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凰君 > 一五八章 先走一步

永昌殿門口的廊檐下,岑閣老負手而立,眺望遠方。

“父親。”

岑皇後拾級而上,到他面前站定,問:“戰況如何了?”

岑閣老道:“不出一炷香,宮門就破了。”

宮內包括退守的軍隊,加起來也不過四萬人,對方二十萬。除非奇蹟出現,否則這一仗,敗定了。

敗了,他不是敗在齊帝的手上,而是敗在了連城的手上。

“女兒啊!這或許就是天意,小五沒有那個命啊!”

岑皇後執拗道:“我不信命。敗了又如何,敗了咱們還可以東山再起。”

岑閣老搖頭,“小五不是連城的對手。他不夠狠吶!”

這雨,真是下得好啊!

這大雨一衝,今天起,京城內再無岑家。

張玥冒雨匆匆跑來,“閣老,宮門...破了。”

岑皇後一怔,“這麼快。”一炷香還沒到呢!

張玥道:“交戰的時候,陳金烈和肖璠混在了我們的人之中,趁機打開了宮門,我們...潰不成軍。”

肖璠和陳金烈,果然......厲害。

張玥急道:“閣老,西門暫且還能頂上一刻鐘。屬下護送您和皇後孃娘從那出去。”

岑閣老抬手製止,“算了。”

“算了?”張玥不解他這話的意思。

岑閣老自嘲道:“老夫都這把年紀,就不走了。”

“閣老。”

“父親。”

岑閣老側身,面對着兩人,吩咐張玥道:“你帶着皇後走吧!”

“不,父親。”岑皇後道,“您不走,我也不走。我知道,我留下,小五才能活。”

有她在,陛下的氣纔不會撒在無辜的小五身上,小五才能活。

岑閣老抬手,按上了女兒的肩頭,也不堅持。“好,那咱們就留下,一家子誰也不走。”

又吩咐張玥:“帶上還倖存的將士,突圍出去吧!”

張玥搖頭,堅定道:“沒有閣老就沒有屬下,屬下的這條命都是您的。您不走,屬下也不走。閣老有自己的堅持,屬下也有自己的恩要報。”

說完,堅定的轉身,步入雨中,走下玉階。

有時候,立場無分對錯,只是因爲勝負。勝的一方,總喜歡說敗的一方是錯的。

岑閣老嘆了口氣,放下手道:“你回後宮去吧!”

岑皇後拒絕:“不,我要在這陪着父親。”

“聽話,回去吧!這個地方,是男人站的地方。”

永昌殿,是帝王和朝臣上朝時的地方,歷來從沒有女人站在這過。

岑皇後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層薄霧,也許是流眼淚了,也許是雨飄進了眼睛裏。

這一面,怕是他們父女的最後一面了吧!

是非成敗,既然做得出,就得有勇氣承受。

岑皇後不再說什麼,果斷的轉身走下臺階,英娘站在身側,小心翼翼的爲自家主子撐着傘。

岑閣老一直看着女兒,直到再也看不見,這才轉身走進殿內。

殿裏空蕩無人,幽靜晦暗。

岑閣老走到御階下,看着上面那張金光閃閃的雕刻着龍頭的寶座。那個寶座,他曾想過,卻從未付之行動。

因爲他知道,有些東西,你可以肖想一輩子,卻不能越了線。

然而,他想讓他的外孫坐上這個寶座,這不算越了線,這是理所當然。

他提了下衣袍,邁開腳步,一級一級走了上去。到寶座前,口氣一沉,轉身穩穩坐了下去。

居高臨下,俯視一切,百官跪拜。這纔是真正的至高無上,傲視天下。

他這一生,也算如願了。

---

岑皇後木木的走回福臨宮,宮內的宮女太監還是守在原來的位置。就算他們知道下一刻就會被殺死,然而此時,他們的主子還是皇後,還是得規規矩矩的做事。

博古架下那株紅珊瑚還是俏然挺立,色澤鮮豔飽滿。那是小五爲了不讓她無聊,專門找人從深海處挖來送她解悶的。

仔細想想,也不過是去年的事而已。

內殿牀上,小五還沒有醒來,隔着一道帳簾,她卻沒有了掀開的勇氣。

她對不起小五,她沒能幫到他什麼,反而讓他以後的處境更加艱難。

“英娘,爲我梳妝更衣吧!”她走向梳妝檯,對身後的英娘道。

剛纔回來的時候,雨水打溼了衣袍,也打溼了妝容烏髮。

“是,娘娘。”英娘走過去,在她身後跪坐下,拿起桌上的梳子,解了髮髻,捋順,又盤起。

窗外雨淅淅,窗下人噓噓。

---

永昌殿上,岑閣老坐在龍座山,看着殿內烏泱泱的一羣人,爲首的威氣逼人,雙眸森冷。

旁邊是他兒子,青衣儒雅,清冷平靜。看着真是沒什麼特別的。

他們身後,是文武百官,之後是持刀帶械的將士,整個大殿沒有一處空位。

有人搬來一張太師椅,齊帝撩衣坐下,正面對着御階之上的岑閣老。道:“這纔是你的目的吧!”

岑閣老不置可否。“可惜失敗了。”

齊帝道:“永寧王不過是你的一個幌子,你藉由幫永寧王得到帝位的藉口,實則是你想要篡奪江山。如果朕和太子都死了,你或許會圈禁永寧王,或者會直接殺了他,從而自己坐上皇位。”

岑閣老上身後仰,靠在龍椅背上,雙腿交疊很是閒散傲慢、從容淡定。

“本閣老乃三朝元老,祖上跟着連家打下了齊國的江山,建立帝都。此後更是擴疆土,抗北蠻,平內亂,安百姓。你倒是說說,這一樁樁件件,哪件沒有我們岑家的身影。

我們岑家男兒爲了齊國拋頭顱灑熱血,你連家之人呢,整天躲在這皇宮裏享受太平盛世。幹活的是我們,喫飯的是你們,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道理。”

他說得不緊不慢,然而衆人聽着,卻聽出一股義憤填膺的感覺來。

殿內有大臣聽不下去了,怒喝道:“岑郘恪,你放肆,簡直是居功自傲,目無王法。”

“居功自傲?”岑閣老冷笑,“最起碼我還有功,你有什麼?”

“你...”怒喝的大臣語噎,竟然反駁不上來。

齊帝只是聽着,告訴自己不要生氣。太醫可是說過的,他不能動怒。

岑閣老繼續道:“都說能者多得,我岑家爲大齊江山做了這麼多,陛下不是應該褒獎纔是嗎?爲什麼還想要削弱岑家的勢力?簡直是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小人。”

“放肆。”有大臣怒喝,“竟然辱罵陛下,簡直該死。”

“姓岑的,你太囂張了。”

“陛下,應立即把反賊拿下,立即處死,以儆效尤。”

......

嗡嗡的聲音不絕於耳,齊帝只覺得聒噪。

他站起身來,不怒也不罵,而是問:“那現在你坐了那個位置,感覺如何,好坐嗎?”

岑閣老摸着寶座兩邊的龍頭把手,挑挑眉,“還不錯。”

“哪怕是爲了這一刻的還不錯,搭上全族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也許吧!”

“那好,這個位置你就坐着吧!”齊帝並不急於趕他,轉身看向他的禁軍大統領。“拿弓來。”

肖璠招來個手下,拿來了弓箭,遞給齊帝。

齊帝接過,深吸了口氣,挽弓搭箭,瞄準了上面的目標。“翁婿一場,朕成全你。”

岑閣老目光炯炯,毫無畏懼,雲淡風輕的看着下面的帝王,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好像在挑釁:“你還有力氣嗎?”

齊帝的確還有力氣,然而這力氣用來挽弓射箭,還是有些喫力,手臂都在顫抖。

可現在真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的背後是文武百官,還有此次護駕的所有將士。他如果現在放下弓箭,那就是貽笑萬年了。

“咻”的一聲,箭射了出去。

永昌殿上幾百雙眼睛,齊齊跟着那箭的移動,慢慢看向了寶座上的岑閣老。

“嗯哼”一聲悶哼,來自御階之上。

換在平時,衆人應該歡呼一聲“耶,射中了。”然後大誇特誇齊帝箭術如何精湛如何了得。然而此刻,大殿上鴉雀無聲,無比寂靜。

岑閣老也只是因疼痛而悶哼一聲而已,隨後又重新換上了他雲淡風輕的一派從容。彷彿那箭射中的不是他的心口,而是根本沒射中他一樣。

他很從容的對齊帝道:“老夫先走一步,在那邊等你,反正你也很快就要來了。”

齊帝面色蒼白,氣力不濟。如果不是撐着長弓,也許他就倒下了。

他的確是要去那邊了。然而走在他後面,也算是一種勝利吧!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