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一個深夜,連城本是在勤政殿的軟榻上小憩片刻的,然而一串兵器相撞聲將他從不安的睡夢中拉了回來。
他揉着眉心坐起,卻在看清殿內顫抖的人後,抬手製止道:“住手。”
連城不知道此人是誰,但看他的裝束架勢,出手只是防守並不攻擊,猜測應該不是來殺他的。
主子一聲令下,正在圍攻的的三名暗衛便齊齊停了手,卻不敢大意,仍然瞪視着中間一身風塵僕僕的灰衣勁裝男人。
灰衣勁裝男人轉身向連城,單膝跪地,微垂頭朗聲道:“奉我家少主之令,爲陛下送來了附生根。”
“附生根”一出,連城大概知道他是誰的人了。
他揮揮手,讓殿內的暗衛退下,將兩腿從榻上移到榻下,看着跪地的人頭頂道:“頂樓山一毀,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房氐道:“在下等繞過頂樓山,自西乘月亮灣而進。因爲是繞了遠路,所以來得遲了些,還請陛下見諒。”
“起來吧!”連城虛扶一把,“你們能到來,朕已經很欣慰了。她......還好嗎?”
房氐猶豫了會,最後還是決定老實道:“不太好。”
“是嗎?”連城淡淡的,也聽不出喜怒。
她會不會對他失望啊?
他以前曾想着,爲她打來這天下,博紅顏不棄。卻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句笑話。
一個自以爲是的笑話。
他道:“既然藥已送到,我也不留你們了,回去保護她吧!替朕轉告她,這份恩情連城永遠不會忘記。”
房氐應了聲“是”,並沒有因爲對方毫不客氣的逐客而不滿。
事實上,他們也不會久留。少主一個人在賦城,他着實擔心。“陛下可還有什麼話要對我家少主說的?”
連城望向殿內安安靜靜燃燒着的燭火,恍恍惚惚像一片光暈,看得不真切。
光暈之中,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
那是在正月,朝和殿中,二哥的葬禮上。她一身黑紗,從門口盈盈走來。那份自信,那份沉穩,那份明媚的神情,像一株迎朝而綻的海棠,耀眼奪目。
鬥獸場上,她跟他說,若是心裏有什麼苦悶,喊出來就好,不要憋在心裏。
他後來試了,結果並不怎麼理想。喊完了,該悶的還是悶。
狩獵場上,他和她一起滾下山坡,他無意之中知道了她是女子。那時候他就在想,他這輩子一定要得到這個女人。
所以他拼命的活着,拼命的在爭權奪利中鬥着。他精於算計,運籌帷幄,結局也如他所想的一樣好。
可惟獨,他沒算到,她不愛他。
有時候想想也覺得挺可悲的,拼盡全力地想要得到一樣東西,結果近了才發現那東西根本不屬於你。無論是皇位,還是人,都一樣。
他努力奮鬥了一輩子,到底是爲了什麼?
爲她嗎?她不稀罕。
爲國嗎?可如今這國還是國嗎?
那是爲自己嗎?現在想來,好像自己也不是那麼在乎這皇位。
“如果...”他悠悠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希望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在朕的墳前種一株金銀花吧!”
房氐微微蹙眉,弄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然而他也不多問,只老實的應下,然後退出了大殿,消失在黑夜中。不需要別人引路,也不需要別人故意放行。因爲這皇宮,他比任何人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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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附生根,太醫院的太醫和民間的大夫迅速配製出瞭解藥,給染疫的病人服下。
三日後,病人病情有所好轉,疫情也得到了控制。
然而人們並不因爲這疫情得到控制而有過多歡喜。
“這頂樓山一炸啊!往來的旅客商人少了,這生意都沒法做了。”
“你還想着做生意啊!要我看,趕緊回鄉下去吧,誰知道敵軍什麼時候會打進來。”
“不是炸了山嗎?還怎麼打進來?”
“傻呀,炸了山,不知道把石頭搬開啊!”
“說的也是。哎,咱們這國已經不成國了。你說當初要登基的是永寧王,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嗎?”
“那肯定不會啊!不都說永寧王纔是真命天子嗎?咱們現在這位皇上是偷了人家的皇位。”
“噓,你小聲些,這可是大逆不道的話。”
“怕什麼,如今敵軍都打到家門口了,皇上正焦頭爛額呢,哪管得到我們。再說,我有說錯嗎?”
......
人性便是如此,不記一世功,只恨一朝過。
若是齊國長盛不衰,那皇帝自然是千古一帝。若是國亡了,皇帝就是千古罪人。
站在雲顛之上,得攬高山美景,受萬人矚目,自然是無上的榮耀。可同時也承受着別人不用承受的寒冷,一着不慎,摔得比任何人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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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頂樓關炸了之後的半個月,啟麟和權懿派人,將之前連城封鎖掉的密道重新挖了出來。
雖然連城已經派人封住了密道,又因爲頂樓山一炸,炸塌了不少的地方。然而那畢竟是挖過的,有些地段雖然受損,卻仍有些地段完好如初。只要派人將其整理,便可通行。
況且蜀吳兩軍人本就多,就算重新挖條密道也不過是幾天時間。
其實不是不可以把山道的亂石搬開,然後從地面光明正大的經過。然而那亂石下面畢竟埋着十七萬骸骨,啟麟實在不忍看到那些將士的慘狀。
除卻死在頂樓山亂石下的十五萬將士,蜀吳兩軍也還剩下六十萬。於是在六月初時,這六十萬人通過密道,雄赳赳氣昂昂地打進了恆陽城。
連城率鎮守恆陽的十萬大軍抵抗,寡不敵衆,節節敗退。
不過五日時間,蜀吳六十萬大軍已經圍困恆陽。
圍困,顧名思義,蜀吳六十萬大軍將整個恆陽城團團圍住,卻不攻進去。城內超過二十萬軍民出不來,坐喫山空。
雪白的玉蘭,在夏風的吹送下,從城內越過城牆飄到城外來,紛紛揚揚落在圍城軍的腳邊,一瓣一瓣,雪白雪白,乾淨極了,也漂亮極了。
啟麟抽風的學了一把書中深閨女子的姿態,抬起一雙又黑又粗的大手,接住了從眼前落下的一片落花,然後放在鼻子下細細聞了聞。
然後道:“這恆陽,本王來過幾次,一直覺得它是個很美的地方。如今這片美景,可算是到了我手裏了。”
“天下玉蘭勝景,當屬恆陽一絕。”權懿接話道,“可是鄂王,這美景可不是你一個人的,難道你想一人攥了去?”
如今齊國已經是囊中之物,那剩下的,就該商量着怎麼瓜分這齊國土地了。
而恆陽,乃是齊國之都,繁華之地,權力中心,該劃爲哪國啊?這是一個問題。
啟囸笑道:“怎麼,吳國難道也想要這恆陽城嗎?”
權懿反問:“難道蜀國不想?”
啟囸噎了口,反駁不了,乾硬道:“現在說這些還早着呢,等拿下連城再說吧!”
權懿道:“恆陽已是孤軍,內無可抗之兵,外無救援,拿下是遲早的事。”
“那還等什麼?”啟囸不耐道。
“不急。”啟麟道,“被逼到牆角的狗,急了可是會跳牆的。恆陽城內五成兵,城防軍,守備軍,禁軍,百姓,加起來差不多三十萬。若是他們誓死一搏,咱們必定損失慘重。”
“鄂王說得對。”權懿接話,“還是先耗着他們幾日吧!等他們失了耐性,沒了鬥志,弱了士氣,纔是我們進攻的好時機。蜀太子,耐心等幾日吧!”
啟囸這次不僅沒有反對,反而很配合地道:“那就等幾日吧!”
整的權懿和啟麟同時的一怔,暗想這位冒進的蜀太子怎麼這回這麼乖了?
但不管是因爲什麼,只要不生出意外就好。於是啟麟對權懿道:“咱們也該找個安靜的地方,商量後續的事了。”
權懿同意,“頂樓山外軍營如何?”
“甚好。”
雙方的軍隊都在這裏,只留了部分在頂樓山外原來的營地。
既然是談判商量着怎麼分割齊國,自然不能有太多的軍隊在側,萬一談不攏打起來,那三十萬對三十萬,可不是鬧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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