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秋天,來的特別早。

不過十月份,人們就早早穿上了秋衣,市區隔幾天便會下一場並不算大的秋雨,一場秋雨一場寒,漸漸的,居然有了入冬的模樣。

樹枝上的綠葉還未褪盡的時候,有些乾枯的黃葉就飄飄然然的落在了地上。艾淺淺環抱着面前這棵法國梧桐,突然覺得時光好像倒流回了許多許多年之前。

那一年,她依舊是艾家不受寵的小女兒,沒有了奶奶,卻有兩個爸爸和兩個媽媽,那一年,她有了漂亮姐姐艾寶貝,和總愛纏着她的弟弟莊迪。

那一年,一切並未發生,她還沒有來得及遇見江孟然。

不知道小時候的江孟然,會不會也像個小白兔一樣,招人疼?

“莊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家門前也有一棵這樣的大樹。”她雙手放在嘴邊,做出一副大喊的模樣。

“記得。”莊迪點頭,“不過沒有這棵粗。”

“我每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都是在抱着它,不知道嘀咕些什麼,神神叨叨的,莊叔叔差點請人回家跳大神,看是不是樹精迷住了你。”

艾淺淺背靠大樹,笑着轉過臉來看莊迪。秋日的陽光溫暖又和煦,就這樣照在她嬌俏的小臉上,讓莊迪一陣心悸。

他笑,“我是在丈量,看看什麼時候才能一個人抱住那棵樹。”

“抱住了,又怎樣?”艾淺淺好奇的問。

抱住了,就是長大了,長大了才能以一個男人的姿態和身份,去保護你,去愛你。

然而這些話,他終究不會講給她聽。

其實直到現在莊迪也不能明白,他跟她,怎麼竟就這樣錯過了。明明是他先遇到,明明是他先愛上。他拼盡了一切拼上了命去愛的人,到頭來,不過四年時間,怎麼就這樣物是人非了呢。

只四年,就抵消了他們之間的二十二年。

他今年纔不過二十三歲,可是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面,卻已有二十二年。

他真的可以挺起胸膛大聲說一聲,若論起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不會再有人比他們更加合適。

她是他的青梅,她是他的無猜。

莊迪的思緒,就這樣在一剎那間,飄回了那個早已逝去的午後。

聽說那是她最愛的奶奶去世的時候,她三歲,他一歲。兩個都是沒有什麼記憶的小娃娃,可當多年以後,爸爸把這段往事講給他聽的時候,他便固執的認爲,就是從那一刻起,他的愛,生了根。

三歲的艾家小小姐,因爲沒了唯一的庇護,在人多又雜亂的葬禮上,一個人被傭人丟在了角落裏。

莊連業是忍了很久,才終於順從了自己的心,來參加了葬禮的。他只想遠遠的看她一眼,看她過的好不好,可那深情的一望,卻讓自己多疑又刻薄的妻子發了狂。

他婚前的事情鬧的太大,縱然妻子再愛,即便是結了婚,也始終不會放心。妻子纏着他,還抱來了兒子,看上去想要示威,其實他知道,不過是不安罷了。

所以只需一個眼神,她的情緒就能掀起波瀾。

他的妻子在大鬧了一通後,甩下兒子和丈夫,生氣的走了。莊連業看着被衆人指指點點的趙美芸,心疼卻又不敢出聲。想了想,抱着兒子轉身離開。

於是就這樣,纔看到了坐在後院樹下,那個可憐兮兮的小人兒。

莊連業知道那是自己心愛女人和別的男人的小女兒,她討厭她,所以他不應該對她心存憐惜,可看到那個一個人對着小鳥兒講話的孩子,腳步卻不由自主一步一步邁了過去。

“你在幹什麼?”他蹲下身,聲音不自覺的柔和下來。

小女孩兒抬頭看他,繼而開心的笑,“我在跟小鳥兒講話。”

好一個天真又單純的女兒。

莊連業突然有些發呆,如果是他跟她的女兒,怕也是這副可人的模樣吧。

“哦?它跟你說了什麼?”

“它說它餓了呀。”小女孩笑嘻嘻兒說完,嘴角的笑意便再無蹤影,她委屈的低下小腦袋,聲音怯怯的,“可是淺淺也餓了呀,淺淺也沒有東西可以餵它呀。”

小小的人兒,圓圓的臉龐大大的眼睛,本是個可愛的孩子,可是那一刻,卻讓莊連業的心一陣一陣揪着疼起來。

懷裏的兒子突然開始不安的扭動,小女孩兒抬頭,好奇的打量了一眼,便把肚子餓這事兒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男孩子。”莊連業慈愛的看着小女孩兒。

“哦。”小女孩兒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大家都喜歡男孩子的,沒有人喜歡女孩子。”

莊連業忍住心裏的難過,笑着摸摸她的小腦袋,“怎麼會,叔叔就比較喜歡女孩子的。”

“真的?”小女孩兒大眼睛開始放光,崇拜的看着莊連業,“叔叔,那我給你做女兒好不好?你會不會喜歡我?”

“好啊。”

莊連業隨口應了一句。

她的女兒,他本就是想當作自己的女兒來對待的。

小女孩兒開心的不得了,蹦蹦跳跳的追着鳥兒跑,沒跑幾步,肚子就叫了。莊連業笑,問她,“那,叔叔現在帶你去喫好喫的好不好?”

“好的呀!”小女孩兒一點兒防備心都沒有,開心的扯着他的袖子,末了,看了看懷裏剛剛醒來對她眨着大眼睛的男孩子,小心翼翼地問他,“我可以牽他的手嗎?”

“當然,他是你弟弟。”

那卑微的語氣和模樣,讓他愈發難過。

美芸,到底是你的女兒,你真的不該這樣對待她。

於是這輩子第一次,艾淺淺牽了莊迪的小手。

那以後,莊迪時不時就會唏噓感嘆。

艾淺淺,你可知道,你牽走的,又何止是我那雙稚嫩的小手啊。

那是我的心,我此生唯一的,完完整整的一顆心。

後來,莊連業到底還是把艾淺淺帶走了,一連在他家裏住了一週,都沒有人找過。一週之後,他經不住妻子的大吵大鬧,把她送了回去,艾中敬不在家,趙美芸也只是看了艾淺淺一眼,便隨手打發傭人抱走了。

漸漸長大之後,他總是告訴莊迪,要好好對待淺淺姐姐。小小的莊迪當然不懂什麼是好好對待,他只知道,自己喜歡極了那個雖然穿的不好看,卻長的好看的漂亮姐姐。尤其是每次爸爸給她買了新衣服,他都會覺得,這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姐姐。

後來呢,再後來,爸爸和媽媽也開始吵架。每次他們吵架,都會把莊迪一個人關在房間,他其實怕的要命,可是從來沒有人來安慰他。

一直到某次來串門的淺淺姐姐看到,把他抱在懷裏,他才感覺到,原來這樣的懷抱,已經好久沒有擁有過了。

他開始依賴她,他們相依爲命。

又一次,爸爸告訴他,長大了一定要好好保護淺淺姐姐。

“什麼時候纔會長大?”他仰着小臉兒問爸爸。

“看。”爸爸指了指門口的大樹,“直到你能一個人抱住它的時候。”

等到他真的長大,上了學,青春期,他纔開始意識到,自己對淺淺姐姐的感情,是真的不同了。

他的淺淺很美,卻總不自知。身旁開始有些不懷好意的男孩子,好在她神經大條,並沒有察覺。可他卻有了危機感。

從那時起,他學會了打架,挑戰每一個對她不懷好意的男孩子。他學會了撒嬌,纏的她不得不答應他的每一個要求。

他還學會了欺負她,神氣的指使她去做事情,替他洗衣服、刷鞋子、做飯。

只爲了讓她時時刻刻都不會忘掉他的存在。

母親的病逝,父親的再婚,是他心底一輩子的痛。可他前所未有的慶幸,這一切,都有她陪在身邊。

而臨出國前的那一夜,是莊迪這輩子最美好的一夜。

他放不開她,卻不得不做這樣的安排。

他想要更加有底氣的站在她的身邊,理所當然的給她一個溫暖的胸膛和有力的肩膀,以一個男人的姿態,以愛的名義。

聽到她婚訊的那一刻,崩潰之餘,他也曾想過,無論今後如何,起碼那一夜,她是屬於他的。

可再一次見到她之後,他便知道,自己開始貪心了。

她的一輩子,都得是他一個人的。

錯過?

結局沒有告訴他,他就不會承認。

“莊迪?”艾淺淺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想什麼吶,那麼出神。”

看着面前這張明顯寫滿不滿的臉,莊迪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的衝動,笑到,“我在想呀,以前我老爸告訴我,只要抱住那棵樹,就算是長大了唄。”

艾淺淺撲哧一笑,“沒想到莊叔叔也這麼有意思。”

兩個人又回頭看了看那棵法國梧桐,默契的未發一語。許久,艾淺淺一拍腦袋,纔想起江孟然說過晚上要回家喫飯。

“我真是個豬腦袋!”她懊惱的嘀咕。

耳朵尖尖的莊迪聽到,忍住心裏的嫉妒和酸澀,笑着揶揄她,“別說,還真挺像。”見艾淺淺作勢要撲上來,又趕忙擺手,“我錯了我錯了。怎麼,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算了,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本就是因爲想要出來給江孟然買些衣襪,才偶然遇見的,拉着他回舊居去公園的,找回憶找了一下午,想來也怕是耽誤他的正事了。

莊迪倒是沒說什麼,依舊把手裏的袋子拿在手裏,“那我送你去坐車。”

車站在整條路的盡頭,這裏變得很荒涼,打車都不方便。

兩個人路過一排很舊的房子時,艾淺淺被突然衝出來的一個人狠狠撞了一下。她揉揉肩膀,正想說什麼,卻看那人滿身邋遢,頭髮遮了大半臉,看上去精神不是很正常。

猛一抬頭,壞掉的半張臉,還把艾淺淺嚇了一大跳。

“沒事吧?”莊迪拉過她看了看。

“你猜呢?!”

見她嘟起的小嘴,莊迪心底一陣柔軟,拉過她看了看,“別生氣了,跟她你還計較什麼。”

艾淺淺鬱悶的瞥他一眼,“莊迪,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你是這麼一心地善良的孩子?”

莊迪苦笑,沒等說話,一旁的瘋子卻突然瞪大了眼睛,撲了上來。

“你要幹嘛?!”艾淺淺驚叫。

“兒子,我的兒子!”瘋子一邊撲,一邊喊。

兩人皆是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以後,艾淺淺便樂了。

鬧哪出啊?她幸災樂禍的看着無奈的莊迪,“莊迪,她叫你兒子呢。”

莊迪白她一眼,兩手支起擋在身前,拼命攔着瘋子。

對這麼一個明顯屬於弱勢羣體的人,他可不能動手。再怎麼說,好歹也還是個女的,瘋子也是有性別的啊。

再說了,要是她在他這討不到便宜,轉而去折騰艾淺淺,那怎麼辦?

恰巧身旁經過幾個居民,好心的大嬸就告訴他們,原來這瘋子是幾個月前纔來的,沒人知道她是誰,可總是見了成年男子便撲上去,喊人家兒子。

“可不得了。”艾淺淺笑的更開心了,“你還是衆兒子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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