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牢裏,厚重的石壁透着刺骨的陰冷。
身穿厚甲的儀衛提着食盒,走到最裏面的一間牢房,不耐煩的朝裏面喊道:“喫飯了。”
南宮素寰將視線從巴掌大的窗口上收回來,起身走過去。
儀衛打開食盒,將裏面的飯菜取出,從牢門的縫隙間遞進去。
“外面很熱鬧。”南宮素寰隨意道。
鼓聲震天動地,好像打雷一樣。歡呼和吶喊聲飄過來,好像一年中的上元節,遠在王宮都能感受到外面的熱鬧。
“那是,王爺凱旋而歸,當然熱鬧,整個賦城,萬人空巷。”儀衛自豪道。
“凱旋而歸。”南宮素寰喃喃一聲,“這麼說,她贏了。”
儀衛知道她說的“她”是誰,站起來道:“那是,王爺英武蓋世,用兵如神,龍江大閘一開,就淹了吳軍幾十萬。我也真是納悶,你當初手裏也不過幾萬人,怎麼就敢趁王爺不在,想鳩佔鵲巢?女人也想做皇帝啊?”
南宮素寰拿着地上的飯菜,回到桌邊。
“如今王爺回來了,你說,他會怎麼處置你這個親姐姐?貶爲庶人,還是殺雞儆猴?”儀衛取笑她。
南宮素寰顧自喫着飯菜,沒有再理會他。
儀衛討了個沒趣,切了聲,“擺什麼尊貴。”轉身出了地牢。
南宮素寰微微抬頭,再次看向那扇巴掌大的窗口,嘲諷的笑了下。
“女人做皇帝,不可以嗎?”
她不就是個最好的證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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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凱旋,百姓歡呼,百官跪迎。
君悅高騎駿馬,一身白甲,自東城門進入,在衆人的歡呼和目送中,沿着朱雀大道,浩浩蕩蕩往王宮而去。
震耳的鼓聲,洪亮的嗩吶聲,渾厚的號角聲,這原始的交響樂震得她耳朵疼腦瓜子疼,卻又不得不表露出一副十分開心十分親切的樣子,來面對她這些可愛的國民。
到朱雀大街中段時,正好與從南城門進來的邕城將士遇上,鄔騏達賀嘯聲等人紛紛見禮,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王爺,幸不辱命。”
“好。”君悅看着他們道,“南境的百姓,會永遠記得你們的恩德的。”
鄔騏達粗聲道:“保家衛國,本就是我等軍人的職責。只是遺憾,沒能同王爺一起並肩作戰,殺他吳軍個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君悅淡淡一笑,“姜離之外以前有楚吳,東澤之外有蠻夷、匈奴,將軍還怕沒有仗可打嗎?只是我看你這年紀,可得好好保養,要不然過個兩年,你連刀都提不動了。”
“胡說,老子壯得很呢!殺他個千軍萬馬不是問題。”
君悅笑了,周圍的人也都跟着笑。
軍人的笑聲,聽起來總是很舒服,乾脆而純粹。
“王爺,咱先回宮吧!”古笙提醒道。
君悅點頭,輕輕嚇馬,當先走在了衆人前面。
鄔騏達正要趕上去時,卻被賀嘯聲攔下了。
“幹嘛?”鄔騏達不解。
賀嘯聲提醒道:“今時不同往日了,我們不能與君上並肩同行。”
過去不在乎這些或許沒什麼,但從今天起,他就是這天下的皇帝,是他們的君主。君臣有別,這是無法逾越的原則。
鄔騏達無語,再看周邊的幾個同級將士,也都是如此,也只能鬱悶的循規。
只是衆人心中都有一個疑惑,那位同王爺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容源呢?
雖說是換了個名字,可誰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原先齊國的永寧王。這個特殊的身份,如今沒有隨軍回來,又該作何解讀?
大軍浩浩蕩蕩,一直到宮門口。
百官跪迎:“恭迎王爺回朝。”
君悅翻身下馬,叫衆人起身。
這還是遇刺之後,輾轉一年有餘,再次見到這些臣子。
臣子們神色各異,有興奮的,有恭敬的,有畏懼的,有親切的,有虛假的,有真誠的,有算計的,還有糾結的。
這諸多的情緒,她現在是沒有力氣去辨了。
她微微抬頭,望着這副熟悉的宮門,巍峨莊重、古質樸素。
“我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身邊再也沒有了丈夫,宮裏也再沒有等她的姐姐。
她帶着勝利歸來,卻輸了最親的人。
公孫展同衆人一樣,沒在隊伍中看到連琋的影子,心中疑惑。只是眼下,也不好相問。
王宮一如既往,大概是爲了迎接她回來,明顯洗刷過,乾乾淨淨清清亮亮的,還掛了綵帶。
在承運殿受百官拜見後,君悅簡單交代了幾件事,便讓衆人都散了,自己也回廣元殿。
廣元殿內,一衆宮女太監分站兩側,房綺文已經備好了衣物飯菜浴水。
許久不見,香雪和梨子忍不住的熱淚盈眶。“可總算是把您盼回來了。”
君悅抬手,幫這老太監擦乾眼淚,取笑道:“老大不小了,還哭哭啼啼,不知道的還以爲你三歲呢!”
“三歲就三歲。”梨子扭着臉抽噎,“只要您能平平安安的,一歲都行。”
君悅對他無語,轉頭對房綺文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房綺文搖頭,“比起王爺,我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
“我知道你有話要問,只是我現在真的累,就想好好泡個澡喫個飯睡個覺,你容後再問可好?”
房綺文微微曲身,“但憑王爺安排。”
主子回來了,廣元殿裏衆人都很高興,卻又很安靜。衆人歡天喜地的做事,卻又默契的低聲或者不出聲。
香雪伺候着她泡澡,在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傷痕的時候,又忍不住的落下淚來。
“這麼多的傷,怎麼像一個女子啊?”
女子之身,該是養得白白嫩嫩滑滑膩膩的,哪裏像眼前這般,隨便摸一處,都像是在摸一塊老樹皮一樣,凹凸不平,坑坑窪窪。
君悅後脖頸搭在浴桶邊緣上,閉着眼睛道:“不看就行了。”
這打打殺殺十幾年,能完好無存纔怪。
反正以後也沒人看了。
那夜,她親眼看着岑筱若在她面前倒下,看着連琋眼神中對她的絕望,看着天地悠悠,獨剩一片黑暗。
她知道,他們之間,以後只剩下仇恨。
可殺岑筱若,她不後悔。
那晚,她和連琋對視了很久,卻一直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直到她離開,都沒有說一句。
或許問再多的爲什麼,解釋再多因爲什麼,最後都會變得蒼白無力。在鮮熱的血液麪前,任何的言語哪怕只是一聲嘆息,都會變得多餘。
於是,不如不問。
不如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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