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回憶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言語中的那份寂寥。但我也是無力，無心去追究，只好笑着棄了這個話題，挑眉問道：“你急趕慢趕地跑這一遭，有什麼新消息嗎？”
十三失笑地聳了聳肩：“也沒什麼，只是來通知他一聲，快到熱河了，還這麼窩在你的馬車裏，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到了嗎？”十八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頗爲留戀地看了眼這輛馬車，悶悶地下了車，上了馬。
看到他如此情態，我忍不住笑了：“到了熱河，有空記得來看看我。”
“真的？”十八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沒關係嗎？”
我好笑地看着他，反問了一句：“你覺得有什麼關係呢？”
聽着兩人你一句“沒關係”，我一句“有關係”的，便是胤祥，也不由笑了起來，忍不住嘆了口氣，卻沒有出聲。只是笑看着兩人。
“那我走了哦。”坐到馬上，胤衸猶有些不捨地看向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
還未來得及表示自己心裏的想法，腦門上就是重重的一記爆慄。揉着腦袋，胤衸有些憤憤地扭過頭去：“幹嘛打我？”
只是，他卻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憤恨十三打他的頭，還是因爲他驚醒了自己的夢，讓自己失去了從那雙眼睛裏看自己的影子，看她對自己關心的機會。
面對十八的質問，十三卻顯得十分理所應當：“婆婆媽**，像什麼男子漢？”
“他只是一個半大孩子，你也下得了狠手？”
那個清越如風吟的聲音適時地響起，那言語中微微地維護和抱怨，讓胤衸的心飛揚了起來，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胤祥有些無奈地瞪了我一眼，又換上更加無奈的表情，掃了眼傻笑的胤衸，忍不住嘆了口氣：“我說心塵，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了？”
我先是一怔，看到他眼底的認真意味，原本到了脣畔的調侃和取笑話兒，只得嚥了回去，笑道：“他，只是一個孩子。”
是的，他只是一個孩子，渴望關懷，喜歡玩鬧。卻不得不扮演那個懂事乖巧的角色，其實，身爲皇家貴胄，他，應該是孤獨而寂寞的吧。只是，他的阿瑪，心懷天下，卻看不到他孩兒的心；他的額娘，心心念念地是如何邀寵，如何穩固地位，怕也是忽略了孩子最想要的是什麼。
只是，他真的只是一個孩子呀。
胤祥心中大動，有些莫名地看着眼前這個如煙似風的女子，她偏過頭，望着無邊無際的天空，雖是含着笑，卻讓人感覺到，那蒼涼的氣場，在她的身邊，若有若無地環繞着。
同樣的話，卻是不同的意思。
只是。心塵，你可知，皇家的無奈和殘酷？或許，正是因爲你心裏什麼都懂，什麼都清楚，纔會力所能及地給胤衸一些溫暖，一些真實的愛吧。又或許，因爲你的清醒，你的聰明，才讓你明明是這麼疲憊，卻仍然談笑如風，讓你明明是這麼的傷感，卻仍要笑着去安慰別人。
胤祥只覺絲絲痛楚，如無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呼吸。神色恍惚中，他想起了那個掌燈的夜晚。
跳躍的燭光裏，四哥的臉上也帶着一絲恍惚，但那平靜的聲音卻如一支利箭，穿透了自己的心：“十三，你愛她嗎？”
他錯愕地瞪大了眼：“什麼？”
胤禛只是淡淡地又問了一聲：“你不愛她？”
那雙清冷的眸神色複雜，但自己卻能看得到那一絲一閃而逝的掙扎。是因爲自己太過了解自己隱忍而沉默的四哥，還是因爲——
他不想掩飾。
十三已經記不得這些了，他只是記得，自己當時紛亂的心，就像是平靜的水面猛地掀起了驚濤駭浪，殊不知，曾經的平靜，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罷了。
是的，自己愛她嗎？愛上她了嗎？
明明知道。她的心中已經承載着另一個男人，一個讓自己佩服的優秀男人，可是，面對那個溫柔卻也疏離的女子，面對那雙清澈純粹的眸子，自己還是心動了。自己守着她，以朋友的名義，甚至，還去幫助他們，成全他們的愛情。
只是，任誰也猜不出，那一刻，瀟灑不羈的自己，心中是怎樣的感受吧？是嫉妒，是羨慕，是祝福，是欣喜……怕是自己也弄不明白吧。
“四哥，我不會愛她的。”說出這句話時，胤祥只覺得心突然疲憊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
“是不會？不能？還是不該？”胤禛的聲音依舊是清冷的，卻也直接地刺入了自己的心，“總之，不是不願。”
胤祥張了張嘴。洋洋灑灑的口才，在這一刻，變得拙劣而蒼白。
看着他的表情，胤禛沒有笑，也沒有驚訝，只是緩緩地轉過頭，看着那一燈如豆，低聲道：“情若能自控，便不能稱之爲情了。”
那一霎，胤祥霍然明白，不僅是自己。便是素來淡漠情事的四哥，也不可救藥地淪陷了。這樣從未遇到的事，他卻絲毫不覺得奇怪，那個女子，便如從天而降的一般，她的身上，充滿着傳奇的色彩，也帶着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魔力。
“她的心裏，卻只有他。”如此現實，當真的要從口中說出時，胤祥只覺得渾身都沒了氣力。
胤禛笑了笑：“你當真甘心，只做她的朋友嗎？”
那一刻，他沒有回答。
只是現在，看着她那清澈的眸中帶着的茫然和空洞，看着她淡然的笑容裏滿是疲憊和無奈，自己的心中，漸漸有了答案：只要她能真正的歡樂，自己，便已知足。哪怕只能遠遠地看着她，哪怕只能瘋狂地思念她，自己，也已經知足了。
想起那個清冷堅韌的男子，胤祥忍不住低聲嘆息着：四哥，那你呢？
待我回過神來，卻恰好看到胤祥怔忡的樣子，不由一愣：“十三爺，你怎麼了？”
“哦，沒什麼。”胤祥回過身，失笑地聳了聳肩，便轉身牽住胤衸的馬，“走了，走了，再不走，皇阿瑪那頭都該下馬入帳了。”
“哦。”胤衸悶悶地應了一聲，又用那閃着希冀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我，“你說過，我空了。可以去找你的。”
“是的，我說的。”我笑着頷首，“快去吧，不然，說不定你還要連累你的十三哥，跟你一起挨罰呢。”
得到我的肯定回答，胤衸咧嘴笑了起來，便聽話地揚了揚馬鞭，往前面的隊伍趕去。
見胤衸的小馬駒已然離開，胤祥笑着朝我打了個招呼，也揚起了鞭，卻在拍到馬身的那一刻，聽到她的聲音：“等一下。”
胤祥堪堪地扼住了握鞭的手，回過身來：“什麼事？”
“你先前怎麼了？”我看着他，“你也別跟我說什麼事也沒有，我可不笨，沒這麼好忽悠呢。“
胤祥看着我的眼，突然，一陣清朗的笑聲自他脣邊溢出，那般暢然，那般開懷。卻讓我的眉微微緊了緊，有些猶疑地看着他。
他終是止了笑，調侃道：“我能理解爲，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你要理解成我是沒事找事，也可以啊。”
他聳了聳肩，眉宇間滿是飛揚的神採，說出的話卻是那麼的牛頭不對馬嘴：“你放心吧。”說着，也沒等我再開口，就揚着一地的塵土，往前方奔去。
我有些愕然，不解地看着他遠去的背影，低聲咕噥了一句：“發什麼神經，怪人一個。”
只是，我無論怎麼猜，也不可能想到，他的古怪，是因爲先前的沉思，是因爲回憶了那段曾經的對答，更是因爲，他確定了他的心。
但我，卻沒有這麼多的心思，去探究。只是將這定義爲一次奇怪的對話，便淡去了想法。而此時的我，卻只覺得，那個八歲的胤衸，需要別人的關愛和呵護。
坐在馬車裏，想起那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不放心的話語，我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那個孩子，還真是純真呢。
“柳姑娘，到地方了。”車外，傳來侍從畢恭畢敬的聲音。
自從看到胤衸這個常客之後，他似乎對自己的恭敬，更甚了幾分呢。不過，我也明白如此的緣由，也不曾開口勸他不必多禮，那是他的生活狀態，自己自然應當尊重。
“好，多謝。”我笑了笑，便下了車。
放眼望去，是一片無垠的草原。漫天的碧色，竟蓋過了蔚藍的天，潔白的雲，讓我的眼中，只餘如此浩淼的綠色。遠處，也有隱隱的馬嘶聲，也有滾滾的黃沙，但是，當面對這片望不到邊際的草原時，卻成了點綴，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我曾見過浩瀚的海洋，卻是兩世爲人，第一次看到如此草原，純粹的顏色，像是能包容天地的萬物，讓人不禁忘了所有的一切，只記得眼前，這大自然的恩賜。
所有的陰謀詭計，所有的勾心鬥角，在這樣遼遠的地方，在這片充滿生機的綠地，都是那樣的卑微，那樣的渺小。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我忍不住低聲地誦着，全心地融入了這樣純粹的自然裏，卻忘了，其實，這世間上，最遼遠的是人心，最深沉的，也是人心。
而最不能用常理推斷的，也是人心。
所以，在面對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只得苦笑着對自己說：我，再一次失策了。我以爲，紛爭總會有消停的時候，總會讓我的心，有片刻的須臾。
但是，我錯估了人心。也忘了，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