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時。
東門城郊五裏處,一個風燈斜插在了一根垂下來的樹枝上,照亮了這伸手不見五指的一小方天地。
樹下倚靠着一人,一身白衣常服,外罩一條黑色的披風。她雙手攏在披風裏,握緊了手中的寒光劍。
四周很靜,風吹過樹林,樹葉刷刷響,有兩片還落到了她身上,然而她卻無心伸手去拂。偶有幾聲蟲鳴傳來,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空靈而陰森。
一刻...兩刻...
玄月已上中天,前方的黑暗中,終於有燈光移動了過來。
那燈光越來越近,在距離樹下人十步距離時,一身黑衣終於顯現了出來。
“姜離王很守時。”楊一修停了下來,看着樹下那個黑披風的人。
君悅抬起頭來,看着微弱的燈光下模模糊糊的人,有些不滿道:“你上前來幾步。”
楊一修一愣,不過他還是照做,又前進了幾步。
兩盞風燈更靠近了,燈光交匯之後,樹下更亮了。兩人都能清晰的看到彼此的面容。
“姜離王好膽識。”楊一修讚道。
君悅嘴角勾起一抹很冷的笑,“你是在誇我嗎?”
“是,真心的。”
君悅回他,“你也不賴。找我什麼事?”
“來跟王爺談合作的。”
“合作?”君悅眉頭皺起,“你們的本事,我是見識過的。跟你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楊一修也勾起一笑,笑中自豪。“能得到王爺如此評價,在下很高興。”
“我還以爲你是來殺我的呢?”
“姜離王說笑了,在下豈敢。”
“切,又不是沒有過。”
君悅站直了身體,放下手臂,取過插在樹杈間的風燈,提步往前走去,道:“如果是合作,那再會。”
楊一修再次一愣,看着從自己面前越過的人,竟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之後的話題。按常理,不應該是他接着問“什麼合作”嗎?
這人,又不按常理出牌。
“王爺請留步。”他叫道。
君悅不理他,提燈繼續往前走。
楊一修差點失態的暴跳起來。“王爺不想拿下太安嗎?”
君悅腳步未停,邊走邊道:“想,但跟你沒關係。”
楊一修急了,猛地轉過身來,急道:“啟囸要放火燒城。”
這回,君悅的腳步終於停了,楊一修暗暗的鬆了口氣。他道:“啟囸要通過密道逃走,但是逃走之前,他命令我毀了太安,包括城內的上萬百姓。”
君悅緩緩轉過身來,兩人之間,已經拉開了十幾步的距離。“他要往哪逃?”
“西北。”
君悅冷笑,“怎麼,他要逃到域外去嗎?”
“他沒得選擇。東北方有吳軍,而東南有王爺你,西南靠南楚,他只能往西北逃。”
楊一修上前兩步,“在下這次來,就是希望王爺能救下城中百姓,莫要重演當年恆陽的悲劇。爲此,在下可以背叛皇上,爲王爺打開城門。”
“背叛?”君悅嗤笑了兩聲,“楊統領,你用錯詞了。”
楊一修一怔,很快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王爺見笑,在下是個武夫,書讀得不多。”
君悅挑眉,側身踱步。“這是個很好的藉口。”
楊一修從來就不是啟囸的人,又何來的背叛。真是笑話。
“那王爺是答應了嗎?”楊一修問。
君悅沒有說話。
楊一修便繼續道:“如今城內守軍約有二十萬,分別把守城內四方。但據我瞭解,啟囸最多會帶走十萬,剩下的會和城內百姓一起,焚爲焦炭。”
君悅依舊靜靜的站着,沒有說話。
楊一修猜不準這主的心思,便只能繼續道:“啟囸焚城的計劃是在三日後,那也是他逃離之時。所以三日後午夜,姜離王可以整軍開拔,在下會引開城門守衛,替您打開城門。”
君悅定定的看着他,面無表情,依舊沒有說話。若不是空氣中傳來他的呼吸聲,楊一修都以爲他已經死了。
然而這種沉默的死盯,卻比開口說話還要讓人有壓力。就像有股無形的力量,正在纏繞着他,慢慢收緊,越來越緊。
這是殺氣。
楊一修提着風燈的手不由得抓緊,握劍的拇指已經放在了劍鍔上,隨時出鞘。
風吹起了兩人的風燈,光影搖晃了幾下。四周的鳥鳴聲停了,空氣彷彿凝固了。
然而這種凝固的氣氛下一刻就消散了,就像凝結的冰塊瞬間分崩離析,君悅的聲音傳來:“這麼大的合作,我固然得到太安,你們又能得到什麼?”
楊一修提起的氣也鬆了下來,緊握風燈的手也鬆了些,道:“在下只想救城中百姓。”
“這種話就別說了,沒人會信。”
“就算王爺不信,在下也還是這句話。如果王爺非要堅持要一個答案,那就請王爺先記下這筆人情,日後還給在下就是。”
“人情?”君悅冷聲道,“你們欠了我姜離的人命,還敢跟我要人情?”
楊一修接着她的話道:“那便當這一次是還了姜離的債了吧!”
“債是債,人情是人情。我殺了你全家,又從敵人手裏救下你,你會感激我嗎?”
楊一修無奈道:“自是不會。”
“知道就好。”
君悅提燈轉身,背對着他,聲音穿透冷風而去:“你們給我聽好了,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抓到你們。聽清楚了,是你們。”
語畢,提燈毅然離去。
楊一修注視着她離去的背影,不由得冷笑,自言自語道:“你抓了七八年,不也沒抓到嗎?”
那盞黃燈越走越遠,像一顆星星,像一隻螢火蟲,直至最後看不見了。
楊一修望着前方燈光照到的草叢,喃喃道:“百年了,我們終於要重現天日了。”
君悅和房氐回到大營的時候,子時已過。
她進入主帳的時候,便看到一臉冷漠的丈夫坐在桌案前,平靜的看着她。非常平靜的看着她。
君悅熟悉他的這種平靜,他生氣了,非常生氣。
房氐默默的站在一旁,並不開口解釋。其實對於這位爺的脾氣,他也有所耳聞。
“連琋。”她走過去。
然而他卻站了起來,越過他直接往外走去。
“對不起。”君悅抓着他的手臂,真誠的道歉。
連琋沒有說話,微微睜開她的桎梏,一言不發的走出大帳。經過房氐面前的時候,瞥了他一眼。
君悅無奈的嘆了口氣。得,這回可有得她受的。
房氐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帳門,無奈的搖搖頭,默默的走了出去。
沒一會,他又進來。君悅正坐在桌案前,一手敲着桌面沉思。
“都告訴他了。”她先開口。
房氐嗯了聲,“容大人知道那人的來意,很明顯的鬆了口氣。屬下看得出來,他很擔心你。”
君悅攤攤手,“你看,他寧願問你也不問我,什麼臭毛病啊!我還不是爲了他。”
房氐笑了笑,“話也不能這麼說,少主也得替他想想。如果你真有了個萬一,他又該怎麼辦?”
“這個道理我又豈會不懂。嘿不對啊,”君悅忽而斜眼看向他,“什麼時候你替他說話了?”
房氐很無辜,“屬下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喫裏爬外。”君悅憤憤道,“算了,大半夜的我也困了,就不教訓你了。我得養足精神,三日後,咱們去攻城,也不能枉費了人家背主的義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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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主?”
吳軍主帳中,權懿看着信上的消息,驚訝不已。
無風站在他身邊,不解道:“背主?誰要背主啊?”
權懿搖搖頭,“信上並沒有明說,應該是君悅沒有說出那人的名字。三日後攻城,君悅爲何那麼勝券在握三日後他一定能攻下都城?”
“咱們這麼多人,三日後也不敢輕易攻城,他那點人怎麼就敢去了?”
權懿再看了一遍信上的消息,惑道:“難道他在城內有人接應?”
“如果是有人接應,那他還真是有把握。只要知道裏面的軍隊佈防,以及幫他打開城門,那他就可以長驅直入了。”無風道。
“打開城門?”權懿抓住了部下話中的字眼,腦中一亮。“是了,如果君悅和裏面的人裏應外合,很有可能會替他打開城門。看來,他的這條道,我們要借用一下了。”
“將軍也想三日後攻城?”無風猛地一拍腦袋,“是了,讓姜離軍去收拾裏面的殘局,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後跟着進去,豈不省事。”
“不。”權懿卻道,“我們要走在他的前面。”
先他一步進城,然後關城門。他君悅,別想踏入太安一步。
“三日後,一半兵力隨我攻城。剩下一半,待我們進城後,襲姜離軍營。”
如此,也不違背餘陽坡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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