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已是黃昏獨自愁

雲端認真的看着周梓容慢慢說道：“皇上對我夏家芥蒂已深，只要和夏家有關之事，皇上必定要徹查到底，若是連累到姨母您的話，又要另起一番風波，您不用過分擔心雲端，只要能留下一條命，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姨母也要多想想天雅姐姐的事情，這些時日，我……夫君日日進宮，以前還聽他說過邊境不穩，本是要去鎮守邊境的，又因爲劉萬乘一案耽擱下來，天雅姐姐身爲大華王朝唯一的公主，榮耀與風險是相當的，若不是如此，姨母你也不會這樣委屈自己了。”

周梓容聽了雲端的話微微一愣，隨後便苦笑起來，撫摸着她的秀髮，說道：“和你母親真是一樣一樣的，我初見她時候，本以爲是個弱質纖纖的小姑娘，和旁的閨秀沒有什麼區別，可是遇到事情的時候，永遠都能保持鎮靜，什麼也打不倒她一樣，即便我年紀比她要大些，可是很多時候，卻是她做姐姐照顧着我，你呢，也是同樣，本該姨母和你姐姐操心的事情，卻全部由你代勞。”

“我與姨母和姐姐是不一樣的，從小沒有受過什麼苦，也不用天天與人鬥心眼求活路，這皇宮大內，富貴滔天卻也艱險萬分，我知道，您的苦楚比之我，要多的多。”

周梓容笑的苦澀，即便容貌依然美麗，可是不會騙人的眼睛周圍還是出現了幾條細紋，昭示着時間的流逝，苦楚，是啊，怎能沒有苦楚，她走至這一路，完全是閉着眼睛摸爬滾打而來，最初忍耐的理由早已成爲久遠的回憶，身邊實質的東西也都風沙一般消失殆盡，所剩下來的，就是一個女人最後的決心，對兒女們的決心。

她少年情之一路艱難，後來便失了親人，沒於清冷後宮惶惶度日，聖人的愛過於涼薄，朝令夕改，有的時候熱情如同炎火，恨不得將你燒灼成灰，有的時候又如同百丈堅冰，一顆熱心的心尚不能融化，更何況是如同她這般一顆已經荒涼蕭瑟的心呢。

如今的心早已如同死水一般，再多的給予她的榮華，也不過是對方寂寥之中妄圖尋找她以前的溫暖而已，偏偏是這世間最不可招惹的人，偏偏是女兒的父親，若不然，若不然……她又能如何呢。

看姨母陷入苦澀情緒不可自拔，雲端感同身受，她與周梓容雖不常見面，但是那種感覺卻是不同，在家中，父母祖母與她如同親人一般，她對戚夫人並未意見，也有幾分真正的母女情分，可是那終究是不一樣的，她依然只能尊敬，不能將自己的小性子和情緒全部顯露在對方面前，可是周梓容卻是不一樣的，面對她的時候，她有一種真正放鬆的感覺，如同面對一個永遠也不會對你生氣的人一樣，無論你如何任性，她會罵你，會安慰你，最後也會保護你。

就是這一種奇怪的感覺，促使她多年以來一直保守着這樣的祕密，一個埋藏在深宮之中和夏家之間的祕密，她以前還是不受人注意的小女孩，能保守這樣一個獨屬於自己的祕密，就像是小孩子對與尋找寶藏並且獨佔的渴望一樣，並不算非常困難。

雲端有段時間依賴與這樣的關係，她是個喜歡把事情理得很順的人，所以也曾經思考過自己爲什麼會有類似的想法，慢慢的，她便尋找出一些端倪，同時也覺得有些羞愧。

自幼喪母的經歷與她並不是完全沒有影響，雲端發現自己的選擇總是傾向於“更容易”和“更適合”的範疇，比如說，戚夫人立場很好，但是她有自己的孩子和丈夫，還有自己的孃家，所以自己與她並無利益衝突，她能放下心對自己好，這種好是不受外力壓迫的，反之一旦受到外力壓迫，那麼這種好也有可能會變質。

而父親和祖母，雲端刻意不去想這個問題，因爲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當家族遇到危險需要犧牲個人的時候，她能犧牲自己一人爲家族謀得生存的機會，很值得。

聽起來有些可悲是嗎？在這個時代，你應該爲此而驕傲，實際上你也沒有什麼別的選擇。

而姨母，她沒有家族負累，沒有情愛牽連，對於她所牽掛小輩的愛，是傾其所有的真誠，這也是雲端十分信任周梓容的原因。

這一次是迎面而來的災難，不能迴避就只能面對，對於這件事情，她還算看的開，只要姨母能夠在旁邊幫襯，自己隨機應變也能拼出一條活路來。

想到這裏，雲端便對周梓容問道：“姨母，您能夠確定元歷帝真的不知道您和我的關係嗎？”

周梓容拍拍她的手，安撫道：“不用擔心丫頭，其他的事情不敢說，和你見面這件事情是當年你母親臨走之前交代我的，我也花費了好多年來籌謀這件事情，別的不敢說，但是這點我一定敢保證，你母親也一直都在囑咐我這件事，如今看來，你們母親兩個倒是都活的明白，而我明明生活在他身邊這麼長時間，卻愣是沒有看清楚枕邊人的真面目。”

雲端一時想要問問自己的母親到底還留了什麼給她，可是如今不是時候，眼看時間已經過去一大半，若是再耽擱下去的話，就真的要趕不上晚宴了。

周貴妃記起時間也着急起來，她匆匆卻換了一身衣服，連妝容都沒有換，一邊準備，一邊對雲端吩咐道：“孩子，今日三位皇子也在列，到時候皇上可能要爲他們指婚，我想來想去，也不知道皇上會用什麼藉口對你發難，此次宴會我沒有添上夏家的人，所以我和天雅都會幫你看着，咱們都隨機應變吧。”

雲端點點頭，周貴妃便讓她先出去，先去御花園，這樣的話，好讓她與自己不能同時出現在大家面前，不會引起懷疑。

“切記，不可碰宴會上的任何菜餚，知道嗎，以防萬一。”

雲端默默，選擇隱瞞自己曾經中過毒的真相，她的身體基本上沒有問題，但是餘毒未清，正如周貴妃所言，還是以防萬一最好。

雲端來到御花園的時候，這裏已經用梨花屏分了兩處，一處是官員夫人家眷，另外一處便是各部官員所在。

值得另人注意的是，此次九月十六的盛典，第一是爲了皇貴妃，另外則是將本該皇後操辦的皇子婚事事宜交予了皇貴妃，所以在這裏，除卻尊貴的元歷帝之外，最讓人注意的，莫過於三位皇子。

最讓人驚奇的是，本被圈禁的大皇子雲間王華音凜竟然也赫然在席，雲端驚鴻一瞥之間，終於看到了此人的真面目，怎麼說呢？

其實什麼也不用說，周圍那羣貴族小姐通紅的面孔可以說明一切，一羣春意盎然的少女拿着手帕，羞羞答答的半遮着自己的面目，偷眼看着那位如同謫仙一般的人物。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男人，可以擁有這樣的風姿，烏黑的發，頎長的身子散漫的靠在椅子上，卻顯出獨有的風姿，白皙的膚色卻並不顯得羸弱，面容略顯陰柔，可是似笑非笑的嘴角，和瀲灩的桃花眼裏頭透出的洞悉，讓能看到的人不敢小覷。

這個男人，不愧是皇帝最初忌憚的兒子，雲間王華音凜。

雲端搖搖頭，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見過他，她轉身走向自己的位置，自然沒有注意到雲間王的眼神在閃過來的一瞬間所迸發的光輝，他手中一把白紙扇一下展開，上頭毫無墨跡，華音凜狹長的眼睛一眯，將展開的扇子合上，閉目養神。

雲端走回去的時候，正聽見旁邊一位姑娘故作高雅的在與旁邊兩個姑娘訴說自己對於《古琴論》的一番看法。

此時周貴妃已經到了，她隱晦的掃了一眼，將雲端的位置收在眼底，隱祕的點頭示意，便走向皇帝坐在了他的身邊，甚至破天荒的衝他笑笑。

雲端坐下，與旁邊幾個人打了招呼，說笑片刻，便聽見同桌的李小安溫聲道：“嫂子，爲何這樣久纔回來。”

雲端扯着麪皮，搪塞道：“皇貴妃娘娘賞了釵環，又一套倒是很適合你，回去家裏頭就送到你院子裏頭去。”

李小安見周圍幾個夫人姑娘都不說話，便也不再吭聲了，她眼色不錯，至少知道在這種環境之下，保持平靜纔是最好的。

鍾夫人笑了笑，悄聲對雲端說：“侯夫人可看見三位皇子了，沒想到雲間王竟然也來了，本以爲圈禁的皇子是沒有資格再進宮的，可是如今一來，果然還是爲時尚早啊。”

雲端一根手指束在嘴脣上，調笑道：“莫談莫談，這些事情與我們無關，天家尊嚴，咱們婦道人家，怎敢隨意置喙。”

鍾夫人抿脣：“你呀，長得小小一個，嫁了人竟然還充起大人來了。”

雲端也樂了：“既是如此，還叫什麼侯夫人，弄得我只能自己變得成熟一些，免得讓鍾夫人笑話。”

兩人相視一笑，雖面上和氣融融，但是都明白各自代表的不過是自家夫君而已，就算是雲端，如今代表的也只不過是鎮遠候而已，因爲鍾夫人看見莫念痕在外城時候對於雲端的重視，所以對於這個孃家已經敗落的故交，才又拾起往時的熱絡，如果不是莫念痕的表態，她也只會是那些遠離她的人之一，即便不會暗語傷人，也不會爲她說什麼好話。

這就是上京，這也是爲何她藉口自己身體不好，不會出現在京城社交圈子的原因，過於複雜，如今按照她自身後周圍的情形，圈子越是小，對她纔是越有利。

而就在她虛與委蛇的說笑着時候，上方那個金黃色的身影，一雙利眼正牢牢地盯着她。

“那就是鎮遠候的夫人，夏家女兒？”元歷帝淡淡問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