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聖駕啓程前往郢山,各府的車駕也基本在同一天都出了城。葉蟬坐在馬車裏, 偶爾揭開窗簾往後瞧一瞧,總能看到後面的車中, 六兄弟裏的某一個探頭往外看。

其實六個孩子都有單獨的馬車的,不過他們非要擠在一起,葉蟬也拿他們沒法子。

她只能吩咐宦官:“去跟公子們說一聲,讓他們好好坐着, 別打鬧, 小心摔下來。”

不過這番叮囑想來也是白說。元顯和元晉兩個大的能聽話, 四個小的可就沒準兒了。

第二天傍晚, 一行人到了郢山。安營紮寨之後,一家子先一道用了膳。

孩子們這才發現, 到了圍場喫得也不錯呀!父王騙他們!

於是便見元明拿着個紅燒雞腿哀怨地啃着, 啃到一半時終於憋不住了,呢喃抱怨道:“父王討厭!我們還以爲真的到這裏就沒好喫的, 之前幾天都在使勁喫……”

他們都撐到了好幾回!可難受了!

謝遲噗地一笑,給圍了大半個桌子的六個男孩子一人夾了個丸子, 道:“是父王不好,父王說完就給忘了,不知道你們當了真。”

他一邊說着一邊睇向葉蟬,嚼着一塊蹄筋的葉蟬:“?”

他眼裏的意思端然是:你怎麼也不告訴他們呢?

“……”葉蟬匆匆把那塊蹄筋嚥了,辯解道,“我這不是……”

謝遲挑眉看着她, 她心虛地說:“我這不是……覺得他們多喫點也挺好的麼!”

一聽就知道是假話!

倆人當了八年夫妻,都知道對方有多不會撒謊,不過謝遲也沒當着孩子們的面戳穿她。等到用完膳孩子們出去消食的時候,他才把她箍進懷裏,小聲質問:“你是不是看他們被戲弄覺得特別好玩?”

“……我沒有。”葉蟬盯着地面,死鴨子嘴硬。

他在她後腰上一掐:“有你這麼當母妃的嗎!”

“那有你這麼當父王的嗎!”葉蟬抬眸惡狠狠地瞪他,撇撇嘴又說,“再說、再說他們又不傻,我知道他們肯定不會撐壞自己的!”

……她還挺有理!

謝遲哭笑不得,在她額上一親:“等回來再跟你算賬。”

葉蟬懵然:“幹什麼去?”

“去向陛下問安。”他說着已向外走去,“我帶孩子們一起去,你別擔心。”

陛下說秋獮時想見見元暉和元晨,這是早就提了的,那既然要去就索性一道去。元顯和元晉在皇長孫還在世時便和陛下熟悉了,元明和元昕近幾個月跟陛下也熟悉了起來。謝遲便想,讓他們常去見見陛下也挺好的,畢竟陛下兒孫全無,公主們又都不住在宮中,孤獨總難免的。

宗親們紮營的地方離聖駕都不算遠,過了兩刻的工夫,父子七個就到了。

謝遲將他們抱下馬車,又帶他們一道往營地裏走。到了大帳前,聽外頭的宮人說忠王也在,他便蹲下身跟孩子們道:“父王先進去,你們乖乖地在外面等一會兒,好不好?”

“好!”元顯很懂事地點頭,謝遲知道他會幫宮人一起看着弟弟們,就放心的進了帳。

帳中,忠王正悠然喝茶,皇帝看上去心情也不錯。謝遲見了禮,皇帝道:“快坐,來得正好。朕這兒有幾把好弓給你們,來得早的先挑。”

謝遲笑道“謝陛下”,話音還未落,背後的帳布外傳來一聲壓低的:“父王——”

“?”謝遲下意識地扭頭看去,但外面黑裏面亮,什麼也瞧不見,只能依稀聽見元顯小聲斥道:“你別鬧!快走快走!”

謝遲:“……”

皇帝隔得遠些,沒聽見這些動靜,讓宮人取了弓來,呈給謝遲和忠王挑選。

謝遲剛抬眸望去,背後又傳來一聲:“父王您能看見我嗎——”

“……”謝遲無奈地揉着太陽穴,面前幾步外傳來一聲嗤笑。

謝遲抬頭一看,皇帝正看着他背後的帳布,笑問:“孩子們也來了?”

“……是,六個都來了。臣本來說讓他們等等,誰知道……”謝遲苦笑,皇帝一哂:“等什麼,快讓他們進來。”

於是即刻有宮人出去傳了話,片刻工夫,孩子們一道走進了帳。六個人一道往裏走時倒很規矩,全都安安靜靜的,但進來一瞧見人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元暉和元晨朝謝遲撲來:“父王!”

元明和元昕顯然對皇帝更感興趣:“陛下!”

元顯和元晉倒是先規規矩矩地見了禮,但之後就歪頭打量起了忠王。陸恆一笑,探身朝他們招手:“咱們可見過面,你們不記得了?”

帳子裏一下熱鬧起來,皇帝攬着元明和元昕落了座,然後看着這六個孩子笑了半天:“好像又都長高了一點兒。”

謝遲笑道:“是,小孩子長得快。”說着他一抬頭,就看到元昕在往皇帝腿上爬。

“……元昕,別鬧!”他輕斥了一聲,皇帝卻反倒把元昕抱起來擱在了腿上:“沒事,沒事,坐這兒。”

謝遲:“……”

元昕這樣,都是讓皇帝給慣的。因爲元昕和元晰名字相近的關係,皇帝總對他格外親一點兒。可元昕今年才四歲,他懂什麼啊?在他眼裏長輩們都差不多,皇帝是什麼他沒概念,誰對他好他就和誰親。

謝遲甚至沒法跟他說“你要尊敬陛下”之類的話,尊敬這個詞,讓四歲的孩子去理解還有點難度。

而且,元昕覺得自己挺尊敬陛下的——他見了陛下都乖乖打招呼呀!而且如果宮人端來好喫的,他都抱去給陛下嘗!

這麼一來,謝遲還能說點什麼?陛下和孩子們怎麼高興就怎麼着唄。

於是元昕就賴在皇帝膝頭不下來了,緊接着元明也爬了上去。元明還抱着皇帝的胳膊說:“好久沒見到陛下了!我想陛下了!”

皇帝摸摸他的頭:“那你們常進宮來啊,朕也想你們啊!”

元昕仰頭望向皇帝:“父王說陛下很忙,不讓我們打擾陛下。”

皇帝淡淡地看向謝遲,謝遲:“?!”他憋了半天,道,“臣錯了……”

“那你最好知錯就改。”皇帝一邊說一邊繃着張臉站起身,招呼着孩子們就往外去,“走,朕帶你們到附近喂鹿去。”

六個孩子的眼睛都一亮,自然跟着皇帝就往外跑。謝遲可嚇一跳:“陛下?!”

皇帝扭過頭一睃他:“你在這兒待着,不許過來。”

……陛下,天很晚了啊!

謝遲想勸,但看看魚貫而出的宮人,話又噎了回去。帳中很快就安靜了下來,他心情複雜地坐回了椅子上,對面的忠王早已繃不住,指着他一個勁兒的笑:“你看你……哈哈哈哈哈!好心沒好報,說的就是你了。”

謝遲:“……”

他被忠王笑得很窘迫,更過分的是,其他宗親來問安的時候,都會被宮人請進來先喝茶稍候。於是大家一進來都會奇怪,大晚上的陛下去哪兒了啊?忠王就會跟他們說:“陛下生了他的氣,帶他家孩子們出去玩去了,把他扔下了。”

謝遲:“……”

離大營不遠的地方,一處圍欄裏圈着幾隻梅花鹿。梅花鹿生性溫順,孩子們最初還有點怕,但跟着皇帝一起拿草餵了一會兒,就不怕了。

元晉大着膽子伸手去摸,梅花鹿眼睛烏溜溜地望着他。他摸了摸便笑出來,由衷讚道:“它真漂亮!”接着又不無遺憾地嘆氣,“可惜府裏不能養,不然我想抱着它睡覺!”

皇帝不禁一笑:“這是鹿,有野性,你不能抱着它睡覺。不過宮裏的馴獸司也有,你要是喜歡,可以進宮去看。”

元晉頓時驚喜:“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皇帝一邊說,一邊在他面前草地上坐了下來,“宮裏好玩的東西多,你們常來,朕可以帶你們四處走走。”

“好!”元昕高興得蹦蹦跳跳,一下子趴到了皇帝背上。幾步外守着的宮人忙要上前,又在皇帝的示意下躬身退了下去。

皇帝反手攬着元昕,又看看另外幾個孩子,遲疑着問道:“你們想不想住在宮裏?”

六個孩子都一愣,然後元晨率先搖了頭:“不想,我要父王母妃!”

皇帝笑意未減:“那如果你們的父王母妃也住進來呢?”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靜了會兒後,最年長的元顯不解道:“陛下,我父王是郡王,應該只能住在郡王府吧?”

“對,他現下是郡王,就只能住在郡王府。”皇帝說着,覺得後背被元昕壓得有點酸,就把他圈到了身前,又續說,“但如果朕成了你們的爺爺,你們和你們的父王母妃,就都可以住到宮裏了。”

——陛下怎麼能變成他們的爺爺呢?

這個問題即便對元顯元晉來說,也有點難。

皇帝原也沒指望這羣小嘎嘣豆能想明白這個,只循循善誘地問他們:“朕要是成了你們的爺爺,你們高不高興啊?”

孩子們想了想,陸續點頭。

他們有父親、有太爺爺,但是沒有爺爺。陛下對他們好,當他們的爺爺,他們當然高興啊。

皇帝笑起來:“好,那朕會想辦法說服你們的父王。”接着又神祕兮兮地壓低了聲音,“但你們先不要告訴他這件事啊。告訴他了,可能就不行了。”

孩子們又立刻緊張地點點頭,皇帝挽起袖子伸出小指:“那咱們拉鉤。”

六個小手指都伸了過來,互相勾了半天纔可算都勾住了。七人間的祕密就此達成。

於是,謝遲在當天晚上就感覺到了,孩子們好像有什麼事瞞着他,因爲他們看他的目光明顯發虛。可他追問呢,他們又都不肯說,連最小的元暉元晨都守口如瓶,繃着張小臉搖頭道什麼事也沒有。

——他們倒也不是多怕不能住進宮裏,而是在小孩子眼裏,拉鉤是一種很嚴肅的承諾,跟別人拉了鉤,就一定不能說了。

謝遲問不出來,便一直一頭霧水。晚上躺到被窩裏後,葉蟬聽到他氣得冷笑:“哼,可以啊,這才幾歲,就敢拉幫結夥地瞞着咱們事情了!”

葉蟬抬眼瞅瞅,發覺他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生氣?

她便趴到他胸口:“哎,不要這麼嚴肅嘛。”

謝遲長談:“我是怕他們做什麼不好的事情。”

“那我覺得不會。”葉蟬搖搖頭,“一來他們年齡還小——最大的倆才八歲,他們是能殺人放火還是能打家劫舍?像謝連那樣孌童就更不可能了,對吧?他們自己還是童呢!”

謝遲撲哧一笑。

“二來吧,至少元顯挺有分寸的,準不會讓弟弟們幹什麼壞事。孩子們之間想有點小祕密,就由着他們吧。”

隨着年齡漸長,都會這樣的嘛。他們總有一陣子會覺得,大人都是外人,有的事不能跟爹孃說,只能跟兄弟說,而且誰跟爹孃說了誰就是叛徒!

謝遲神情複雜地看看她:“你這個當孃的……心會不會太大了?”

“本來就是嘛!”葉蟬嘴角輕扯,嚴肅道,“我跟你說,我小時候就算很乖的小孩子了,但是也和哥哥一起瞞過爹孃呢!那時候我們偷着在巷角廢棄的院子裏養了只小狗,死活瞞着爹孃不讓他們知道,每天跟做賊似的溜出去喂。後來那狗長大了,偷偷跟着我們一起回家才被發現……”

謝遲挺愛聽她說這些兒時的趣(蠢)事,見她頓聲,立刻追問:“然後呢?”

“……然後就捱了頓訓,別的也沒怎樣。爹孃跟我們說,想養就養唄,藏什麼呀?”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讓大人知道也未必有什麼,可小孩子就是覺得一定不能讓大人知道。這不好麼?在葉蟬看來沒什麼不好。當然,他們可以慢慢地嘗試教孩子們有事不許瞞父母,可在孩子們接受這一條之前,這種小祕密也是一種樂趣。

而且,當下的情形還和元顯當初隱藏心事不一樣。元顯那會兒是自己一個人瞎擔驚受怕,連精神頭都不對了。現下這兄弟六個,一個個賊兮兮的,一瞧就不是在瞞讓他們不高興的事!

謝遲想想也對,別說葉蟬和這六兄弟了,就是他小時候,也有事瞞過長輩。而且他自己沒有兄弟,是和身邊的小廝一起瞞……這麼一想,還真人人都是這麼長大的!

他翻身摟住葉蟬親了一口:“數你通透,聽你的。”

大帳裏,皇帝早早地睡下了,在朦朧入睡時卻又想起了睡前的事情,一不小心笑醒過來。

那六個孩子真可愛。

謝遲,有點可恨!他竟然攔着孩子們進宮見他,呵,他再這麼幹,他就給孩子們講講他這個當父王的當年是個什麼傻樣!

唉……

皇帝忽而又笑嘆了口氣。

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如今孩子都這麼大了。他還記得最初見面那次他爲了提點太子,讓人把謝遲押出去賞了頓板子時,謝遲臉上有多少委屈呢。

八年……

皇帝心裏有種難以言述的欣慰感。

這是當長輩的看到孩子長大時,纔會有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長輩和晚輩正一起算計如何把小螃蟹給賣了

小螃蟹還矇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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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昨天的評論,發現好多姑娘對“最小的只有五歲”表示驚訝,不太相信真的有人有這種癖好

想了想,大部分讀者以後可能還是要當媽的,於是決定做一個嚴肅的科普

·兒童性|侵案中,年紀最小的受害人只有[幾個月大];

·戀童癖是一種性癖,存在人數遠高於大多數家長所以爲的數量,不要想當然的認爲自家孩子周圍沒有這種存在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屬於真正的弱勢羣體,爲了遵守法律法規和道德底線極力剋制自己的生理**,對於這部分戀童癖,我個人持尊敬態度;但同時也有很大一部分人,並沒有這樣的素質,會放縱自己的欲|望。

·兒童性侵案中,熟人作案比例高達70%,包括但不限於親戚/鄰居/老師等;

·如果小孩子性格突然變得孤僻,或者不該疼的地方出現疼痛,很可能是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請及時就醫;

·一個非常sad的事情是,很多家長自己的常識儲備不夠,小孩表示受到了親戚鄰居的欺負時,家長意識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或者覺得小孩子在胡說;

·另一個非常sad的事情是,讓小孩子提高警惕多加註意壞人並不能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因爲戀童癖在日常生活中,往往表現得比正常人更正常;

·最sad的大概還是,受害人往往會遭遇□□羞辱,被二次傷害追隨幾年、幾十年甚至一輩子。

↑綜上所述,希望大家不要把世界想象得太美好,保護好自家小孩,避免出現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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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隨機送3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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