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凰君 > 一六八章 夜別

既然不喝酒了,那就賞樂吧!

連琋後退一步,盤腿而坐,整理好裙襬,將古琴至於身前,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撫弄。

琴音飄蕩繞樑,清脆悅耳,在墨藍色的夜空中響起。仿若從悠遠的深山中傳來的天外仙音,空明靈動,繾綣柔腸。

君悅嘴角勾出一抹傾城的笑容,沒想到他彈的並非什麼離別愁曲,而是清雅的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

還好不是鳳求凰,不然就尷尬了。

她一手撈起桌上的酒壺,利落的旋轉了個身。上身向後斜仰,一手枕着腦後,抵在了矮幾上,將矮幾當成了枕頭。一腿伸直,一腿曲起,酒壺傾斜,酒水入腹。動作說不出的瀟灑自然,姿勢說不出的嫵媚優雅。

哎,說好了不喝酒的呢?轉頭就忘了。

連琋抬眸看了她一眼,仰月脣彎曲,如沐春風,溫柔了一室,暖化了一身。

君悅望着斜上方的鎏金屋頂,視線略有些模糊,往事一一重現。

一幕,一景,一物,一語,一嗔,一惱,一笑。在她來到這個世界的三年裏,他幾乎成了她的全部。

感謝上蒼,塑造了你這樣一個完美的人,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成爲我此生最美的過客。

曲畢,琴聲止。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的琴聲。曲聲清悅,指法嫺熟,轉換自然。你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高的造詣,倒也罕見。”君悅由衷的讚揚。

“你一個吹笛都會走音的人,也懂得賞樂,更是罕見。”連琋不由衷的懟回去。

“話可不能這麼說,不通者,才能跟着自己的感官走。太懂了,反而被各種條框束縛,忽略了樂聲的自然。”

連琋點頭贊同,“有道理。”

君悅得意一笑,好歹在現代也學過鋼琴,沒喫過烤全羊,也聞過羊騷味不是。

到了這古代,爲了打發時間,死乞白賴的求着他教了笛子,也算聞着了古韻的味道。道不出個全然,說個子醜寅卯還能說不出來嗎?

空氣中出現了幾秒鐘的沉默,酒香撲鼻。

話風一轉,連琋說道:“君悅,此一回去,就不要再回來了。”

君悅抿脣一笑,“皇上要是聽到你這麼說,不知道是會治你的罪,還是會治我的罪。”

有這麼跟自己老子唱反調的嗎?

連琋放下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我是認真的,如今朝廷內政不穩。你回來,免不了被有心人利用。”

“我知道,這兩年我能不問世事的安然住在這裏,少不了你的幫助。”他雖然從來不提,但她心裏是感激的。

“這恆陽的風光,真的很美,我會懷念的。”君悅放低了語聲,“只是再回來時,我希望只是純粹的欣賞這片風景,而不是因爲其他。”

“世間若真有純粹賞景的地方,那該有多好。”

君悅坐了起來,轉回身面對他,放下酒壺。

嘆聲道:“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是非,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知道你想遵從本心,可是很多時候,我們的本心往往被現實打敗。”

見他沒有說話,君悅又道:“連琋,你應該跟人多交流,多說話,多笑笑,不要每天悶着自己。餓了記得喫飯,冷了多添件衣裳,不高興了也不要生太久的氣。”

從她認識他到現在,就沒見他真正把誰放在心上過。

除了她,也從未見他跟誰聊得來。

她真不知道,若她不在了,他是不是從此就不說話了。

他以後生氣了擺起臭臉,還有誰看啊!

連琋仰頭,將碗中酒飲盡,笑看向她。“好,我也聽你的。”

“這纔是好孩子。”

“我都已經跟你說了很多次了,我不是孩子了。”這一次,他倒沒有生氣了。

君悅想想也是,他都快成親了,的確不再是小孩子了。

當年那個縮在她懷裏,執拗的讓她揹着的小男孩,不知不覺已經長大了。

“好吧!你是個好男人。”

他會心一笑,似乎對“男人”這個詞很滿意,又與她再對飲了幾碗酒。聊着不着邊際的話題,儘量避開離別的字眼。

直到月上中天,他纔不得不提出告辭。“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好。”君悅起身,親自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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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鉤吊樓,月影如紗,蟲鳴陣陣,晚風習習。

桂花和小尤子站在廊下,門口那兩尊門神不知道睡着了沒有。燈罩裏燭光微弱,院子裏樹影斑駁。

連琋轉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琉璃目中濃濃不捨,流露千言。然仰月脣中溢出也不過幾個最平常的字語:“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

連琋正回頭,提步走下了臺階。淡藍色的華裳在月色中,顯得清冷和孤寂。

孤傲的人,也孤獨。

小尤子跟在他家主子身後,亦步亦趨。空氣中流動着不尋常的氣息,以小尤子的經驗,他認爲最近沒事少往主子跟前湊。

突然的一陣風颳過,小尤子冷得身子一抖,面前人影一晃。等他回過神來時,面前哪裏還有他主子。

轉身回看,他差點一口氣沒接上來的窒息,一雙眼像看到了無頭鬼似的驚恐。顫抖着手指指着他家主子,結結巴巴的喊:“殿殿殿殿”

“殿什麼殿,走。”桂花直接一手捂了小尤子的嘴,一手半拖半拉半拽半提的把人弄出了芳華苑的門,將空間留給兩個主子。

此一別,再相見時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好好道個別吧!

公子,你這桃花枝纔剛剛冒出個頭,就被無情的掐斷了。哎,苦喲!

君悅無措的抬着兩條手臂不知該放在何處,脖頸處傳來他略顯粗重的呼吸,噴灑在肌膚上,又熱又癢。

“唔。”抱得那麼緊,肩膀都快被捏碎了。“連琋。”

“就一會。”連琋喃喃囈語,“就一會,讓我記住這個感覺。”

君悅語塞,胸腔處有股酸澀蔓延。

這還是第一次,兩個人面對面相擁。以前,不是她抱着他的後背,就是他賴在她的背上。

兩顆心靠得如此近,連對方的心跳都能感覺得到。聲音那麼大,頻率那麼快,溫度那麼高。

君悅不知不覺的,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很瘦,不似習武之人那般粗壯、厚實,也不似當官之人那般酒肚鬆弛。他的身板就跟他的臉一樣,恰到好處的不多一寸骨頭,也沒少一塊肉。

得了她的回應,他像個小孩子般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君悅,你會忘了我嗎?”

君悅回以一笑,雖然知道他也看不見。“你是唯一一個讓本姑娘背的人,怕是想忘都忘不了。”

“那你以後不準再背別人。”

“你以爲別人都像你一樣啊!”

“不管,總之我不準。”他再三賭氣似的要求。

君悅又是無奈一笑,她突然想起,這個男人喜歡的東西,可是誰也不讓的。“好,我以後誰也不背。”

“誰也不準抱。”他又提出了一個霸道的要求。

“你得寸進尺啊你。”

他更加擁緊了懷中的人兒,“你快答應我。”

君悅翻了個白眼,“那你先鬆開我。”

“你答應了我再鬆開。”

君悅無奈的應道:“好,我以後誰也不背,誰也不抱,滿意了吧!”

我就是背了抱了,你能看得見嗎?

他點點頭,滿意了,然後鬆開了她。望着她的桃花琉璃目溫柔而專注,笑得天真的像個孩子,乾淨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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