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莊夢蝶憑着記憶找到當年的陸府，只是如今那裏已經變成了別人的宅院。當年官府抄了陸家，所有家產都被充公。這所大宅院被別人從官府那裏所購買。只是當年陸家是靜州首富，這所宅院一戶人家消化不了，現在已經成了被拆分成了三戶宅院。

　　朱墨錦知道當年陸家很富有，然而看到這所豪宅他還是被陸家的氣派驚了一下。他更加相信陸風之不簡單，這樣的老宅院怎麼也有上百年的歷史了，就算傳言淺天給了陸風之一筆鉅額財產不屬實，只怕家底豐厚的陸風之也不稀罕爲了一點錢財暗助桃花幫籌備軍火。也沒見陸風之娶個三妻四妾的，可見這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個貪圖享樂的人。

　　“我們肯定不能走正門進去了，你們家有沒有暗道什麼的？”朱墨錦問。

　　“有的。”莊夢蝶說道。

　　兩個人下了馬車，莊夢蝶帶着朱墨錦繞道後面，爬上了一個大樹，原來大樹上面有個洞，剛好夠一個成年人鑽進去。

　　莊夢蝶帶着朱墨錦沿着洞井下去，隨後是一條長長的隧道。朱墨錦把火把點燃，牽着莊夢蝶往裏走。

　　出口在後花園的草坪裏，從裏面往外推頗費了些力氣。朱墨錦把石板推開，自己先上去，然後從上面把莊夢蝶拉上來。

　　莊夢蝶往四下裏看了看，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有種恍如隔世的茫然。

　　新主人家的人都聚在祠堂守歲，守夜的下人很少，燈籠都點起來了，依舊還是從前那些燈籠。看來新的主人十分滿意以前的佈景，沒有做多少改變。這爲莊夢蝶尋求故夢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莊夢蝶像走在夢裏的人，她走到鞦韆旁邊就能看到她母親在推着小時候的陸巧然盪鞦韆，走到那顆桃花樹下就能看到他父親在對着桃花思念她已經故去的母親，走到那些盆景前就能看到她祖母在給花兒草兒剪枝。然後，她走到小魚塘邊，就能看到小時候的喬子璟和陸巧然。

　　陸巧然拿着裝着碎玉米的碗，低着頭給小魚餵食，她把玉米粒一會扔這邊，一會扔那邊，逗得魚羣跟着她的手勢一會擁到這邊，一會擁到那邊，玩得正開心。

　　“噗通！”喬子璟往池子裏扔了一塊石頭，把魚兒全都嚇跑了。然後一臉“你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看着陸巧然。

　　陸巧然把碗放下，也不說話，直接回屋去了。

　　不一會兒，陸巧然又回來了，手裏拿着喬子璟的《孫子兵法》。

　　“你要幹什麼？”喬子璟見她拿着自己的書，知道她不懷好意，有點擔心。

　　陸巧然在魚池邊站定，把書舉過頭，作勢要把書扔到水裏。

　　喬子璟連忙去攔，結果他自己掉到水裏去了。在水裏撲騰了好幾下後，他不得不十分狼狽地爬上岸。

　　陸巧然拿着沒有扔掉的書一臉得意地看着他。

　　莊夢蝶看到這裏，她笑了。同時也流下了眼淚。

　　如果時光就停在那一刻，多好。老天爺爲什麼要把這一切全部從她身邊奪走？

　　朱墨錦站在莊夢蝶的旁邊，看着她又哭又笑的，他知道，她在懷念她的過去，那裏面沒有他的影子。他沒有辦法和她分享那段歲月，所以也就沒有能力去安慰她。他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莊夢蝶在回憶過去的一切，朱墨錦則在通過眼前的一切觀察陸風之。他對陸風之其人充滿了好奇，置身於陸風之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朱墨錦覺得不管從那一方面來看，陸風之都像極了一個革命先驅。他甚至覺得自己在這裏，和故去的陸風之產生了靈魂上的共鳴。

　　另一方面，朱墨錦又驚奇地發現，陸家和朱家竟然也有諸多想通的地方，比如那架鞦韆，幾乎和朱家的一模一樣，比如那幾株桃樹，在朱家鄉下的莊園，也種着幾株桃樹。他覺得這一切是和一個女人有關，朱墨錦對莊夢蝶的母親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莊夢蝶兜兜轉轉到了父親的書房，她想推門進去，卻發現門已經從外面鎖上了。朱墨錦拿出一根細鐵絲，輕易把門打開了。莊夢蝶有點喫驚地看了他一眼，不過她現在可沒心情對他這些伎倆多加詢問。

　　莊夢蝶進了書房，發現裏面的擺設依舊是從前父親用的桌椅，只是陳列的方位、書架上的書籍已經全部換了。

　　莊夢蝶撫摸着那張父親坐過的椅子，想起以前曾經無數次，父親坐在這張椅子上辦公，把她安排站在對面練習寫字。她寫着寫着就去偷瞄父親有沒有看她，想趁機偷懶，卻每次都被父親發現。

　　“巧巧！”每次他都叫她一聲以示提醒，眼睛卻從未離開過自己手上的事情。那時候，她總覺得父親的額頭上有一顆隱形的眼睛。

　　莊夢蝶悲從中來，無聲的流淚變成了啜泣不已。

　　朱墨錦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有人來了！”朱墨錦小聲地說了一聲。把莊夢蝶從悲傷中喚醒。

　　她拉着朱墨錦躲到書架後面，她知道那裏有一個大櫃子可以藏身。

　　打開櫃子，裏面雖然放着些雜物，所幸還能容納兩個人，只是，這姿勢需要好好安排。

　　朱墨錦先躺到裏面，然後伸手把莊夢蝶拉進去，她不得不躺在朱墨錦的懷裏，櫃子才能合上。

　　莊夢蝶是背對着朱墨錦的，她的頭枕在朱墨錦的胳膊裏，頭髮落在朱墨錦的嘴脣上，他剛好能聞到她身上的清香氣息。他兩隻手橫抱在莊夢蝶的腹部，剛好能感受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朱墨錦這段時間經歷了兩次以爲永遠見不到莊夢蝶的創傷，上次分別，他爲沒有好好抱過莊夢蝶遺憾不已，如今她竟然真的躺在了他懷裏，他對緣分實在感激得要命。他下意識地把她摟得更緊了，嘴脣湊過去，隔着頭髮，吻了吻她。

　　莊夢蝶也覺得奇怪，怎麼自己一點都不害怕。

　　僕人看到主人書房的門開着，就進來看看，沒看到動靜，東西也沒被翻亂的痕跡，也就出去了。

　　從書房出來，已經快天亮了。

　　朱墨錦問莊夢蝶還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

　　“祠堂，我想去祠堂看看。”莊夢蝶說道。

　　這時候，守歲的人已經散去，只有一兩個僕人在外頭收拾東西。

　　朱墨錦和莊夢蝶避開那兩個人來到裏頭大堂內。

　　一進來，莊夢蝶就呆了，她忘了，這裏已經不是陸家的祠堂，這裏供奉的都是別人家的祖先了。那些牌位上的名字，沒有一個是她熟悉的，她熟悉的名字，一個也沒有。

　　從花園到書房到祠堂，只有這裏最真真切切地讓莊夢蝶感受到鵲巢鳩佔，這裏最直接最徹底地告訴她，這所房子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朱墨錦早知道她進來這裏只會更受刺激，又找不到好的理由阻止她。見她一副被徹底拋棄的樣子，他心裏已經罵了自己一萬遍了。如果不是自己當初一意孤行要把她和喬子璟撮合在一起，又怎麼會有她今天這樣的痛苦。如今，就算自己在她身邊，也不能成爲她感情上的依靠。這樣的狀況，讓朱墨錦充滿了挫敗感。

　　“有沒有什麼地方是隻有你父親和你知道的，也許你可以去看看。”朱墨錦說，他想不出別的辦法來讓她好受一點了。

　　莊夢蝶想了想，倒真有一個地方，只有她和父親知道。

　　莊夢蝶帶着朱墨錦來到一處隱藏的閣樓上，原來這個閣樓從外面看以爲是一堵牆，但是莊夢蝶知道牆是有機關可以推開的，進來後是一個小閣樓。

　　朱墨錦驚奇地發現，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外面的人不知道這裏，這裏卻可以看到全世界。就在他們的眼前，已經出現了黎明的曙光。

　　莊夢蝶略帶得意地看着朱墨錦，“以前，父親經常帶我在這裏看日出。”

　　“這的確是個很好的觀景場所，比我那個扇店好多了。”朱墨錦說道。

　　莊夢蝶想起在朱墨錦扇店裏，也有一個閣樓，第一次見面，朱墨錦在黑暗中打開窗戶，呈現出一片夕陽湖景，也曾帶給她片刻的驚喜。

　　她這才發現，朱墨錦和父親倒是有很多相似之處。他們都給人若隱若現的神祕感，對於世人對他們的看法，沒有半點在意，沒有半句辯解，明明關心着別人，又生怕別人知道。她有點遺憾，自己實在太愚昧，所以不能走進他們的世界，對父親是這樣，朱墨錦也是這樣。

　　在這樣的惆悵中，她想到喬子璟。她有幸與他心心相惜，成爲紅顏知己，可惜最後竟是一場空……這是新年的第一個日出，可也是喬子璟新婚的第一個日出，他應該正在陪伴他的新娘子吧，以後的每一個日出，也是如此。

　　莊夢蝶閉上了眼睛，努力不去想喬子璟。

　　朱墨錦見莊夢蝶閉上了眼睛，他可以肆無忌憚的盯着她看了。他看清了她臉上的淚痕，和一夜未眠帶來的疲憊，看得見她失去愛情的痛苦和頑強的堅持，看到了她對親情和溫暖的渴望和失去一切的無助，也看到了她對自己的隔閡。她曾經那麼努力地想靠近自己，是自己無情地拒絕了她。如今，她對他，竟有種視而不見的漠然。這是報應，朱墨錦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