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青鸞鑑 > 第八十二章 爲王

“王爺,這卷所書的是臨川這一季以來的收成和稅賦,這卷是土產歲貢,這卷是人丁戶目……”

臨川康王府的正廳內,劉時少見的熱情,臉上滿是笑容地在家丁們方纔抬進來一箱子卷軸呈簡前走來走去,分外細心地給上首歪坐着的軒轅琲一一介紹着。

緣由無他,軒轅琲馬上就要迎來她的成人禮,是時候該讓她知曉身爲王爺的職責了。

看着那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能將她整個人沒進去的宗卷,軒轅琲感到一陣頭疼。

“怪不得平日沒見阿時得閒呢?一天天只在這正廳坐着……”

軒轅琲嘟囔着,整個人抱着手臂趴在了面前的幾案上,眼睛隨着走來走去,口若懸河的劉時也在不停地左顧右盼。

彷彿又回到了無涯閣似的,眼前一身雲山藍袍的劉時忽然就變成了那個搖頭晃腦,手裏拿着戒尺和書卷,滿嘴“之乎者也”的謝太傅。

“唔……”還沒開始看一軸宗卷,軒轅琲就開始覺得乏了。也真是奇怪,她這一雙眼皮子,怎麼每回偏偏就挑在她盯着書看的時候開始打架。

可今日註定,軒轅琲的瞌睡是打不成。

就在軒轅琲十分愜意地將腦袋歪斜在手肘上的時候,劉時突然彷彿瞧清了正廳外的來人,居然自己把一箱子的宗卷都挪到了一邊,這讓兩個新來的家丁見了都十分訝異。

他們沒想到,這時爺看着是個病怏怏,輕易跑不得,氣也生不得的主兒,居然氣力是這般大。

然而,更讓他們眼珠子要驚掉下來的事情還在後頭。劉時這挪開箱子,是爲了來人騰地方。

這不,兩個家丁幾乎都張大了嘴,張到可以塞得進去一整個饅頭,他們就這樣喫驚地看着聿清臨舉重若輕,一肩扛着一口箱子地進來了正廳。

“咣噹!咣噹!”

隨着聿清臨故意而爲之,直接把兩口箱子半扔在地的舉動,一前一口兩聲響動自然而然地吵醒了馬上要夢見周公的軒轅琲。

“嗯?!!!”

冷不防地被驚醒,軒轅琲下意識地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但看到眼前正拍打着手上灰塵的聿清臨,她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

清了清喉嚨,礙於正廳內外尚有家丁,護院,軒轅琲沒有過來對聿清臨大呼小叫。

畢竟,隨着年歲的增長,加上身邊聿清臨幾人的教導,她的性子已經收斂了許多。

“你們下去吧,這裏有聿先生和你們時爺在就好。”

軒轅琲擺了擺手,打發了家丁和護院。確定人都走了個乾淨,自己又合上了正廳的大門,窗子,卻原形畢露了。

“這兩箱又是什麼?!臨川府的宗卷不是都在那兒了嗎?”

軒轅琲看看劉時身邊那口幾乎可以臥進去一個人的箱子和聿清臨身邊兩個小了一圈的箱子,皺起了眉頭。

“這是康王府內的賬目,田產簿子,歲貢單子,唔,還有……”

聿清臨伸出來了一雙手,十個指頭。他每說一件,便按下去一根手指,就這樣,在數到只剩了三根手指的時候,軒轅琲叫停了他。

“這麼多事,都要我一個人來看?!看完這些,怕是一年都要過去了,豈不是又要從頭開始看新的?!!”

軒轅琲稍稍踮起了腳,死死抓住了聿清臨的雙手,就好像,制止了他這計數的行爲,就能逃過今天聿清臨和劉時要教她打理政務這回事兒。

“王爺莫憂心,府中賬務和內宅事宜是我和雁姨分管,這臨川各路的宗卷,也有各位大人分憂,您今日要學的,是知曉如何查看,熟悉此中情況。”

劉時笑了笑,說着便從身後的那口箱子裏隨手撿了一捲去年的收成卷錄,攤開來,交到了軒轅琲的手裏。

軒轅琲這輩子有多處不喜,一不喜紅豆沙餡的月餅,二不喜苦澀難忍的湯藥……其中有不喜者,便是她不喜歡看這些密密麻麻的字。

要她安心坐下來,乖乖把這些都看完?她寧願去老老實實地扎一天馬步。

“哎呀呀,既是已有了你們英明決斷,我看臨川這一年光景也還不差,那你們就繼續各司其職就是了。”

軒轅琲說着,將手裏的卷錄塞回到了劉時手裏,正抬了腳打算向外走,迎頭,便被聿清臨拿了一本厚賬目懟到了臉上。

“這是王府上一年的花銷,某人雖然不喝酒,可別也每次出去總盯着人家酒罈子砸……”

聿清臨話裏有話,他後悔親手教出了軒轅琲這麼一身武藝,三天兩頭的,她總是跑到梁國兵獄那邊,“小打小鬧”不斷,一來二去,夏正韜也少不了來臨川城內“回敬”。

兩個加起來都快不惑之年了,怎麼反倒比小孩子更小孩子?也怪不得臨川百姓個個私底下都稱她一句“混世魔王”。

接二連三的脫逃都失敗了,軒轅琲在被聿清臨反手押扣回幾案前坐下,忍不住低頭嘟囔了一句。

“哎呀!當王爺好煩!還是當女孩子好!”

聿清臨和劉時聽了,搖了搖頭。

“職責不會因爲你是男亦或是女而有所改變,你只看到那些世家小姐們不用每天埋首這些政務,卻沒看到她們也要琴棋書畫,內外兼修。”

聿清臨說着,十分隨意地席地而坐,從腰間解下了一個荷包,兩根指頭又照舊從裏面夾出一顆桂花糖來,放進了嘴裏。

“你們凡人總是會這樣想,要是我成爲他就好了,又或是,來世我定要當個女子,殊不知每個都想成爲對方,對方也豔羨着自己。”

“你說什麼?凡……凡人?”

年歲已經不小,可大道理還不通曉多少的軒轅琲顯然沒理解聿清臨什麼意思,一邊聽着劉時在旁邊教她如何看收成卷錄,一邊撇起了嘴。

聿清臨又喫了一顆桂花糖。他見軒轅琲這神情,就知曉她還是不情願的,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沒什麼,你今日學不會看這些宗卷,便不要想着出去了。”

罷了,她遲早有一天會明白的。

這邊,軒轅琲雖然不情不願地和劉時學着各類賬目,可她也確實是聰慧,劉時教其一,她便能觸類旁通。

今日也並非是要教會軒轅琲打理卷宗,是以,各目各類匆匆看過幾眼後,時辰居然意外地還尚早。

“哈……”

一切結束,軒轅琲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這種事情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幹的,她只是走馬觀花地看過一遍就這麼睏乏,那平日裏,劉時一動不動地替她在府裏的書房坐着,往往一看就是一日,豈不是更累?

按理說,這些本該是自己要做的事情,原先自己年紀小,這才都交到了出伯和劉時手裏打理。況且,劉時開始學這些的時候,也纔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

想到這兒,想到出伯,軒轅琲想起了許多她不願再想起的事情。

“啊,險些忘了……”

喫完了一荷包的桂花糖,聿清臨又是忍不住將有些發粘的手指在荷包上擦了擦。一旁的劉時一邊收拾着案上的宗卷,不經意地,恰好就看見了那荷包,彷彿裏面有些不同尋常的東西似的,它在那裏“張牙舞爪”地“蹦跳”着,可偏偏又被老老實實地系在腰上。

“哈,攤上這麼個主人,不知是你的不幸還是幸運?”

劉時想着,一邊從袍袖裏取出來一道封函,上頭蓋着來自鄴城皇宮那人的火漆禁印。

“王爺,這是從鄴城來的御書,如果沒什麼要緊的,該是皇上讓您奉旨入鄴述職。”

意料之中,軒轅琲並沒有馬上接過去。畢竟,那件事,誰都不想再提起。

“唔……確實是讓本王入鄴述職,恐怕要即刻動身,不然要耽擱了時日。這樣……阿時,你同雁姨在臨川留下,本王同聿先生收拾妥當便出發前去鄴都……”

猶豫了半晌,軒轅琲到底還是將那封函接了過來,只看過一遍,就撂在了案上。

她不想見那個人,就連那個人的字跡也不想多看。她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該叫作“恨”。

“既然王爺已有安排,那劉時這就去收點王爺和聿先生的行裝。”

劉時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感到眼眶內一陣酸脹,他需要馬上離開正廳。

少年老成,最是穩重的劉時,話音剛落,不等軒轅琲和聿清臨有什麼回應,低頭便轉過了身,要向正廳外走。

“阿時!”

“王爺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不肯回頭,但哽咽的聲音已經出賣了他。

“無事……辛苦你了……”

同樣哽咽的聲音,同樣沉重的哀慟。心照不宣,她與他,都再也不會原諒那個人。

過了沒多久,等候着行裝收點妥當的軒轅琲和聿清臨站在了院子空處。

聿清臨不會放過任何能夠教導軒轅琲的機會。

軒轅琲自己也清楚,哪怕是以女兒身冒承王位,只要她一天是大玄的康王,她便要好好守着王座下的封土。

哪怕她再累再乏,也要恪守宗法,不能辱沒身上所流淌着的王血。

就算是想當個閒散王爺,文武兩道也斷不能厚此薄彼,哪怕只是疏懶治學,也會是王室的一個污點,史官一筆,夠她留下個千古惡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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