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燕忙鶯懶芳殘

一片芳華兩片天，江南春秋之際最是風景宜人，春日鶯飛草長，小溪水流潺潺，自成一副畫卷，秋日裏頭則又是另外一種令人神清氣爽的美景，豐收季節，大家臉上總會掛上滿足的笑容，因是初秋，沒有盛夏時候的悶熱，沒有深秋的冷氣襲人，恰到好處的舒適讓大多數人都覺得心曠神怡。

莫城，這座華南州的城市，是此地的一顆明珠，雖然偏僻，但是卻因爲水土甚好，從未受過什麼天災，這裏的百姓過的平穩富足，人心得到滿足，莫城，自然也變得平穩祥和起來。

如今這個時候，莫城的城主府一如往常一樣打開了大門，門前的白幡還沒有落下來，沒有冷麪無表情的侍衛守門，門口的兩座石獅子也顯得和藹可親起來，莫城的老城主自從兒子一家前去上京之後就重新出任莫城的城主之位，在兩個月之前接到兒子莫慎死去的消息時候，他就吩咐整個城主府掛上白幡。

所以整個莫城都知道，他們英明神武的年輕城主，沒了。舉城默哀。

年紀已經接近六十的老城主，在院子裏悠閒的伺候花草，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他彎着腰，爲一株珍貴的血藍花鬆土，雖然白髮叢生，可面容卻如同四十歲一般，再加上一雙依然招風的桃花眼，使得這老城主依然風度翩翩。

他自接任城主以來，走的便是親民路線，又因爲本身莫城就未曾出過什麼駭人聽聞的惡性事件，所以雖說自古以來官民從來矛盾無法調節，可是到了莫謹這裏卻大不一樣，他得到了莫城絕大數人的頌揚和稱讚，官民生活簡直不要太和諧。

在得到莫慎的死訊之後，這裏自發舉行了全城默哀的行動，倒是讓路過莫城的很多外城人頗爲側目。

莫謹在花園裏消磨了一會兒時間，看着午時將近，就慢慢晃盪着回了自己的書房，所到之處 花園之中一模一樣，沒有任何人阻攔，莫謹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雖說是書房，但是他從來偏安一隅，也不喜歡那些問文縐縐的東西，所以僅存的兩個架子上也不過零零星星的放置了幾本堆滿灰塵的大部頭而已。

書不多，但是牆上裱起來的字畫卻是不少，大多是花草一類的畫作，和表達隱居田園樂淘淘的作品，一些是他隨便買回來的，另外一些則是自己寫的，這是他多年以來的樂趣，書房的四面牆上幾乎都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他欣賞了一會兒，便很自然的去看那放置在書架之後的屏風，這是一幅畫着莫城遠山的山水圖，爲一位莫城落第的學子所畫，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因爲他喜歡，便繪製成屏風放置在家中。

莫謹從旁邊繞過去，長手一伸，摸到屏風背後掩映着一尊銅色小獸雕塑，那小獸如同猿猴一般，交握的手中牢牢抱着一隻大大的桃子，莫謹在那隻桃子上邊狠狠一摁，那隻銅質的桃子竟然凹陷了下去，掛滿字畫的牆壁便分成了兩半。

莫謹向後頭看了看，確認這件靜室依然只有他一人之後，便走進了其中，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那堵分開的牆壁像是有所感應一樣，又合了起來，和完整的一模一樣，看不出來有什麼異常，書房又恢復了平靜，靜的讓人發慌。

莫謹舉起在地道中一直燃燒的一隻火把，這條地道黑洞洞的，看不到一丁點的光亮，他加快一直輕緩的腳步，低低的洞穴加上崎嶇不平的地面，使得這條地道讓人感覺並不是很好。

地道的牆壁上有很多通氣的氣孔，使得這地方不至於讓人窒息，莫謹面無表情的走着，大概有一個時辰左右，手上的火把燒了大半，並且火光也開始減弱，他吹滅了火把，換上另外一隻新的，在它也面臨熄滅境地的時候，莫謹終於看見了地道盡頭依稀可見的亮光。

離着這道亮光越來越近的時候，可以看見在盡頭長身直立的一道身影，那是個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衣勁裝，聽見腳步聲音越來越近，他終於迴轉過身子，衝着莫謹笑道：“父親，您來了。”

終於露出真正面容的男人，竟是這滿府祭奠的逝者，被傳去世的城主莫慎。

莫謹淡淡笑着迎上去，沒有露出半點驚訝，顯然早就知曉兒子還活在人世的消息。

“今天你母親不舒服，我便耽擱了一些時間，你準備的怎麼樣了？”

莫慎和莫謹一起出了地道，呈現在面前的是一片茂密青翠的樹林，林子的盡頭則是陡峭的山壁，將這處渾然天成的山谷隔絕成天然的屏障，此時此刻，林子裏到處都是低頭悠閒喫草的馬兒，和已經搭建起來的帳篷，數百人在中間的空地上各自忙碌着，這片山谷東西縱橫幾十裏，如今成了這支幽靈部隊休養生息的天然場所。

有幾隊人推着裝滿米麪糧油的推車又他們面前路過，莫謹看了看，點點頭：“不錯，不過短短數日，安頓的不錯。”

莫慎輕笑：“計劃了這麼多年，已經不知道訓練了多長時間，若是再做不好的話，還商量什麼大計。”

莫謹嘆了一口氣：“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爲父也不會再多說些什麼，我老了，很多事情你自己看着辦吧，不管到最後是何結果，爹總是你這一邊的。”

“父親放心吧，此次行事，斷斷沒有失敗的理由，當年皇帝的質子之策一出，我便知曉這個時代終將會掀起一場大亂，不管是誰，總會有人作爲第一個反抗的人，年輕的時候，我曾想做那一人，只是後來多了兒女情長割捨不下，所以便退而求其次，成了協助反抗的第二人，雖然不合我心，但是卻穩妥許多。”

人生在世，男兒一夢，生爲豪傑，若是沒有野心的點綴，未免無趣。

老城主失笑，他從出生開始便是這座富庶小城的土皇帝，所幸天性單純，生性善良，算是個討人喜歡的城主，成年之後又取了一個同樣單純的姑娘，所以半輩子活的平淡又幸福，卻未曾想到，自己的孩子倒是沒有繼承夫妻兩個的平和，卻激發了隱藏在心底渴望幹一番大事的決心。

“從你小時候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樣的，別的孩子爭着搶着玩泥巴上躥下跳的時候，你卻用不着所有人催，自己跑出書房唸書練字，早起五更就下牀練武，受的了夏日的酷熱和冬日的嚴寒，爲父從來都是以你爲傲，也贊成你的決定。”

其實莫謹對元歷帝並沒有什麼不滿，他未曾受過元歷帝的恩，也不曾喫過他的苦，只是正如之前所說，單純的老城主只是選擇心中所想而已，元歷帝是一個遠在天邊的陌生人，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卻是血脈相連的親生子，孰輕孰重對他來說是一目瞭然。

莫慎聽了父親的話，冷若冰霜的臉上露出一點兒爲數不多的溫情，老城主看着兒子的笑容，心底裏卻又嘆了一口氣，扭頭看向遠方正在整理刀劍器械的兵將們，半晌忽然說道：“念痕那裏，你……準備如何？”

莫慎不露神色的說道：“他是我的兒子，什麼時候要做什麼樣子的事情，我相信他很清楚。”

老城主和莫慎不是一種人，所以祖孫三代人的相處方式也是不同，他對莫慎和莫念痕都是從小寵到大的，只是畢竟莫慎纔是念痕的親爹，所以在兒子執意把孫子送上連山的時候，他選擇了放任和沉默。

雖說莫慎從不說，但是在爲數不多的幾次會面當中，他也知道，兒子和孫子的關係並不是很好。

見面如同上級對着下級，有事說話，無事時無話可說，生冷的如同陌生人一般，可是莫慎似乎從不在意，甚至享受着這種疏離。

“阿慎，念痕可是你唯一的兒子，是咱們莫家的嫡子啊！以前的那些事情我不參與，你逼他上連山，故意讓他學武棄文，又讓他娶了自己不喜歡的女人，死遁也瞞着他，爲父不明白，你心裏到底再想什麼，你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兒子了嗎？”

莫謹畢竟還是心疼自己孫子的，說話之中便帶着一些怒氣，可是莫慎卻並沒有生氣，想了想，還是向老父解釋道：“父親，你可知你的好孫子，在我離開上京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裏，就成了一品鎮遠侯爺，又用了三個月時間，成爲了元歷帝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他已經完全超越了我，成爲了大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老城主苦笑起來：“那又如何，他便是地位再高，和你走的確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你要是贏的話，他就是前朝遺臣，你要是輸的話，他就是亂臣賊子，能有什麼好結果。”

莫慎搖搖頭：“這不是一條死路，而是一條活路，我要是贏的話，他依然是新朝的權貴，而我要是輸的話，必然會死在他的手下，我莫慎的命只能由我莫家的子嗣拿去，這樣，他就是大義滅親的忠臣良將。”

“我的兒子，到最後，總能得到最好的。”莫慎眯着眼睛，自信說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