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口中的楊羲就是楊三公子的祖父,也是剛被削了爵位的原慶~щww~~lā

  

  端木憲聞言難掩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皇帝從棋盒旁拿起一個葫蘆形荷包隨手扔給了端木憲,端木憲下意識地接住了荷包。

  

  這是一個以青蓮色綢布縫製而成的荷包,繡着精緻的並蒂花圖案。

  

  之前在尚書府,他就已經讓端木紜把這個荷包的樣子仔細地畫給他看過了,所以端木憲雖然這是第一次見到這個荷包,卻已經能夠確信這就是那個楊三公子從小賀氏手裏得的荷包,沒想到楊羲竟然直接把荷包呈到了聖前,楊家行事委實已經沒臉沒皮了!

  

  皇帝看着端木憲複雜的臉色,淡淡地又道:“端木愛卿,這是你家長孫女的荷包吧?你也別說是楊家故意偷走荷包,一個姑孃家的荷包哪有這麼容易遺落!是不是這對小兒女彼此有情在先,但是你現在不想認了?!”

  

  畢竟如今楊家落魄了,就算是端木家後悔不想認下這門親事也是人之常情,這類的事情無論在民間還是在戲本裏,也沒少見。

  

  端木憲心裏咯噔一下,心道:這回若非是有四丫頭的提醒,端木家恐怕就要落到被動的地步了!

  

  端木憲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俯首認錯道:“皇上,這一切都怪臣治家不嚴,臣有罪。”

  

  此時此刻,端木憲也顧不上岑隱就在一邊,一五一十地把小賀氏有意讓端木紜與楊家結親,端木紜不願,小賀氏意氣之下從端木紜那裏偷了一個荷包想要用它來造成既定事實,誰想到那隻荷包竟然是端木紜無意中撿來的,還是小賀氏的親女端木綺的荷包……

  

  說完其中的內情後,端木憲慚愧地嘆息道:“家門不幸啊,讓皇上見笑了。”

  

  家醜不外揚,可是事情既然走到這個地步,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況且這也不僅僅是家醜,小賀氏是皇帝的親表妹,這件事怎麼都不會鬧大……

  

  事到如今,他必須把自己從這件事中徹底摘出來,才能把端木家的損失降到最低。

  

  只是彈指間,端木憲已經是心思百轉。

  

  他維持着下跪作揖的姿勢,繼續道:“皇上,那荷包上除了正面繡了並蒂花外,在荷包內襯的角落裏還繡着一個‘綺羅’的‘綺’字,這是臣的二孫女的閨名,而臣的長孫女閨名是‘紜’。皇上只要打開荷包一觀,就知臣所言非假。”

  

  說着,端木憲就用雙手把荷包高高舉起,送到皇帝跟前。

  

  皇帝微微挑眉,眉眼間難掩驚訝之色。

  

  他做了個手勢,就有一個小內侍接過了那個荷包,解開抽繩,往裏面一看,就對着皇帝微微點頭,表示端木憲所說屬實。

  

  皇帝的神色緩和了不少,原來這其中的內情竟然是如此曲折。雖然荒唐,倒也是合理。

  

  也是啊,端木憲在朝中一向與楊家並不親近,這後宮裏,楊惠嬪也總說端木貴妃仗着份位高欺負她。

  

  他就想嘛,端木家怎麼會想到和楊家聯姻?!

  

  原來是尚書府內宅不寧之故。

  

  端木憲隨駕秋獵,離府一個多月,沒發現府裏婦人們的小心思也算正常……說來他這個表妹小賀氏行事還是荒唐了些!

  

  皇帝漫不經心地轉動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裏已經有了計較,隨意地揮了揮手道:“端木愛卿,你先退下吧。”

  

  “是,皇上。”

  

  跪在下方的端木憲暗暗地鬆了一口氣,背後早已經汗溼一片。

  

  這次差點因爲無知婦人給府中惹上大禍!哪怕最後皇帝相信了他的解釋,但是不管怎麼樣,肯定在皇帝面前留下了他治家無方的印象,自己的仕途恐怕多少也要受點影響……

  

  端木憲站起身來,稍微撣了撣衣袍,就退下了,只剩下門簾的珊瑚珠串還在半空中微微晃動着……

  

  御書房裏,很快就響起了皇帝幽幽的嘆息聲:“端木憲此人確實有才幹,然治家卻不行。俗話說的好,家和萬事興。”

  

  這家不和嘛,難免也就事事不順,否則,端木憲今日又何須鬧到京兆府去!

  

  岑隱看着棋盤,沉吟思索了許久,終於落下了一粒黑子,似有幾分唏噓地接了一句:“端木大人忙於戶部之事,自然是管不到那等內宅小事……”

  

  皇帝的注意力也回到了棋盤上,又落下一子,想起最近端木憲爲了開海禁的事,可說是鞠躬盡瘁,又嘆道:“端木憲確實勞苦功高……說來此事也不能都怪他,也是朕那表妹不懂事……該罰啊。”

  

  皇帝雖然口口聲聲說小賀氏該罰,可是他身爲天子怎麼也不可能下旨去罰一個女眷。

  

  御書房裏,又靜了一瞬。

  

  窗外,陣陣寒風吹拂着,吹得庭院裏那凋零的白楊樹枝葉搖曳,簌簌作響,似是轉眼間,就入冬了,萬物蕭條。

  

  須臾,岑隱方纔再次開口問道:“皇上可是要棄了楊家?”

  

  皇帝沉默了,抬眼看着窗外那隨風搖擺的白楊,看似衰敗,下方粗壯的樹幹卻是穩如泰山地紮根於土壤中……

  

  岑隱微微一笑,頰畔一縷墨髮隨風飛舞,那魅惑的眼眸中透着瀲灩的流光。

  

  “既然楊家還‘有用’,依臣之見,不如就‘成全’了這對姻緣。”岑隱不緊不慢地說道,“一來,讓楊家知道他們並未失寵,以安其心;二來,也是給端木尚書提個醒,內闈不修,乃是亂家之源。”

  

  岑隱所言也不無道理……皇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似是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道:“楊羲口口聲聲說要娶的是端木家的嫡長女……”

  

  皇帝的眼前不由浮現端木紜那張明豔的臉龐。

  

  “皇上,”岑隱慢悠悠地再落下了一粒黑子,半似開玩笑地說道,“這若是賜婚端木家的嫡長女,臣就怕端木尚書明早又要來哭了。”

  

  頓了一下後,他意味深長地又說了一句:“事由何起,就該由何終……”

  

  話語間,岑隱的嘴角翹得更高,那張絕美的臉龐愈發豔色逼人,那神情彷彿在說,既然是端木家二房的夫人惹出的事,又何故讓長房的孤女來承擔?!

  

  正是這個理!皇帝微微頷首,讚賞地看了岑隱一眼,還是他知自己的心意。

  

  端木憲做事一向勤勉,戶部也少不了他,當然不能讓他寒心。

  

  這道賜婚一是爲了安撫楊家,二是爲了給端木憲一個小懲以示警戒,既是如此,怎麼能隨隨便便地把端木家的嫡長女嫁出去了?!那就罰得太重了。

  

  皇帝半垂眼簾又思忖了片刻,就抬眼吩咐道:“阿隱,你親自跑一趟端木家吧。”皇帝的眼神與語氣皆是意味深長,打了一鞭子,總要再給顆糖!

  

  “是,皇上。”岑隱鎮定從容地站起身來,對着皇帝作揖領命,留下那殘局靜靜地躺在窗邊。

  

  半個時辰後,岑隱就拿着一道明黃色的聖旨從御書房裏出來了,外面已經是金烏西沉,彩霞滿天。

  

  岑隱帶着一衆天使浩浩蕩蕩地自宮門飛馳而出,一路往着權輿街的方向策馬奔馳,瑟瑟寒風呼嘯而來,像刀子般迎面刮在臉上。

  

  一行人在在夕陽徹底落下前,來到了尚書府。

  

  門房立刻開大門相迎,又派人去通知各房的主子,庭院裏、屋子裏的一個個燈籠陸續被點了起來,燈火通明。

  

  端木憲率先趕到了前院的承明廳接旨。

  

  他從宮中回府後,再細思宮裏發生的一幕幕,這一個時辰來,心裏始終是有些不安,心就像是懸在半空中似的不上不下。

  

  雖然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他已經跟皇帝一一稟明瞭,皇帝似信了,也有幾分動容,卻也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君心難測啊,不到最後,誰也不能確保聖心會偏向何處!

  

  “岑督主。”

  

  端木憲一看坐在承明廳裏來傳旨的天使竟然是岑隱,心驚不已,心底的擔憂更濃了。

  

  “端木大人。”岑隱放下茶盅,含笑站起身來,對着端木憲拱了拱手,態度看着很是隨和。

  

  “真是有勞督主了!”可是端木憲卻不敢大意,客氣地對着岑隱拱了拱手,又請對方坐下,令下人再重上一壺龍井。

  

  二人頗爲和樂地寒暄了幾句,說話間,府中的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來了,包括太夫人賀氏與各房的子孫,男女老少皆是盛裝打扮。

  

  他們看到岑隱,心裏也是一驚,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言。

  

  待家裏人都到齊後,便由端木憲帶頭跪在光鑑如鏡的青石板地面上,其他人也隨後跪了下去,皆是矮了一身。

  

  端木緋和端木紜是小輩,又是女子,跪在了最後一排。

  

  岑隱站在最前面,從一旁的小內侍手裏接過那道明黃色祥雲紋綾錦的聖旨,“啪”地打開,就開始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天有德,成人之合,茲聞戶部尚書端木憲之孫女端木綺知書達理,恪恭久效於閨闈,太後與朕躬聞之甚悅。今北城兵馬司指揮使楊旭堯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二人可爲佳偶。着有司擇吉日,姻昏敦睦,以慰朕心。欽此!”

  

  這一道突如其來的賜婚聖旨聽得下方跪地的端木家衆人差點沒跳起來,面色各異,但終究還是沒有人敢出聲。

  

  廳堂裏,只有岑隱那陰柔的聲音迴盪在四周,明明不輕不重,卻像是悶雷般響徹在賀氏和小賀氏的耳畔……

  

  小賀氏如同那風雨中的殘葉般搖搖欲墜,差點就沒暈厥過去。

  

  聖旨已下,便是天恩,沒有人可以抗旨不遵!

  

  大概也唯有跪在最後一排的端木緋嘴角似笑非笑地翹了起來。且不論皇帝到是何用意,她的姐姐總算從這件腌臢事中徹底脫身,再無後顧之憂。

  

  端木緋抬眼朝岑隱的方向飛快地看了一眼,正好與岑隱四目交接,岑隱對着她微微一笑,似乎在示意她寬心。

  

  “臣接旨。”

  

  端木憲高抬雙手,恭敬地接過了聖旨,然後站起身來。

  

  他身後的端木家人緊接着也紛紛起身,渾身無力的小賀氏幾乎是被一個丫鬟攙扶起來的。

  

  端木憲上前了一步,對着岑隱客氣地賠笑道:“真是勞煩督主了。”

  

  “分內之事而已。”岑隱勾脣一笑,明豔如牡丹盛放,令得一屋子的人黯然失色,“本座還要回去向皇上覆命,就先告辭了。”

  

  “我送送督主。”

  

  端木憲把聖旨交給了一旁的小廝,親自把岑隱送出了承明廳。

  

  不過是兩盞茶的功夫,夕陽落得更低了,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不少,空中的雲層半明半晦,黑夜馬上就要降臨了。

  

  端木憲見四周無人,便試探地問道:“岑督主,這賜婚……究竟是怎麼回事?”皇帝的聖心到底是喜,還是怒?

  

  岑隱信步往前走着,一雙烏眸瀲灩奪目,薄脣輕啓道:“端木大人且放寬心,皇上明白大人的一片忠心,對大人也是寄於了厚望。此事一來是小懲大誡……”岑隱的聲音漸低,隱晦地提點道,“二來,楊家雖辜負了聖意,但罪首已罰,皇上仁慈,餘者也不想追究。端木尚書身爲臣子,理該‘爲君分憂’。”

  

  端木憲眯了眯眼,一下子就心領神會。

  

  “爲君分憂”?這是不是意味着,皇帝還有要用到楊家的地方,纔會用這門賜婚來暫時安撫。所以,皇帝在這道聖旨中,只含糊地說“着有司擇吉日”,卻根本沒有提哪一年或者哪一月……如此看來,待到日後時機合適之時,許是能夠解除這樁婚約。

  

  哎——

  

  端木憲在心裏幽幽地嘆了半口氣。

  

  哪怕將來能夠解除婚約,端木綺的名聲也不再是白璧無暇了,日後親事肯定會受到影響。然而,這個時機上,卻也顧不得這些了,畢竟此事端木家亦有過,皇帝這是略施薄懲以示警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自家就只能受着!

  

  想明白後,端木憲暗暗長舒了一口氣,無論如何,端木家總算是過了這一關了!

  

  “真是謝督主提點了。”端木憲拱手謝過岑隱,神情之間更爲殷勤懇切,“以後還請督主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兩句,替在下週全一二。”

  

  “大人客氣了。”岑隱雲淡風輕地一笑。

  

  話語間,二人就來到了儀門處。

  

  隨行的內侍和馬匹都還候在原處,岑隱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匹高大矯健的紅馬前,撈起馬繩,利落地翻身上馬。

  

  他隨意地抖了抖馬繩,胯下的紅馬就打着響鼻踱起了步子,迫不急待地想朝大門的方向而去。

  

  忽然,岑隱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拉住了馬繩,俯首看向端木憲,笑着提醒道:“端木大人,內闈不和乃是亂家之源。”

  

  俯首時,岑隱那墨黑的烏髮順勢傾瀉而下,整張臉龐就籠罩在黃昏的陰影中,唯有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黑眸流光溢彩,偏陰柔的氣質讓他哪怕穿着一身火紅的衣裳,也不似烈陽,更像那朦朧夜色中的一輪幽月。

  

  “皇上已允了柳首輔致仕,開年後,柳首輔就會離京回鄉。……大人切記內宅無小事,不可因小失大。”

  

  岑隱的話聽得端木憲心中一凜,心跳砰砰加快。也就是說,皇帝即將任命新的首輔!

  

  端木憲對岑隱越發感激,再次鄭重作揖謝道:“多謝岑督主。”這個消息自己絕對是第一個知道的。

  

  岑隱淡淡地一笑,這一次,他一夾馬腹,策馬毫不回頭地出了尚書府。

  

  一行天使很快就魚貫離開了尚書府,馬蹄聲漸漸遠去,然後尚書府的大門就再次“吱呀”地關閉了。

  

  只留下端木憲看着那閉門的硃紅大門,靜立在原地許久。

  

  等他回過神時,就發現周遭一片昏暗,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夜空中的明月灑下柔和的銀色光芒。

  

  四周的燈籠隨着夜幕的降下變得更爲璀璨,如寶石似星辰。

  

  心情複雜的端木憲原路返回了承明廳,遠遠地,就見廳內一片喧譁,衆人都聚集在那裏沒有離去,一個個伸長脖子看着廳外。

  

  “父親!”

  

  “祖父!”

  

  一見端木憲歸來,承明廳更爲嘈雜,一道道灼熱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憲的身上。

  

  “老太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上首的賀氏緊張地出聲問道,眉宇緊鎖,“皇上,他怎麼會下旨賜婚?”

  

  賀氏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楊家不是遭了皇帝的厭棄,被奪爵了嗎?

  

  皇帝爲何會給端木家和楊家賜婚呢!……他們的綺姐兒難道真的要嫁到這種破落戶去?!

  

  端木憲心裏還在想着岑隱的那番話,淡淡地瞥了賀氏一眼,道:“既是聖意,受着就是。”

  

  賀氏還想說什麼,卻被小賀氏搶在了前面,“父親,這怎麼能行!”

  

  小賀氏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

  

  她惡狠狠地看向了端木緋,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齒道:“這都怪你!若非你說什麼報京兆府,鬧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又怎麼會下賜婚聖旨?!”

  

  這番話聽得不少端木家的人皆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端木綺忽然就有了反應,嘴脣微顫,目光陰冷也看向了端木緋,嘴裏喃喃道:“是你……原來是你。都是你在害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猛地從椅子上躥起,朝端木緋的方向撲去,“端木緋,你這賤丫頭,爲何要害我?”

  

  “放肆!”端木憲蹙眉發出一聲怒喝,“還不快攔住二姑娘!”

  

  端木憲身爲一家之主,在這府中說一不二,他一聲令下,就有一羣丫鬟婆子們一窩蜂地湧上前,三兩下就制住了端木綺。

  

  一個青衣丫鬟小聲地勸道:“二姑娘,冷……”

  

  端木綺雙目赤紅,腦子裏燃燒着熊熊怒火,根本就聽不進去,死命地掙扎着,“放開我,放開我……”她的情緒也來越激動,臉頰氣得通紅,眸裏淚光閃爍。

  

  幾個丫鬟婆子怕激怒了端木憲,趕忙半強迫似的地把端木綺給拖走了,廳堂裏一片雞飛狗跳。

  

  小賀氏心疼地看着女兒離去的背影,既悲切又委屈地對着端木憲哭喊道:“老太爺,您不能這樣啊!綺姐兒也是您的嫡親孫女,您不能這樣厚此薄彼啊!”

  

  “閉嘴!”端木憲被吵得頭也疼了,冷聲斥了一句。

  

  一看到小賀氏這個蠢婦,端木憲就心煩:若非是她心思惡毒,端木家何至於迎來此禍?!

  

  這次也虧得四丫頭提出報了京兆府,不然被動之下,端木家要付出的代價就遠不止是賜婚了!現在名義上以賜婚作爲懲戒,事實上,又何償不是皇帝對他還寄於厚望,這纔會讓岑隱親自跑一趟。

  

  端木憲懶得與這蠢婦論理,直接看向了端木朝,神情威嚴地說道:“老二,管好你媳婦,這次的禍事都是她惹來的!”

  

  端木朝還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目光凌厲地看向了小賀氏,看得小賀氏心中一凜,頓時縮了縮。

  

  一旁的端木珩沉默不語了許久,眉頭微蹙,心道:母親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把祖父氣到了這個地步?!

  

  端木憲看出父子倆以及這一屋子的人都是一臉疑惑,想了想,覺得這事不能瞞,至少不能瞞着家裏人,否則指不定再生出什麼事端來。

  

  端木憲抬手做了個手勢,這屋子裏的奴婢們就都退了下去,只留了遊嬤嬤守在廳外的屋檐下。

  

  跟着,端木憲就把關於那個荷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也包括了不久前的君前奏對。

  

  小賀氏的臉越來越低垂,感覺衆人的視線火辣辣的,刺得她像被千百根針一起扎似的。

  

  端木朝聽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僵硬地說道:“父親放心,兒子會管好她的。”

  

  端木憲心裏還是沉甸甸的,又對着賀氏神色淡淡地說道:“阿敏,以後府裏的事就先由紜姐兒管着……老二媳婦身子不好,就好好養着吧,府裏養不好,就去莊子上,莊子上再養不好,就去家廟好了。”

  

  端木憲的神情和語氣中如此平靜,不疾不徐,卻聽得小賀氏渾身涼颼颼,直冒冷氣。

  

  “四丫頭,”端木憲轉而又對端木緋溫和地說道,“以後你就幫着你姐姐一起管家可好?”

  

  “是,祖父。”

  

  端木緋乖巧地應了。這偌大一個尚書府瑣事可不少,要是由端木紜一人管着,端木緋也怕累壞了她的姐姐,有她做幫手,姐姐也不至於太疲累了。

  

  不遠處的四夫人任氏和五夫人倪氏神色各異,暗暗地交換着眼神,也不知道是該唏噓小賀氏竟把一副好牌打成這樣,還是震驚這偌大的尚書府竟然要有兩個未及笄的小姑娘來掌家!

  

  這才短短不到一天功夫,府中竟是翻天覆地般變了個樣!

  

  “好了,大家都散了。”端木憲隨意地揮了揮手道,“老二,老四,老五,珩哥兒,你們隨我去一趟書房……”

  

  頓了一下後,端木憲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四丫頭,你也一起來吧。”

  

  端木緋再次應下了,隨幾位叔父、堂兄一起簇擁着端木憲朝外書房的方向去了。

  

  十一月的天色暗得極快,這才酉時過半,天色已經黑得好似深夜一般,夜色如墨。

  

  衆人來到外書房中,紛紛坐了下來,丫鬟手腳麻利地給幾位主子都上了熱茶,就垂手侍立到一旁。

  

  燭火在宮燈裏偶爾不安地跳躍下來,氣氛中透着一絲凝重。

  

  這一路走來,端木朝的心緒已經冷靜了不少,出聲道:“父親,我仔細想了想,雖然這事綺姐兒她娘有錯,可是也不能就這樣讓綺姐兒嫁入楊家啊,這也太委屈綺姐兒了!不如我們進宮求求太後和貴妃娘娘,請皇上收回成命……”

  

  端木緋徑自飲着茶盅的陳年普洱茶,滿足地眯了眯眼,彷彿完全沒聽到端木朝說了什麼似的。

  

  端木憲看着端木朝神情失望,道:“老二,你就只想到這些?”他這次子竟如此淺薄!

  

  說着,端木憲的目光掃視着書房裏的其他人,正色問道:“你們呢,對皇上的聖旨怎麼看?”

  

  端木朝的臉色不太好看,陰晴不定,張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出聲。

  

  四老爺端木騰猶豫了一下,便道:“父親,皇上這個時候賜婚可是有懲戒端木家的意思?”

  

  端木騰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平平姓端木,一辱俱辱,他如今任着正六品的大理丞,本來還指望來年可以稍微升一升,如今看來怕是不好說了。

  

  相比之下,五老爺端木朔就沒有那種切膚之痛了。

  

  他多年來都管着家中的庶務,朝堂之上的事,他素來插不了嘴,便乾脆就沒吱聲。

  

  端木憲的目光乾脆地在端木朔身上掠過,直接問長孫端木珩道:“珩哥兒,你呢?”

  

  端木珩俊朗的臉龐上比平日裏還要嚴肅,嘴角緊抿。他思索片刻後,就答道:“祖父,皇上雖然想小懲,卻並非大怒,不然就不單單是賜婚了。”

  

  端木憲眉頭一揚,又捋了捋鬍鬚。他這長孫比之老二、老三和老四又多一分機敏,可是畢竟還太生嫩啊,想得還不夠深遠。

  

  端木憲又看向坐在窗邊的端木緋問道:“四丫頭,你又怎麼看?”

  

  端木緋戀戀不捨地放下手裏的普洱茶,說道:“祖父,對皇上而言,楊家怕是還‘有用’吧。”

  

  其實,端木緋也沒想到皇帝會下這麼一道賜婚的旨意,不過,皇帝既然不是真的惱了端木家,那麼單純從聖旨本身來分析,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個了。

  

  楊家還有可利用的價值。

  

  端木緋不緊不慢地繼續分析着:“楊家這次在獵宮犯下大錯,有罪在先,皇上奪了楊家的爵位,照道理,短時間裏是不可能再抬舉楊家,但是楊家對皇上又有‘大用’,所以纔有這門賜婚,其中有一半原因應該是想藉機告訴楊家,聖寵還在。”

  

  如今的楊家從楊梵這一輩起就沒有能提得起的兒郎,所以皇帝覺得楊家還“有用”應該不是想用楊家的人,那麼——

  

  除了人,楊家還能有什麼讓皇帝不得不“提拔”楊家呢?!

  

  端木緋勾了勾脣,烏黑的大眼睛閃現饒有興致的光芒。

  

  端木憲慢慢地捋着鬍鬚,微微頷首,還是端木緋想得透徹。

  

  等他的目光看向端木朝、端木騰和端木朔時,那滿意就變成了失望,淡淡地斥道:“你們三個啊,好好跟四丫頭學學!”

  

  端木朝卻是不服氣,面沉如水,眉宇緊鎖地說道:“父親,這只是緋姐兒的猜測而已……”就跟她之前因爲幾句猜測就慫恿端木憲去京兆府告狀有什麼差別?!父親這是被她下了什麼蠱嗎?

  

  端木緋只是抿嘴笑,根本就不打算與端木朝爭辯什麼。

  

  端木憲好不容易緩和了些許的臉色,剎那間又沉了下來,心裏對這個次子越發失望了。哎,怎麼偏偏四丫頭不是男兒身呢?!

  

  想着家和萬事興,想着這次子也不算是朽木,端木憲還是耐着性子道:“你知道什麼?!我方纔已向岑督主打聽了一二,這件事兒確如四丫頭所言。”

  

  聞言,端木騰幾人皆是一驚,下意識地面面相覷。

  

  端木朝也是難掩驚色,卻還是忍不住反駁道:“父親,就算這樣,也不該讓我們端木家的女兒來攏絡楊家啊。”

  

  端木緋慢悠悠地用茶蓋移去漂浮在茶湯上的茶葉,忽然插嘴說了一句:“誰讓端木家有錯在先呢?!”

  

  所以,這道賜婚根本就是自家撞上去的!

  

  端木朝一時語結,還想說什麼,卻又無法反駁。

  

  見狀,端木騰與端木朔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反正這婚事也不是在他們倆的女兒身上,便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道:

  

  “二哥,既是聖意,自家理當遵從。”

  

  “是啊,二哥,君命不可違。”

  

  坐在紫檀木書案後的端木憲點了點頭,道:“就是這個理。”

  

  跟着,端木憲再次看向了端木朝,嚴肅地告誡端木朝道:“老二,剛纔我說的這件事切不可告訴你媳婦,她是個嘴裏把不住門的……”

  

  端木朝也知道事關重大,自然是聽從父意,忙道:“父親,這點輕重兒子還是明白的。您且放心。”

  

  “還有你們,老三,老四,珩哥兒,”端木憲又細細地叮嚀其他幾人,“都記住了,不管是何人,都不能吐露半分。不然,就休怪我不念及父子、祖孫之情。你們要明白,聖意豈能妄加揣測,若是一不小心有什麼閒言碎語傳揚出去,後果不堪設想……在朝須得時刻謹記,君心難測,聖心易變。”話語間,端木憲面色愈來愈凝重。

  

  衆人心中一凜,不敢輕慢,齊齊地站起身來,作揖應道:“謹記父親(祖父)教誨。”

  

  見兒孫們一派恭順,端木憲眉頭的鬱結稍緩,一家人齊心協力,總能把眼前的難關度過了。

  

  衆人又坐了下來,端木騰、端木朔這纔有心思品茶,唯有端木朝還是有幾分心緒難平,又道:“父親……真要把綺姐兒嫁進楊家嗎?”小賀氏愚昧,可是綺姐兒何辜啊!

  

  “最後就看聖意如何了……”端木憲沉聲道,“再者,這件事也都是你媳婦惹出來的。”

  

  端木憲嘆了口氣,捋了捋鬍鬚道:“老二,你這個媳婦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從前京中的局勢沒那麼複雜,她看着還算規矩賢惠,如今卻是越來越不成樣了……”

  

  身爲長輩,小賀氏沒事就盯着隔房侄女不放,算是怎麼回事?!

  

  端木朝只覺得兩個弟弟似笑非笑的目光像是幾個巴掌甩在他臉上般火辣辣的疼,這些年來,他還不曾這樣被父親數落過。

  

  端木憲繼續道:“禮部右侍郎莫大人府上有一庶女,因爲連着爲祖父祖母守孝耽誤了花期,如今年已十八,至情至孝,賢名在外,爲父稍後就同你母親商量,爲你求娶作二房……”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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