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想要伸手將對面這個讓他愛很不得的女人活生生掐死,像是被魔鬼略去心神一般,她的每句話都成爲催化黑暗發芽的養料,一步步將他退向深淵,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便和我一起下去這無間地獄吧,即便凡世和你成仇,輪迴盡頭也絕不放過你。
這一生,所愛所恨,不過如此。
面前屍骸滿地,血流成河,喫食腐屍的禿鷲在昏暗的空中高高盤旋,血紅的眸子滿懷警惕的盯着站立在屍山中的唯一一人,他一身鐵甲戎裝,雪色長劍染滿殷紅,滴滴流之不盡,眸子昏暗無光如同死者,可是他卻瑩然獨立與這末世一般的景象之中,彷彿周圍的慘狀全是虛無。
其實也不差什麼,莫念痕抖着嘴脣哼笑,天下大亂之後,唯有手中的這一柄長劍是他實實在在可以觸摸到的真實。
百鍊成鋼的神兵利器,雪色長峯,含光不露,蘊含霸氣不顯,在平凡的年代,這把劍是靈劍,待到了這個時節,它就只是殺器。
劍還有靈嗎?許是沒有了,即便還有,也已經被浸染成弒人性命的魔靈,在虛空中長着饕鬄的嘴,吞食着亂世中的最不值錢的人命。
看看這長野蕩周圍吧,今早七萬士兵血戰於此,從朝陽如霞到暮光似血,整整一天的時間,獨獨剩下五千的老弱病殘,在這個時候,這些人命啊,脆弱的就像是個笑話。
話說的多麼好聽,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爲兵者,馬革裹屍而還!只可惜,這裏沒有人傑,更加沒有鬼雄,只有一片荒冢,只有一片白骨。
此戰大勝亦是大敗,匈奴和西羌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他們奪回了城池,重創了敵人,但是也失去了近五萬男兒的戰力,這一戰,只是失敗的勝利而已。
莫念痕面無表情的進了自己的營帳,他鎧甲之上處處是血,有敵人的,更有他自己的,回退了醫官的跟隨,他才慢慢轉向營帳的一角。
那裏站立着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即便是在這個血氣沖天的軍營之中,即便她只是穿着一套粗陋的麻衣裙裝,即便她愁色滿臉形銷骨立,但是依然還是那樣美,那樣漂亮,讓他移不開眼睛。
“過來,幫我更衣!”莫念痕低下頭,掩飾着眼睛裏的癡迷,冷冷說道。
女人沉默蹣跚的上前,將他已經粘連在他身體上的衣裳一件件脫落,先是鐵質的鎧甲,沉重,泛着金屬鐵鏽和血的氣息,很難聞,蒼白的臉龐變得冷了些,額頭也皺了起來,然後再是內裏黑色的袍衫,溼乎乎的,增添了一些重量,纖細指尖似乎沾染了某些紅色的液體,她微微一愣,便將袍子扔在了地上。
最後,便是白色的單衣,腹部和後腰被血色染得通紅,她伸手去解的時候被莫念痕一把擒住雙手,男人森冷的墨眸之中帶着不可忽視的蠱惑:“你不是恨不得我去死嗎,看見這些紅色了嗎,把你頭上的木頭釵子拔下來,狠狠戳進去,你就能如願。”
她蒼白的面孔更添蕭索,狠狠把手甩掉,然後把他身上的衣服撕扯開,腹部的傷口和單衣粘連在一起,此時被生生撕開,她目光一頓,手下動作便輕柔了許多,小心翼翼不敢再下狠手。
目光所及之處,三處劍傷,一處是前些時日留下的,沒有好好治療早就已經化膿,另外兩處是新添的,翻卷着皮肉,猙獰可怕。
她拿了烈酒和曬熱的刀子,將白色的手巾遞給他,莫念痕拋在一邊,眼睛跟着她的動作,看她仔細謹慎的將刀子對準他的傷口,這個時候,只要她心一狠,隨時都能要了他的命。
可是她沒有,她皺着眉頭將化膿傷口旁邊的腐肉割去,然後包上藥,乾淨的繃帶一圈圈纏上,這樣如法炮製幾回,將所有的傷口全部包紮好後,她沉默的放下所有東西,拖着腿一步步挪回最開始的角落。
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般,失卻了所有責任,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小小的一角世界。
莫念痕看着她走回去的蹣跚背影,看着她空洞沒有實物的目光,心中忽然漫起一陣難以抵抗的心酸和不可名狀的絕望。
這個世道,這個世道爲何如此可怕,他們到底怎麼了,才走到這麼一步,餘生他莫念痕與她夏雲端還有機會心平氣和的共度白頭嗎?
元歷三十一年,剛剛過完滿城洪慶的春節,便傳來了華西州作亂的消息,正月十五的元宵之夜,二皇子華音寒舞劍爲號,當場刺死元歷帝,殺害三皇子,一時間大華大亂,四州茫然無措,華西州各城聚齊同亂,與華音寒狼狽爲奸。
華泰之亂之後,有一場腥風血雨在皇室同室操戈的情況下展開。
雲間王逃脫之後,以皇長子身份在外繼承大統,責令鎮遠候莫念痕爲平叛首將,前往西北平叛。
最開始以爲和華泰之亂一樣短暫的戰爭,在對方強大無比的實力下越來越難前進一步,戰爭持續了一年又一年,如今已經是第三個年頭,塞外之人也參與進來,情勢變得更加複雜。
但是莫念痕眼睛中的陰寒並非完全因爲戰爭,在這場席捲整個大陸的災難之中,他遇到了很多難以承受和無法相信的事情,這些事情帶給他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他恨得咬牙切齒,卻銘記自己的責任無法發泄,就這樣一天天的憋悶在心中,成爲陰毒的種子,惡之花的肥料。
偏偏在這個時候,雲端想要離開他,他又恨又笑,恨她沒心沒肺,有愛她正好給了自己機會,因着心中的近乎於毀滅性的暴虐,一切不該發生的事情都發生了,他已經愛恨到沒了理智。
這短短的二十多年,父母不可信,朋友不可信,所愛之人不肯傾心相待,憑什麼,憑什麼他永遠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既然已經身處亂世,那就乾脆將這塊美玉摔碎吧,然後把碎片一片片的撿起來,包在懷中,永不給她復原的機會。
他強她弱,他擁有決戰一方的實力,她爲了父母宗族低頭妥協,曾經清明的目光變得空洞,曾經微微上揚的嘴角再也沒有痕跡,生活對她如同死水,毫無波瀾,夜間與她如同刑房備受煎熬。
可是莫念痕樂此不疲,看着她,伸手觸摸她,把她壓在身下,都是在這場殘酷戰爭中唯一的樂趣,雲端還說話的時候曾經指着鼻子罵他是畜生,當時他記得自己笑的很開心,反問道:“這個世道,誰不是畜生呢?”
然後惡意的撩撥,看她慢慢留下眼淚,聽到她清冷的聲音:“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最可悲的事情,不是這個時代太黑暗,是你,因爲習慣了黑暗,就爲黑暗辯護!”
他不發一言,卻在心中惱羞成怒,將她欺負的不成樣子,從那之後,她不再同他說一句話,閒暇時候便一個人待着,除卻他受重傷,爲他包紮時候,纔會有些表情。
他也怕她的決絕,便時不時的中上兩刀,只看她蹙眉表情,便已經滿足。
後來,有一次回營帳的時候沒有看見她,莫念痕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他發了瘋的衝出營帳,然後漫無目的的尋找,想要把所有阻礙視線的東西全部毀掉。
他想着,她終於受不了,終於跑了,可是她能夠跑到哪裏去呢,無論哪裏,他都可以把她找回來,找回來乾脆掐死算了,這樣就不會再找不到了。
黑暗的妖異之花終於盛開,他的手在殺人,血沾染的太多,終於也把身體裏那個曾經溫雅的莫念痕徹底殺死,剩下的這個,是被絕望和背叛澆灌出來的鎮遠候,是大華亂世而出的殺將,他徹徹底底瘋了。
所以渾渾噩噩走回去的時候,所以在看見慢慢在河道邊行走的雲端的時候,他自然的跟了上去,雲端早已不和他說話,看見他也沒有反應。
他的目光深沉而黑暗,如同深淵,無邊無際。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雲端只聽見一陣令人牙酸的脆裂聲音,只感受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劇痛,最後看見的,便是戰場上的灰暗色陰雲密佈的天空,盤旋着黑色的禿鷲,刺耳的嘶叫聲音,是亂世的悲歌。
也是她的。
莫念痕醒悟過來的時候,雲端被他勒在懷裏,幾乎沒了氣息,右腿小腿詭異的扭曲着,骨頭斷裂的徹底。
他將她抱回去,叫了軍醫,然後待在一旁傻傻看着面無血色的她。
手指無意識的尋找着什麼,待摩挲到腰間匕首時候,他便去了鞘,將鋒利的刀尖對準自己,狠狠紮下,看着鮮血四濺的場景,笑的開懷。
若不是軍醫和旁邊將士的阻攔,一刀還不夠。
他早已滿目瘡痍,卻又盲目掙扎着要把岸上的她也拉下來陪她一起受罪,念痕是心疼夏雲端的,可是他更心疼自己,只有雲端陪着,他纔不會覺得苦,所以即便雲端自己再苦,他也可以裝作看不見。
由愛生怖,由愛生憂,想要逃,已經太晚了。
雲端醒過來的時候,正是午夜十分,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夢見夏家的覆滅,親人攜手共赴陰司,唯獨留她一個,一生孤寂。
這夢冷的可怕,她在虛空中停留了一會兒,便怕的不敢再睡下去,然後睜開眼睛,又是一個噩夢。
右腿痛的麻木,她皺眉坐起來的時候,念痕就在牀邊熟睡,容顏一如從前俊朗優雅,可是他的心,已是亂世屠夫。
他在她有動作的時候便清醒過來,抬頭時候正看見雲端仔細端詳着自己,便笑道:“你醒了,餓不餓,我去拿些東西與你喫。”
雲端擺擺手,然後看看自己被包成糉子的腿,輕聲問道:“念痕,你現在開心嗎?”
莫念痕想了想:“只要你還坐在這裏,我就是開心的。”
她在黑暗之中喃喃:“原來是這樣。”
隔了許久,他以爲她不會再和他說話時候,那個清冷的聲音又再度想起:“我不恨你,念痕。”
“你是個可憐人,從今以後,你就什麼也沒有了。”
她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認真,也深以爲然。
是呀,他已經什麼也沒有了。(未完待續)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