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平浪靜。
然而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武翦人剛醒來,還沒來得及下牀,耳邊就傳來一陣驚慌的叫聲。
他全身警鈴驟響,猛地一挺身,人幾乎是蹦了起來,急問道:“什麼事,君悅打來了?”
“不是。”進來的士兵急道,“是我們的弓箭。”
武翦稍稍鬆了些緊繃的神經,繼而又面露疑惑。“弓箭怎麼了?”
“弓箭...”那士兵不知該如何形容,只好道,“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雖然不是姜離軍打來,但武翦相信自己軍人的直覺,前方正有不妙的事情在等着他。
等他匆忙到達兵器庫的時候,便看到外面圍觀了許多的士兵,正在議論紛紛。他一到來。他們立馬噤聲,並讓出一條道來。
武翦闊步走過去,剛跨進門檻,他就傻眼了。
兵器庫內亂七八糟,刀、槍、劍、戟散亂一地,橫七豎八,層層疊疊,就像一個十年不整理的垃圾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領他來的士兵道:“這些刀槍沒什麼,就是亂些而已,最重要的是弓箭。大人你看...”
武翦抬手,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他看見了。
他踩着那橫七豎八的刀槍走進去,來到一排排掛着弓箭的架子前。相比腳下橫七豎八的雜物,這弓箭倒是還擺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就跟沒碰過一樣。
只除了,那彎弓的弦從中間斷了,那箭支從中間砍了。
上萬張弓,數萬支箭,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廢物。
這廢物跟腳下亂七八糟卻完好無損的刀槍相比,可真是完美的諷刺。
“大人。”那士兵有些害怕的躬身低頭,不太情願的將手上的一張紙條遞過去。“還有張紙條。”
武翦黑着一張臉,接過那紙條,一看之下後臉色更黑了,只覺得兩個鼻孔兩個耳孔裏正有源源不斷的熱氣噴出。
白色紙條上,寫着一行黑子:我身手了得吧!後面還畫了三筆,上兩筆中間向上彎起,像一雙彎眉。下一筆中間向下彎,像一張笑着的嘴巴。整個看起來就是一個炫耀的笑臉,生動形象極了。
“君悅。”
武翦猛地握緊紙條,平整的紙條被攥得皺巴,“君悅”二字幾乎是從牙縫後面勉力擠出來的。
低眉的士兵大着膽子微微抬起下巴,眼角掃了一下自己領導,只覺得他那猙獰的五官幾乎是要喫人。
“帶人去,把營帳裏的人挨個查一遍。還有,叫許大人將城內給我翻個底,把人找出來。”
那士兵不確定,輕聲輕語問道:“找...找君悅嗎?”
武翦幾乎是火山爆發似的吼道:“君悅人遠在龍江南邊,怎麼可能大半夜跑到這來?”
那士兵抖了一下身子,不敢動分毫。“那...那找誰啊?”
武翦咬牙切齒道:“在這江北,定有個高手。把人給我找出來。”
弓箭的弦,是被一劍斬斷的。而箭支的切口處,也是十分平整。而且很多箭支被切的位置一模一樣,說明這些箭支是被一捆捆斬斷的,而非一根根斬斷。
衆所周知,弓弦有彈性,若是用蠻力去砍,弓弦定會反彈,如此就會留下不平整的切口。而箭,就像筷子一樣,一根容易折斷,一捆卻難。
所以,這等痕跡,定是內宮上乘的高手所爲。
沒有了弓箭,就不能遠距離殺死敵軍。而對方卻可以遠距離射殺他們。
君悅,你厲害啊!大老遠的就能派人潛進這防備嚴密的敵軍軍營,還無聲無息的毀掉他所有的弓箭。這都能上天了。
上天...
武翦腦中好似被什麼東西砸中似的,頓時開竅了起來。他忽然想起了昨晚自己部下的一句話:“難道這玉佩會飛不成?”
當時他腦中好像有什麼東西閃過,卻因爲太快而沒能抓住。
現在,他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了。
“來人。”他朝外面喊了一句。等有人進來後,他寒聲命令道,“叫江山的人留意天上,任何一隻鳥飛過去,都給我打下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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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城外,百姓家裏軍營裏,武翦都翻了個遍,那所謂的高手是找不到了,不過他的猜測卻是正確的。
傍晚時分,天色模糊將暗不暗時,有手下手捧了只白鴿送到他手上來。那鴿子被一箭穿胸,鮮血染紅了它白色的羽毛。渾身冷僵,顯然已經死了。
“大人,果然不出你所料。”那士兵道。
武翦毫不同情這隻沒了氣息的鳥類,直接伸手向綁在它腳上的一個小竹筒,小竹筒只有小指大小,裏面是一張小紙條。
那士兵偏頭湊過去看了一眼,字條上書:“卯時,火燒衙門。”
士兵道:“這君悅可真是狡猾,竟然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傳遞消息。”
卯時,的確是個好時辰。現在是冬天,天亮得特別晚,卯時的天還是黑乎乎的,也是人們睡得最沉的時候。
武翦瞥了他一眼,涼涼道:“你是在說我們愚蠢嗎?”
那士兵噎了口,忙閉嘴。
武翦走向桌案前,看着桌上平放的長盒,裏面寒光劍靜靜的躺着,等待着主人來拿。
君悅一定是在還未打到龍江時、就已經派人混進江北了,因爲那個時候還沒有禁船。這些人,負責前期的打探情報,兼搞破壞。
“大人,如果他們是要火燒衙門,那我們直接在那裏守株待兔,只等對方送上門就好了。”
武翦看着手上的紙條,反問道:“燒了衙門,他得到什麼好處?”
“這...”士兵一愣。
也對啊,燒了一個父母官辦公住宿的地方,有什麼用?令許大人不能繼續辦公、沒地方住嗎?
“他這是在向我們示威。”士兵想了想,終於想到了這麼個答案。
武翦切了聲,“你以爲人家很無聊。”
他接着道:“火燒衙門,一不會傷了蜀軍,二他也照樣過不了江。他君悅想要過江,唯一需要的東西就是船。所以,火燒衙門,是聲東擊西,他的目的是船。”
士兵腦筋終於轉過彎來,“他想搶我們的船。”
武翦冷冷道:“或者,燒了我們的船。”
“燒船”士兵又不解了,“燒了我們的船他不也一樣過不來?”
“你別忘了,他正在加緊趕製小船。雖然小船一次能承載的人不多,但是他們手上有弓箭。而我們的弓箭,正好被他們毀了。”
哦,原來如此。士兵忿忿道:“這個君悅,真是卑鄙狡猾。”
卑鄙狡猾嗎?武翦回憶着王爺曾說過的話:在戰場上,卑鄙狡猾何嘗又不是戰鬥的另一種形式,而且有時候是最有效最迅速的方式。
因爲,這是心理戰。
心理戰的最後結果,是計高者勝。
武翦暗暗緊握手中的紙條,命令道:“從現在起,分三輪休息,上半夜、中夜和下半夜,嚴密監視江邊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船,不準有絲毫懈怠。違者,軍法處置。”
“是。”士兵嚴肅接令。又問,“那衙門那裏?”
“派人過去告知許大人一聲,叫他嚴加防範即可。”
“是。”士兵應後,轉身出去。
武翦順着他的離去看向帳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黑了,冷風凜凜,就連帳門前的火盆都驅散不了空氣中的寒冷。
今夜,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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