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雨橫風狂月暮

翹首以待的夏府親眷終於在午後姍姍來遲，後院之中一向由雲端主事，除卻她和小安兩個主子之外，也沒有其他要恭敬伺候的，所以就免卻了一應上門拜訪需要先見的人，戚氏如今榮養的白皙豐滿，滿是貴氣，父親則是一向文采風流，美髯公，至於她親親的小弟雲景……這孩子再長几歲，肯定是要繼承她爹“京城探花笑，滿城佳人鬧。”的雅名。

鎮遠候一早便跟在雲端身邊，此時恭敬有禮的給兩位長輩見了禮，一反常態的夏志榮此次倒是沒有給什麼排頭喫，反而笑眯眯的將莫念痕扶起來，說道：“賢婿有禮，按照咱們大華的規矩，賢婿貴爲一品侯爺，該是我行禮纔對。”

莫念痕受寵若驚渾身不適，打起精神說道：“嶽父哪裏的話，小婿怎敢在您面前託大。”

兩個男人皮笑肉不笑的說着話，雲端也沒有去聽，坐在戚氏旁邊說着家常話，戚氏和女兒說了一會兒，偶然看見自家兒子急切的眼神，不由低聲笑了起來，然後拍拍雲端的肩膀，示意她去看。

雲端忍着笑看雲景憤慨的眼神，便推說自己帶着母親弟弟出去看花，母子三人出來之後，戚氏便讓雲端和雲景單獨說話，自己倒是很悠然自得的去看花了。

陰沉臉的小少爺出門一向是大方知禮，只是此時面對着姐姐，到沒有那許多的規矩，小臉一拉，看着還挺是唬人。

“你是不是嫁過來之後，就忘了自己是夏家姑娘了，我都多長時間沒見過你了，倒是你，怎麼回事，看起來居然還胖了一圈。”

蘭桑和蘭語在身後笑的難以抑制，夏雲端狠狠敲了他的頭一下，氣道：“臭小子，有你這麼和姐姐說話的麼，虧我還那麼想你，今天知道你要來，姐姐開心的連午覺都沒有歇。”

雲景撇嘴：“原來我在你心裏就值一個午覺，真夠廉價的。”

夏雲端笑嘻嘻的說道：“知道姐姐疼你就好，小雲景乖乖的。”

她的弟弟皮膚比她還要嫩白，脣紅齒白的俊俏小公子，從小時候開始，每次看到她都想要捏一捏 ，這個時候罪惡的雙手已經開始掩蓋不住想要作惡了。

夏雲景這時候卻忽然委屈了小臉，再沒有以往的桀驁，坐在雲端的身邊，輕聲說道：“我一個人在家裏，姐姐不在，雲清雲安兩個一向不同我一起，我也懶得和他們說話，以前上學的時候還好些，可現在父親也不讓我去學堂，只在書房親自教我，我雖然小，雖然你們什麼也不肯告訴我，但是我還是知道，這上京的天要變了，咱們家可能也要變了……”

雲端忽然漫起一陣陣的心疼，她輕輕把雲景的小身子攬過來，拍拍他瘦弱的肩背，說道：“傻孩子，不告訴你，是因爲這不是你該承受的，在自己還能快樂的年紀就別把自己逼得那樣狠，上京要變了，夏家也會變，可是無論怎樣，爹孃會在你身邊，姐姐即便無法同行，也總會記得自己是夏家的女兒，是雲景的姐姐。”

她感覺到有一陣熱流慢慢的從衣襟的地方滲了進去，燙在她的心口處，一陣酸澀湧上眼睛，逼得鹹澀的水滴流下，一個人的時候她總能堅強，可是懷裏這個孩子還那麼小，父母繁忙，他早熟，聰明，忍受別人的嫉妒和異母兄弟的背後中傷，認真聆聽嚴厲父親的教導，明明知道發生了變化卻害怕給別人添麻煩什麼也不說，她和父母被眼前的事情弄得心亂如麻，偏偏忘記了這個孩子，再是相信他，他也只是個孩子啊。

姐弟兩個說了一會兒話，雲景便又恢復了正常的模樣，他也不過是這麼長時間沒看見雲端，上次又被莫念痕嚇到了，所以這次情緒一下子沒有繃住，如今緩過神來，依舊是那個滿臉清高的小公子。

雲景將近十歲的年紀，個子也高了不少，欣慰的摸摸他的頭，姐弟兩個迎向已經看花歸來的戚氏。

門外一片溫馨祥和，而屋內兩個男人的交鋒卻正在關鍵之處，一盤圍棋下的天昏地暗，倒不是說二人棋技有多麼高超，只是有時候圍棋和兩軍對壘是一樣一樣的，需要氣勢！

夏老爺憑的是爲官多年的官威，棋盤上一決勝負時候也帶着文官的溫柔之中暗藏刀鋒，先圍城，再進攻！

而莫念痕憑着則是摧枯拉朽的戰將殺氣，圍城那就破城，進攻那就迎面直上，保不住放棄，集合精銳，再次進攻。

夏志榮看他的一局棋本計劃的周密，卻被莫念痕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弄得七零八落，不由說道：“賢婿棋風倒和旁人不同，總能出乎旁人意料呢。”

潛臺詞其實就是“到底會不會下棋，不會下也不要硬來啊。”

念痕笑道：“嶽父海涵，小婿常年混跡連山之上，棋藝不精，師傅也只傳授過幾招，只是我天賦不好，師傅便告訴我，凡有場，皆爲戰場，打破對方節奏，即便不贏，也能傷敵半分。”

夏志榮覺得頗有意思：“即便是傷了敵，但是自己也沒有得到任何好處，何苦來哉。”

莫念痕淡淡勾起嘴角，輕聲道：“即便自傷八分，只要不能讓對方心滿意足，便已經是我的勝利，他若是直接傷我十分，讓我再也無力還擊，那我自認技不如人，如果他傷不了我十分，那我就還有機會東山再起，到時候，我們自然還要在比一場。”

他修長的手指慢慢執起黑子，落到棋盤之上，夏志榮定睛去看，才發現自己的包圍又被破開一角。

便收起了笑容：“侯爺變得確實不少。”

莫念痕點頭：“這話嶽父已經說過多遍了，我確實變得不少，也覺得現在這樣很好，不喜歡別人覬覦我的東西，如果他夠強那就放膽來搶，但是隻要再被我搶回來，我就不會再留面子，至於後果，不是誰都可以承擔的。”

夏志榮冷冷看着他，心中想到，這位年輕的鎮遠候似乎是在威脅他，意有所指啊。

莫念痕抬頭，指着棋盤笑道：“嶽父，看來這盤棋你我是下不成了。”

夏志榮低頭一看，方纔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一盤棋七零八落，白子黑子縱橫交錯，毫無章法，細看之下，已經是一盤死棋。

這便是他說的意思嗎，自傷亦不讓對方得意，好一個鎮遠候，好一個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夏志榮站起身來，朗聲笑道：“侯爺好本事，只是，話未太滿。”

莫念痕臉色淡然：“自然，多謝嶽父賜教。”

在一整個下午之中，雲端都沒有和爹爹說上幾句話，在最後離開的時候，雲端將他們送到門口，夏志榮看看戚氏，戚氏便慈愛的將雲端的手攏在自己的手中，雲端一愣，隨之感覺到一個硬硬的紙條遞到了手心之中，她不動聲色的收好，輕聲說道：“爹孃，還有弟弟，你們早些回去，我也放心。”

戚氏點頭：“我們知道，快些回去吧。”她帶着雲景先上了車。

雲端點了頭，正想轉身的時候忽然又小聲問道：“爹爹，可知道前些日子有夏府馬車進出戚府。”

夏志榮一愣：“聽蘭桑說過，只是……夏府並未派人去過戚府，這件事交給爲父，你不要管。”

雲端猶豫了片刻：“父親也要顧忌母親纔是。”

夏老爺溫柔笑道：“你個丫頭片子，爹爹還用你教，快回去吧，鎮遠候這個人，雖然與我們不在一條線上，不過對你還有幾分真心，只是……造化弄人吧。”

夏雲端一聽見莫念痕三個字就覺得頭疼，造化不造化的對他們兩個的處境根本一點兒作用也沒有，這件事，看開些也就那樣了。

看着他們走了之後，雲端將紙條放進自己的衣袖口袋當中，因着回去還要和鎮遠候爺一起喫飯，這紙條也只能他不在的時候看了，父親如此小心，定是覺得鎮遠候府不甚安全，她身邊人不多，蘭桑蘭語是得力助手，其餘都是父親派過來的，雖然手腳麻利，可是全都不是什麼武林高手，所以自己身邊到底有沒有人監視潛伏，她是真的不知道。

回到房間之後，果然莫念痕還在對着那一盤殘棋發呆，雲端走上前去看，只見一盤棋亂七八糟，一點兒看不出頭緒，黑子白子散亂一盤。

“這是你和我爹下的棋？”

莫念痕瞪了她一眼：“什麼你爹，那現在也是我爹，只是對我這個半子，他不甚滿意而已。”

雲端挑一挑眉毛：“不滿是應該的，你一個就知道橫衝直撞的武夫，我爹一個探花郎大才子，跟你有共同語言才奇怪。”

“……雖然說話不好聽，但是夫人這樣和我說話我卻愛極了。”

夏雲端抖一抖身上的雞皮疙瘩：“你是不是該喫藥了，笑的好惡心！”

說完就匆匆走開了，莫念痕越是這樣，她就覺得越奇怪，似乎和這個多說一些話，都能把她帶到奇怪的地方去。

她要保全自我，不能被人牽着鼻子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