒去採取行動,可是連臻有什麼呢?
他什麼也沒有,沒有出手的理由,行動過火,還會招致非議,到時候受滅頂之災的不會是他,只會是如今下落生死不明的夏雲端。
有誰知道,短短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
除卻兩個男子心中深藏的恨與痛,宮中更是不甚太平的模樣,畢竟這件事情出在宮中,讓人無法忽視,而皇帝本人的反應,更是給這件事添上不少奇怪的色彩。
元歷帝理應睡得更好一點,可是事實卻並非他所想。
半夢半醒之間,他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個午後,那個女人還在的時候,他已經不應該想起的那些回憶,又重新佔據了他的腦海。
明亮寬闊的宮殿,色調不是富貴的紅,不是代表皇家的金色,只是淡淡的水綠曼紗,縈繞在宮殿裏頭的每一個角落。
乾淨清透漫着茉莉花香的房間裏頭,有高高的書架,下頭是滿布的軟墊子,中間放着矮桌,上頭瑞腦金獸香爐裏升起的香菸,正是茉莉清新的味道。
牆壁有一幅字,是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字體很熟悉,清秀雋永……那怎麼可能是她的字?
元歷帝升起不知名的寒意,向後退去,忽覺背後有清淺的呼吸聲,一怔。
他手猛地一鬆,袖口滑平,將手背至身後,身子側了一面。
他就這麼望着她,就着屋內昏黃的燭光,就見她臉上飛霞之色已褪,此時半面罩影,半面僵白,脣上之光亦是沒了。
再望向牆上那字帖,他不會認錯,也不可能認錯。
那箋帶了暗色花紋的紙,被他貼在嘉寧殿中御榻的承塵之上,夜夜入睡前,只消一抬眼,便能看見它。
那一首詩五十六個字,在他心中耘耘生根,那每一筆每一畫,都似刀刻一般,留存在他腦中。
這個女人愛他嗎,應該是愛的吧,否則怎會寫下這樣的詩句。
可是轉念一想,她曾經給足的恥辱。
他平生從未被女人如此挑釁和侮辱過!
元歷帝胸口沸血滾滾而過,直衝腦門,心間一根弦霎時被人挑斷,先前諸事,此時都如明鏡一般通透,擺在他面前,只等着他去讀了。
一句十年間,二字道強敵。
一直都是她!
浮翠流丹,總是一副冰清玉潔的模樣,卻光明正大地帶着自己的親信在宮中遊走,暗地裏算計他,將個堂堂皇帝耍的如同傻子一般,此事想來……
也就只有這女人能做得出!
元歷帝胸中滿腔俱是冷意,他竟然還會夢到她?
當真可笑!當真可嘆!
人活一世,荒唐之事何其多也,但似今日這般,又有幾人能遇得到!
那雙似煙非煙似黑非黑的眼眸,這般美,帶着的卻是毒辣之意。
他狠一捏拳,指節作響,惱自己先前一時心思,爲何手中沒有一把劍,可以消滅掉所有的情絲!
兩人心中各自思量萬分,相對良久,卻是一字未出。
案上燭臺蠟滴凝了一層,火苗“啪”地一跳,才擾了這屋中靜謐。
元歷帝登時拂手甩袖,冷冷望了她兩眼,背過身子,再也不看她,口中道:“賤人,你還有臉來入朕的夢境?”
他腦中作不得絲毫思量,也不想看她,更不想聽她說話,他怕……便這麼僵着走出門外,順着夜裏愈起愈烈的風,依來時之路飛快地往回走去。
腳下生風,寢袍一路曳地,拖得泥草俱沾,輕綢如是污了七八分,慘不忍睹。
身後並無腳步聲響起,那人,終是沒有追上來。
這場夢似乎還沒有到盡頭。
待想要回到自己宮殿之前,遠遠就見那女人一臉凝重之色,正在院外徘徊。
她看見他,定了定神,心中一下便踏實了三分,喘了一小口氣,才慢慢走上前。
元歷帝聽見她走來時候衣裙摩擦之音,下意識地扭頭轉身,不要見她,可是她卻跑過來,剛剛黑沉沉的臉一下便亮了起來,低聲喚道:“陛下。”
元歷帝蹙眉,才發現她手中有劍,眼睛盯着她掌中寒劍,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思考良久,收斂了臉上怒色才道:“遣人去後院那屋子,將裏面燭臺熄了。再讓人去老大……凜兒房中瞧瞧,他回去了沒有。”
女人一怔,雖不解其意,卻也並未多問,只是垂了頭,應道:“是。明日仍舊照常起程?”
他淡應一聲,臉上蒼白之色未消,不再多言,背過身便入了前方屋內,門板在她身後重重合上。
女人眸子一顫,看見他袍子的泥草印跡,心裏忽地緊了一下,手中將劍狠攥一把,轉身大步朝客院走去。
元歷帝於屋中坐在椅上,身側案幾上早有下人擺了書卷墨寶,周到萬分,可他此時卻無心去看。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是他的夢境,也是那個女人的夢境,處處的佈置,都是她曾經在宮中留下的,有以前受寵時候的宮殿,也有冷宮……時候,每個地方都是她的味道,渾身上下全是她的氣息。
元歷帝吸一口冷氣,當初竟還以爲她這樣的單純可愛,現在想來,果真諷刺。
大華後宮三千佳麗……他一陣冷笑,除卻阿容,又有哪個女子是簡單的?
遇見他,是天意,可這天意究竟爲何?
元歷帝垂眸,閉眼半晌,手緊緊握住案角,腦中電光石火間閃過一念,胸口一緊。
自己如今進了夢境,還夢到了以前的場景,但是卻沒有辦法控制夢境,到底爲什麼,這又是什麼奇怪咒語亦或是毒藥,國君不在,一國必會生亂,敵人便可趁隙而入,侵其江山,佔其廣疆……
驟然間殺心四起。
元歷帝驀地起身站穩,腦中之念晃了幾晃,愈發清晰。
殺了她。
殺了她,便可離開這個詭異的夢境!
元歷帝出得屋外,一股冷風撲面而來,腦中涼了一下,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身後屋內燭影微閃,眼前夜色愈加緇黑,袍子下襬被風猛地一揚,金邊乍露,在這濛濛夜色之中,似一道凌厲的光,耀人心目。
風將廳前門板吹得嘎吱嘎吱地響,裏面燭臺上的光,閃了兩下,便全滅了。
瞬時全黑了去,只能望見小徑盡頭院中那一側模模糊糊的亮光人影。
元歷帝手指僵硬,胸口沉沉,依着原路慢慢往前頭走去。
像是被蠱惑一樣,齒間猶存她醉人的香氣,掌心仍有她腰間綢面涼滑的觸感……
他硬睫一垂,眸中黯了黯,在夢中的這一刻,他才只能承認,對她,自知是動了真情的,可眼下獨自走在這碎石之路上,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轉念間便憶起在最後的最後,在那屋中,她看清他袖口內裏後,神色是那般冷,似冬日荒山峭壁,再無旖旎之色。
路邊老樹枝丫橫生,卻也無人修剪,在風中顫影幢幢,讓人看了,心底生出股寒意來。
他胸口滾滾沸血早已凝住,心中思量萬千,所想不過都是下面該如何行事。
該如何離開這個該死的夢境,離開這段回憶。
腦中驀地閃過那女人身上那柄斷劍……
殺氣騰騰,刃斷猶利,這等勇絕之劍,當是只有那人纔能有!
腳底一僵,步子不由停住。
他眼角微微一顫,不由想起最後的時光裏,那個滿身戾氣的男人,果敢勇猛不可道,殺伐決斷一瞬間,就將女子斬殺在劍下。
那是他曾經做過的事情,如果不是發生過他絕不能相信,自己竟會恨那個女人背叛至此。
遠處之光亮了些,他嘴角劃過一抹嘲諷之笑,不知這夢裏頭,在她的夢境之內,書房之中,自己是否也如以前那般勇猛……
眼裏一瞬間變得更冷,心裏似被什麼東西狠狠嗆了一下,辣辣酸酸的滋味鋪滿心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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