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寒雁兒長空嘹唳

“少主，上京的消息已經傳來了。”一個看似普通掌櫃的男人恭敬的在連臻面前伏地身子，身旁的紫檀圓桌上，白皙修長的手指慢慢轉動着放置在圓桌上的黑色卷軸，安靜沒有聲音之中，氣氛漸漸變得沉凝起來。

男人略有不安的低垂着頭，眼睛中帶着一些慌亂，因不知連臻的想法而不敢隨意打破沉默。

連臻斜倚在身後的軟榻之上，只簡單的披着一件黑色長袍，中衣微微敞開，露出白皙精壯的胸膛來，他低垂長睫，蹙着眉頭，望着手下那個黑色的小小卷軸，好半天才終於鬆開眉頭，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來。

薄脣微啓：“紫雨軒那邊傳來什麼消息沒有？”眼睛對着下方男子，淡淡問道。

男子趕緊擦擦頭上的汗水，恭敬回道：“主子，飛翎只傳了一回消息，說是上京如今情勢嚴峻，紫雨軒已經被封鎖，爲免暴露，之後不再讓飛鷹傳消息回來。”

連臻點了頭，看着男子有些惶恐的面容說道：“金掌櫃，在我手底下這麼多年，我的脾氣你應是清楚的，若不犯錯，我自然以誠相待，可如果是欺上瞞下，你便不要怪我不給面子了。”

金掌櫃白胖的臉上頓時出現了恐懼之色，身子伏得更低，額頭抵在地面上不斷冒着冷汗，嘴中斷斷續續爲自己辯解：“請少主饒命，看在這麼多年奴才兢兢業業的份兒上，饒了奴才這一回吧！”

連臻冷笑：“金掌櫃本就是勞苦功高，一手好本事，竟不經我同意便將我們一族的靈藥舍了出去，你可知道，你這慷慨之舉爲我添了多大的麻煩！”

金掌櫃嚥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渴發癢，這是人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纔會發生的狀況。他不知該怎麼向連臻解釋，說來說去還是自己做這個玄字一號掌櫃做的時間太長，纔會忘了本分，忘記面前這爲溫文爾雅的少主平時待人有多麼親切，背後處置人的時候就有多麼狠辣。

他的額頭很快見了血，連臻看到漸漸在地板上漸漸綻開的血花，面露不耐，手指稍稍使力，身邊的木桌便裂成兩半。

卷軸掉落在地面之上，沾染了紅色，金掌櫃傻傻抬頭，就看見連臻冷酷俊美的臉龐，他像是等待最後審判的犯人一樣，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就在這樣的局面下，連臻揮了手。

“去吧，自去刑堂受你該受的懲罰，若你還站的起來，這個位置就爲你留着，若是不成，那就只能讓賢，你明白我的話吧，金掌櫃。”

金掌櫃像是溺水的人猛然之間獲救一般，千恩萬謝的磕了頭，退了出去，刑堂雖然難熬，但是熬過來這玄字一號還是他，只要不被當成棄子，那就是頂好的結果。”

連臻看着金掌櫃的背影，笑了一笑，便轉移視線到滾落到地面的卷軸上。

這些年，苦心孤詣的後果被莫慎一手打亂，本想藉着萬朝大典時候的局面藉機刺殺元歷帝，誰知中間竟然出了莫慎的岔子，害的他不僅沒有成功，還要忍受連家宗族的挑撥。

剛剛上京的消息裏，將劉萬乘身死的案子報告了上來，那麼這中間是否存在什麼針對他的陰謀，現在還未可知。

想到這裏，連臻坐起身來，下了榻去了書房，這處院落不過三進三出，伺候的人也不算多，各個沉默者做自己的事情，看見自家主人衣衫不整的出門都是見怪不怪的模樣，連臻進了書房，從架子上取出一卷書籍，翻開查找。

“劉萬乘……先帝年間的舉人嗎？”連臻搖搖頭，這人平時太不顯眼，消息情報中他的內容大多沒有什麼作用，根據飛翎的線報，劉萬乘明顯是遭人擊殺，並且殺人者身手了得，一擊擊中。

“一把鑲嵌着紅寶石和狼頭的匕首，從口中穿插而過，一刀斃命，目睹命案發生的妓子只看見黑色的身影，聞到濃重的香味，還隱約看到對方幾乎沒有眼睛的面部……所以才被嚇得失去神智嗎？”

連臻喃喃自語，可是到底什麼人會對劉萬乘這樣的小角色下手，一個混了幾十年也只坐到二品的官員，馬上就要致仕的官員，值得人下這樣的狠手？

紫雨軒是他在京城佈下的眼線場所，這次這個案子帶來的影響會使得紫雨軒難以短時間內重新開始工作，而且還會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查探，飛翎不再傳遞消息的動作是對的。

可是在這個時候，上京的消息無法傳遞回來，勢必會讓他的計劃陷入停滯，而其他的眼線尚未動作，畢竟手段還很弱，所以他應該還要再去上京一次，也可能要多停留一些時間。

連臻雙手漸漸握緊，本以爲時間一長，離得再遠一些，會讓他冷卻下自己的心。

只是，情不知所致，一往情深。他似乎已經陷了進去，讓紫雨軒派人盯住鎮遠候府，甚至專門找了人去查探她的消息，知道她在爲着外祖的事情擔心，知道她徘徊在紫雨軒的門外，也知道她收了個孩子。

美麗善良的女孩兒，在他的身邊，什麼女子都有，也不凡天真善良嬌弱的大小姐，可是偏偏心如止水這麼多年，只是一次遇見，就註定了是她，輾轉反側，寤寐求之，思之慾狂，求之不得。

他必須要回去，連臻神色一緊，那金掌櫃做下的事情，恐怕會牽連到她，一想到這一點，連臻面上一片冷凝。

李小安前一段時間未回鎮遠候府的時候，一直住在金掌櫃開設的客棧之中，因爲知道此女是連臻的師妹，金掌櫃對其便禮貌一些，又因爲李小安知道客棧有來往上京的馬車之後，便經常打探京城之中的一些消息，所以便上了些心。

後李小安臨走之時，金掌櫃想着連臻對這師妹不錯，便擅自送予她一枚丹藥，這枚丹藥，用的好是治病良藥，用不好，是致命毒藥。

連臻回來聽了這件事，心膽俱裂，李小安是他師妹不錯，可是那個女子，心狠太過，最可怕的是單純的心狠，這些年在連山上既要裝的自己是不染纖塵的大小姐，又要爲着目的死死討好莫念痕，那些對她沒有用的人，她連看也不看一眼。

這樣的女人，連臻根本看不上，不與她結仇只是因爲女人實在太過於麻煩，尤其是像李小安這樣的，睚眥必報，實在讓人頭疼，倒不如離她遠一些，既沒有麻煩，麻煩也不會自動找上門來。

李小安滿心滿眼都是嫁給莫念痕做個正牌夫人，可是莫念痕卻娶了雲端，這可算是觸及了李小安的逆鱗，想也知道只要有那麼一絲機會，李小安絕對不會對雲端心懷仁慈！

他要去看看，適時將那枚裂心丹拿回來，此丹內含一十八種毒草，並不致命，只是餘生都會在病痛當中度過而已，解藥也還算簡單，只是內含材料如今世間難尋，所以這丹藥形同雞肋，放在玄字藥堂中無人理睬，金掌櫃當送了個不值一提的人情，只是不知道這“人情”會被用到什麼地方去。

他不能冒險，此次上京一行，必須儘快。

其實連臻擔心的有些多餘，李小安這般的女子，從來相信的只有自己，那枚丹藥早被她當成廢物不知道扔到哪個犄角旮旯裏頭去了，這些天她在鎮遠候府過得很是不錯，*了幾個不錯的丫頭，被人伺候的飄飄然，只有一點不好，便是已經好幾天沒有看到過莫念痕。

她也聽了不少消息，說是莫念痕整日忙着查那二品大員死在花樓裏面的案子，也自然曉得此案的主審官是刑部尚書，也就是夏雲端的外祖。

查不出案子，主審就要獲罪，那麼對於夏雲端來說自然是個打擊，李小安想到這裏就不覺得笑出聲來，這個時候雖然不適合痛打落水狗，可是她真是忍不住開心呀。

真想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跌落雲端摔成爛泥的時候是個什麼模樣，李小安無比盼望這件案子沒有辦法查出來，更希望莫念痕能離着這件案子遠一些，她嫉妒他的過分關心。

越是嫉妒，就越覺得狠毒了夏雲端，本該是她一人佔據所有的念哥，硬生生被個狐狸精奪走了全部心神。

不過也沒有關係，慢慢來，等那個女人作夠之後，等念哥對她失望之後，自己的時代就要來臨了。

更何況，她現在是鎮遠候府的大小姐，哪個人不高看她一分呢，只要靜心等待落入囊中的地位便可。

她把連山上所受的苦全部都要補償回來，這些日子，她一邊派幾個丫頭盯着主院的動靜，一邊在外邊購置各種精美首飾和衣物，每日都打扮的漂亮亮麗，夏雲端讓人給她做的那些東西都被她一把火全部燒掉。

她的所求，莫念痕無有不應，錢財也是多多的給，完全把她當成自己的親人一般。

這纔是她想要的生活，剩下的念頭，也不過是按照這個標準再進一步罷了。

想到這裏，李小安滿意盯着自己頭上閃閃發光的珠玉金釵，對後面無端發愣的玉琴說道：“玉琴，你，去把前些日子我在潤玉閣中訂的那套紫玉頭面取回來，還有曲紗閣中那兩套雲海紗綵衣，我急着要穿的。”

玉琴從愣神當中醒悟過來，連忙答道：“是，小姐，我這就去。”

看着玉琴匆忙跑了出去，李小安皺皺眉頭，對着另外一個女孩兒說道：“玉容，玉琴這些日子怎麼回事，我看着老跑神。”

名喚玉容的丫頭是李小安親自挑選出來的家生子，老子娘在廚房做事，一家人都是鎮遠候府的老奴，李小安給她多些好處，內院裏也喫得開。

玉容精明的一雙細眼眯起來：“許是玉琴姐姐伺候小姐過於盡心，勞了心神吧，小姐，我爲您梳上一個迎風髻吧，一會兒等頭面拿回來，配上一定是頂好看的。”

李小安點點頭，嘴裏說道：“還是你貼心，玉琴那丫頭……果然還是鄉下來的，沒什麼見識。”玉容笑了笑，沒有說話。

玉琴渾渾噩噩的走在大街上，之前曾經瞥見過的那雙眼，她剛剛在大白天之下，又看見了，隔着窗外，一個年老花匠，看向屋內的一瞬間，又是那雙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