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爲人師

雲端既然打定了主意，就很乖巧的呆在院子裏養傷，莫念痕對此只有鬆一口氣的份兒，吩咐下人採買不少她喜歡的東西來安撫她，只希望可以儘快消除上次事情給二人所帶來的隔閡，以前那種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心態，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雲端對於他這種心態變化還是有所瞭解的，說起來莫念痕其實底子是個再聰明不過的人，有些東西上手就會，只是個性可能太過於純良罷了，當然，對此，雲端也有自己的懷疑，莫念痕的師傅，那可是個奇人，再如何，也不會把他養成如今這個樣子，也不是這個樣子不好，而是現下看來，確實透着幾分蹊蹺。

莫慎的嫡子只有莫念痕一個人，而他捨身進京，不管榮寵如何，至少都是爲了自己的嫡子有生存自由的空間，在這種層面上，今上確實不會再要求莫傢什麼，一個掌握有實權的莫家現任家主，可比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毛頭小子要有分量的多。

可即便再是韜光養晦，也不能放任自己未來的繼承人什麼東西也不懂啊，就現在莫念痕那個樣子，以後再娶了李小安，只會是被坑慘的份兒，難不成還指望他振興家族。

連山老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也是大華不多見的全才，文韜武略樣樣皆是有所大成，這些年越發有武林第一人的威儀，收徒更是難如登天，要求多不勝數，當然，他的徒弟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提並論，必然是江湖、朝堂上的佼佼者。

雲端曾經見過莫大少的兩位師兄，都是不可說的神祕人物，一看就是貴胄出身，而且明顯是要比莫念痕這個二愣子高出好多個層次來，一羣孩子，怎麼單單是莫念痕這個單純的模樣。

難不成，是有意的！

雲端嚇出一身冷汗，這個莫府有些太奇怪了，女主人和男主人不和，男主人又有故意教壞孩子的嫌疑，是不是有些驚悚啊。

躺在牀上輾轉難眠，雲端閉上眼睛開始威逼自己入睡，不經然又有一個念頭劃過心頭。

莫慎他，似乎不*分啊。

可能是想的太多，最後的結論又像一張無形大網，讓她思緒開始混亂起來，所以這次閉上眼睛，沒有多時，她就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莫念痕在外間聽見內室裏勻稱的呼吸聲，微微笑了一下，也閉上眼睛。

可能是想着莫念痕存在被自己親爹坑的嫌疑，雲端對他不免要生出些同情來，態度就好上許多，不再時不時的擠兌一下，同時旁敲側鼓的教給他一些東西，也算是對他的一點幫助吧。

其實，她也沒有什麼同情的資格，畢竟，自己也並非懷着單純的目的，也存在欺騙的行動，不過，那也沒有辦法。

這場戰爭，夏家沒有辦法拒絕，因爲主導權不在自己手上，既然莫慎選擇了對戰，那夏雲端也只有硬扛到底。

“在這上京裏，別人說什麼，並不一定就像是他說的一樣，你要學會判斷對錯。”

夏大妞諄諄教誨道，“我爹說了，上京就像個大迷宮，各種形勢和各種人際關係都攪和在一起，走起來步履維艱，只有摸清這張大網交錯的共同點，以及每張網交接之處和網的漏洞，你才能一步一步安全的走下去。

莫念痕有些頭痛，“我爲什麼要學這些東西。”

“你說爲什麼，人家說個小謊你就能不分青紅皁白的冤枉人，這段時間父親一直都在忙着大典的事情，肯定到時候要你亮相，那個時候是面對所有的王公大臣還有各種外賓，你一句話說不好，全家都要跟着倒黴，那時候肯定還要連累我，你說你爲什麼不學！”

“好吧，我學，你，你別太激動！”

莫大少有些小小的害怕，因爲夏大妞的氣場實在太大，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蠻不講理的書香世家大小姐。

夏雲端可能也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太好，所以最後還是放緩了語氣，另外找了幾本有些意思的史書給他，讓他好好研究一下，真正的聰明人，應該怎樣說話做事。

“說起來，少爺，你難道以前沒有學過這些嗎？儒家經典啊什麼的，這些都是世家子弟最基本的課程吧，即使沒打算考科舉，也應該很熟悉纔對啊。”

莫念痕沉默一下，“父親之前也只督促我練武，去了連山之後，師傅也教過我這些，但是隻要明白意思就好，沒有深究，我平常看的武學祕籍最多，於醫藥方面也略有涉及，這些，現在也並不是特別熟悉了。”

夏雲端眸子暗了一下，看來果然是莫慎有問題，但是她並沒有露出奇怪的神色，只是笑道，“那正好，我居然能作爲莫家大少爺的老師存在，實在是有些榮幸啊，不過老師還是由衷的希望，你不會太笨。”

莫念痕眯眯眼睛，平常懵懂的神色完全看不見，一張俊美的臉上露出一些戲謔的神情，“你可以試試看！”

夏大妞很不爭氣的心漏停一拍，不過還好，臉上沒有發熱的感覺，總之沒有丟大臉真的是太好了

“總之呢，你趕緊把這些書全部看完，你光說不練，我可告訴你，我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莫念痕到底是個男人，既然已經答應下來，肯定卯着勁兒也要全力以赴，當下就答應下來，準備回去看書。

“你好好學着，以後的飯食我都會派人送到書房裏面去，當然還有夜宵，要努力啊，少爺。”

雲端笑嘻嘻的說，看着夏大妞笑的如此燦爛，我們可憐的莫大少還能說些什麼呢，老老實實聽話纔是真理啊真理。

莫念痕以前是對這些不感興趣的，比起這些亂七八糟的人物和似是而非的話語，他覺得練武更加適合他，不過山上除了他之外，另外兩位師兄則文武兼修，徐靖尤其擅長那些門門道道，看着就陰險，莫念痕直覺性的不長惹這個師兄生氣，當然其中也有小安的功勞在，徐靖似乎對李小安沒有什麼好感，雖然平常二人也沒有什麼交集，但是他能看出來，大師兄常年笑嘻嘻的臉上，看見小安時，會變得有些嘲諷，甚至眼睛裏會有不甚明顯的厭惡。

所以，他經常刻意隔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而二師兄連臻，他則頗爲敬佩，那是位真正的君子，在武藝上，他可以和莫念痕一戰，而在才華上，也不遜於大師兄，更加可貴的是，個性雖然沉默，但是內心善良，念痕少時上山，畢竟年紀還小，又是貴胄家的子弟，不免會有些想家，那個時候，二師兄總是默默似有若無的照顧他，後來莫念痕從師父那裏得知連臻也是幼年上山，家世同樣不錯，只可惜家族內部傾軋嚴重，不得已才把他送到山上來避難，念痕不免也產生了一絲同情，怪不得連臻往日經常沉默，應該是在擔心家裏的情況吧，如果像是師傅說的那種情況，確實很難靜下心來。

幸虧莫大少雖然荒廢不少時間，還算是天資獨特，生性聰穎，這麼一通讀下來，竟然被他看出不少門道來，一時之間，突然發現這些記憶裏嫌棄厭惡的書籍並不是那麼討厭，甚至還很有些趣味。

雲端讓他在這些老掉牙的歷史事件和典故之中尋找隱藏的線索，最開始，莫念痕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夏雲端就舉例子教他。

“讀 鄭伯克段於鄢 世人皆知，莊公之母不慈，莊公之弟不忠，而莊公仁孝雙全，得後代敬仰。可除此之外，亦可見莊公心計之深，這世間，有人求一世富貴，有人求後世千秋萬代之美名，前者易，後者難。秦有扶蘇，仁孝之名世人皆知，而後受趙高構陷，不爭不奪，安然赴死，只爲一個孝字，莊公若與扶蘇同，則難逃共叔段毒手，可他略施敲擊，便轉移目標，得繼大統，排除麻煩可見其謀略之高，此爲其一，其二，繼位之後不落井下石，先表明深受母棄之痛，無奈以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受萬民憐惜，此得人心，後又以穎考叔之口，重歸孝子之位，則人心更甚，莫念痕，你說他，厲害不厲害。”

莫念痕聽得有些呆呆的，又下意識點點頭。

雲端繼續說到，“更厲害的還在後面，你看，我們經常說筆誅口伐，意思是說王公大臣們的行爲是有史官在記錄的，不會有任何偏私，可你再看看“鄭伯克段於鄢”最後如何結尾，記錄這件事情沒有多加潤色，其實很多人細細品讀一下就能發現端倪，可最後以孝結尾，且說的是穎考叔，莊公反而已經無所謂，又有誰能說孝不對，莊公不對呢，這就是顧左右而言其他的功力。”

莫念痕有些明白，繼續點頭，夏雲端看看他的臉色，發現似乎有些變化，就再接再厲的說下去，“你也知道，我們夏家世代書香，我在家的時候也就是看看書打發時間，這些東西，你看一遍不懂，看上十遍，必然就會發現不同的含義包含在裏面，我剛纔所說，也只能是猜測和推斷而已，畢竟誰也不知道百年前的古人是怎樣的想法，也許莊公並不像我說的那樣老奸巨猾，他也許真的就是純孝，就是不在乎母親弟弟要害他，就是原諒他們，其實讀書的樂趣不在於你能確定什麼，而是你能發現什麼，就像大理寺破案一樣，抽絲剝繭之中發現問題，你練武不也是同樣的道理，勤奮可能是重要的，但是更加重要的是，你能在其中找到突破的竅門，那纔是真正的財富。”

說完之後，雲端抬頭去看莫念痕，卻看見他正直直的盯着自己，覺得有些奇怪，“你怎麼了，幹嘛盯着我看。”

“夏雲端，你不會真以爲你是我老師吧。”

雲端一下子愣住，這是莫念痕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還是全稱。

莫念痕把雲端手中的書抽出來，轉身向外走去。

雲端愣了愣，小聲對旁邊的蘭桑說到，“他是不是生氣了，他爲什麼生氣啊？”

蘭桑撇撇嘴，誰知道你們剛纔再講什麼，根本就聽不懂，我怎麼知道。

莫念痕確實有些彆扭，因爲面前的女孩兒那麼聰慧，又長的那麼好看，講着以前以爲知道但現在卻發現什麼都不知道的故事，對他說話那麼溫柔，所以他變得很奇怪很奇怪，腦海裏一會兒閃過小安的影子，一會兒出現夏雲端的微笑，變得好混亂。”

還是繼續看書吧，總被一個女孩子教，他也是有自尊心的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