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悅出承運殿的時候,正看到漸漸淡去的朝霞餘暉。清晨的太陽已經照遍了整座王宮,宮檐的暗影投射在地上,陰影與日照之間出現了一條深深的分界線。
公孫展一身紫衣朝服站在太陽光下,背對着她不知道在看什麼。
君悅走過去打招呼,“已經散會了,公孫副司怎麼還不回去,可是在等人?”
公孫展轉過身來,揹着光,擋去了射向她的陽光。
他先是行了一禮,而後道:“臣是專程等二公子的。”
“等我?”
“是。前些日子在梨園見到二公子,未能認出來,真是失禮。”
君悅無所謂,“不知者無罪。公孫副司要出宮嗎?正好我也要出去,有事路上說?”
“呃?也好。”
兩人一起到宮門口,君悅在公孫展的盛情下,上了他的馬車。
年有爲盡職盡責的跟在她身後。他現在可不敢再讓這主離開他的視線,萬一又跑了呢!
馬車一路平穩行駛,往熱鬧城中而去。
賦城和恆陽一樣的熱鬧,嚴格來說比恆陽還要熱鬧。恆陽畢竟地處北境,出入者多爲恆陽人。但賦城是四國交際的中心,往來各城,多會經過賦城,因而這座城市更加的活躍。
只是,這裏沒有玉蘭花樹。
“二公子這是要去哪?”公孫展問。
君悅從窗外收回目光,簡單說了兩個字:“刑司。”
公孫展大概猜到了幾分,“二公子可是去看您的朋友。”
君悅笑回:“是啊!聽說他人在大牢裏,我作爲他的朋友,該去探望探望的。”
她用的是“探望”,而不是“把人領出來”。
公孫展眉頭微蹙,倒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了。
“那日見二公子與蘭公子關係頗爲密切,想來是二公子很要好的朋友。看來二公子這些年在恆陽過得不錯,認識了不少朋友。”
君悅笑笑,“還行吧!”
答得模凌兩可。
算起來她認識的人倒沒多少,也算不上是朋友,可說出來個個分量十足。
權懿,啟麟,姬墨銜,連城連琋,這哪一個說出來都覺得倍有面子。
公孫展再道:“瞧您的朋友性格活波,開朗豁達,如果有機會,在下也想與他結識一番。不知二公子是怎麼與他交上朋友的,是否可以告知一二,臣也能如法炮製。說起來他和舍妹之間還有點小誤會,剛好藉着二公子的面子,去跟他解釋清楚。”
君悅低頭莞爾,說起兩人初見,那還真是有點小尷尬。
因爲那時候她正在被一羣狗圍攻着爬樹。
“岑”君悅吐了一個字,又立馬改口,“若先是個爽朗之人,很容易親近。你只要第一印象不是太差,一般他都當你是朋友。”
公孫展卻是在她開口的第一個字時,微微皺了下眉。“如此臣便放心了,想來我給他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君悅不置可否。
都把人送進大牢了,能不錯嗎?!
馬車行進得很平穩,到了市中,因爲人多,馬車的速度減了下來。
兩人又重開了一個話題。
公孫展問:“不知二公子對於賑災之事,可有什麼計劃?”
君悅正色沉眸,眉頭緊鎖。“梅縣受災百姓數萬,這數萬人中,五分之一尚可憑家底維持數月,剩下的五分之四,只能眼巴巴等着我們的救濟。其實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銀子,有的時候,銀子不等於糧食。”
“二公子說得對,梅縣現在最缺的是糧食。”公孫展應和。
君悅雙臂環胸,“可據我所知,梅縣去年報上來的稅糧共計一千石。今年春天水災,大王要求開倉放糧,梅縣縣令卻說沒有存糧。我很想知道,這一千石十萬斤糧食去哪了。”
梅縣有一條貫通西蜀和東吳的龍江經過,屬水災頻發地,所以姜離王並未要求梅縣將每年所交的稅糧運來賦城,爲的就是應付不時之需。
去年梅縣沒有發大水,所以應當是存糧充足纔是。那一千石糧食,即便用於衙門開支,也不可能全用完,顆粒未剩。
“聽梅縣縣令說,好像是被大火燒了。”公孫展解釋。
“燒了?”君悅嗤笑,“你信嗎?”
公孫展既沒說信也沒說不信,“這可不好說。”
他望進君悅深如潭水的黑眸,少年黑眸如珠,明明冰冷卻透着璀璨的光芒。他眸中似有股灼灼的吸引力,將他吸了進去。
君悅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咳了兩聲。
公孫展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隨意敷衍了句“也許是他在說謊吧”。再看向對面人時,眼中又已沒了那股吸引力。
難道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公孫展暗自搖頭,剛纔的自己定是魔怔了。“二公子想好了何時動身?”
“五日後吧!”
“那好,二公子若是有什麼需要,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去戶司找臣,臣一定盡力滿足二公子所求。”
君悅展顏一笑,“一定。”
已將近巳時,太陽昇得老高。天邊的朝霞已經散去,團團熱風撲面,空氣中流動着煩躁的氣流。
朝霞不出門,出門必帶傘。
盛夏的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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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又前進了一段路程,而後停了下來。
君悅掀開窗簾望向外面,以爲是到了。
然卻不是,只是前面聚集了不少人,堵住了去路。
車伕下車去驅散人羣。人羣沒散,他又跑了回來,低聲跟公孫展咬耳朵。
只見公孫展眉頭微蹙,而後不好意思的跟君悅道:“二公子且先等等,臣去處理些事情。”
“好。”君悅點頭表示理解。卻是不知前面發生了什麼。
公孫展下了馬車,一路擠進人羣中,對正叉着腰的一人一狗表示深深的厭惡。
“四妹,你在這做什麼?”
公孫倩聽到聲音,興奮的飛奔過來。“二哥,你來了。正好,幫我教訓那個女人,太可惡了,竟然和本姑娘搶東西。”
公孫展看去,是一身素衣打扮的世子妃房綺文。
“四妹,別胡鬧了,快回去吧!你看你,把路都給堵住了。”
公孫倩不依,“二哥,你怕什麼。”手指着房綺文,“她不過是個寡婦罷了,她男人都死了她還賴着臉皮留在這。瞧她一臉清高的,裝給誰看啊!指不定被自己的公公小叔睡了呢!”
百姓都喜歡聽八卦,尤其是深宮內宅的醜聞,津津有味的邊聽邊議論。
房綺文卻是臉色發白,她此生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公孫倩。”公孫展怒喝,“你給我閉嘴。”
“就不啊”
公孫倩未說完的話變成了一聲慘叫,身體劇烈的收縮。她痛苦的彎下腰,抬手去摁住自己的腹部。
低頭看去,肝膽之間,正插着一根手指粗的木筷,喫飯用的木筷,攤上賣的。傷口處鮮血汩汩直冒,浸染了它粉紅色的衣裙。
人羣突然安靜了下來,這一變故發生得太快了。
公孫展扶着堂妹的身體,臉色一驚。
木筷入肉兩分,不傷內臟,不至重傷,力道控制的非常好,乃高手所爲。
公孫倩痛喊:“誰,給本姑娘滾出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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