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追求,瘋狂的追求者,鑄就瘋狂的時代。
……
法尹無意識地將手中的盒子捧得很緊,好像這已經是她的全部財富了。
黃嬋站在前方的空地上。她說,那個位置就是閃電落下的地方。
法尹不知道蟬小姐是怎麼知道一百四十多年前的事的,蟬小姐好像無所不能,無所不知。蟬小姐有時候像只是個普通的,會照顧人的姐姐,有時候又特別像一個不真實的存在,一個與時代脫節的存在,或者說,一個遠超時代的存在。
她的博學,她的神祕都讓法尹欲罷不能。
求知慾強烈的少女,總是會沉迷於一種成熟的,頗具未來觀瞻的魅力。
短短一週多的時間裏,蟬小姐已成了法尹的崇拜對象。
法尹將盒子捧得更緊了。這時候,她莫名地特別想看一下蟬小姐送給她的那隻蟬,但雙手都被佔住了。
忽然間,有一道像是風鈴的聲音響起。周圍的氣氛,隨着這道聲音,一起改變,變得靜謐而緩慢。
不,不是氣氛變得緩慢了,而是時間變得緩慢了!
空氣流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地上野草的搖擺速度越來越慢,法尹的呼吸都禁不住隨之一起變慢了,但她實際上是不受影響的。
接着,一些泛着幽光的裂紋開始浮現。
以法尹的認知水平,很難判斷出這些裂紋到底是出現在什麼地方的。它們近在眼前,但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簡直像是不在同一個維度了。
裂紋逐漸變寬,法尹所站的地方,迅速被裂紋分割開,她有些慌張,周圍變得越來越黑了。她小聲嗚咽,
“蟬小姐……”
黃嬋並未回頭,也許沒聽到。
一種孤寂感襲來。這比法尹獨自一人凝望星空的時候,還要深沉。她發覺,隨着裂紋將周圍的一切都分割開,離蟬小姐也越來越遠了。她感覺,自己即將前往一片沒有星星的宇宙。
“呼——”
法尹不斷調節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她不想讓蟬小姐失望。
“法尹,你可以的!”她在心裏暗自給自己打氣。
裂紋在變寬的同時,也在不斷增多,將原本實際存在的物體不斷分割成更下的碎片,直至完全無法識別單一碎片本身是屬於什麼物體的一部分了。奇異的一幕,隨之出現。細小的碎片,在黑暗之中閃爍某種難以形容的光芒。那無法用世界上任何一種顏色的描述,或者說,它可以是任何一種顏色,卻又在這樣的情況下,給人一種十分純潔的感覺。
一切都變得夢幻迤邐。
法尹做夢都不曾夢見過如此夢幻的場景。
蟬小姐的背影,在她眼裏也變得無比高大且偉岸了。
在某個法尹完全沒有準備的時刻,一道閃電忽然從天而降。也許這種說法不正確,因爲此刻的空間裏,沒有天地之分,沒有方向之別,所有的一切都十分均勻和相似。
總之,那閃電就忽然就出現來。它與在現實裏看到的那種樹狀或者球狀閃電不同,很直,很均勻,光芒也要柔和很多。如果不是已先入爲主,法尹甚至不覺得那是一道閃電,更像是……神明啓靈時的預兆。
接着,法尹瞪大了眼睛。因爲那閃電落在了蟬小姐身上。
“蟬小姐!”她下意識地大聲疾呼。
黃嬋的身影在閃電之中,十分不穩定,像是信號不好的電視,不斷地閃爍、卡頓,而且隨着時間越來越嚴重,看得法尹直揪心,生怕她的身影忽然就“沒有信號”,消失了。
可黃嬋的身影始終沒有消失,反而變得越來越穩定了。
法尹懸着的心,逐漸放了下來。
……
邁卡斯·索恩急促地奔行在前往生態球的路上。他這副剛獲得的身軀,還存在着一些小問題,需要去適應,這使得他在急速行使過程中,姿態有些扭曲。
平時很在乎形象的他,此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他現在只想盡快找到真正的黃老闆,好向她問一個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麼,爲何來了紅龍,卻不見證他的起死回生。難不成,起死回生都稱不上改變世界嗎?
一路上,邁卡斯·索恩的思緒越來越複雜。他不止在思考黃老闆的事了,還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爲他獻身”的少女,莉茲。以及莉茲的母親,梅甘·琳達。
他搞不懂梅甘·琳達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又是從哪裏弄來的那樣一把賦能式自動手槍。
梅甘·琳達的事,本該與黃老闆的事毫無關係,但不知爲何,邁卡斯·索恩心裏總有一種衝動,想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這是一種毫無依據的直覺,卻也說不上是敏感心思的無效考量。
終於抵達生態球了,然後他發現,這裏早被大量的安保人員包圍了起來。他皺起眉,心裏更加不安了,趕緊上前詢問負責人,
“這裏是什麼情況?”
負責人可認不得邁卡斯·索恩這位幕後主角,只覺得是閒雜人等,嚴厲地說,
“你是誰,怎麼混進來的!”
邁卡斯·索恩不想解釋太多,直接聯繫上忙得焦頭爛額的公司首腦託蘭·亞摩斯。託蘭·亞摩斯的影像剛一投出來,就嚴肅地對負責人說,
“無條件滿足這位先生的一切要求!”
負責人有些反應不過來,但他當然認得這家巨型企業最大的老闆,趕忙應下來。
“索恩先生,我這邊處理好了就馬上趕過來!”託蘭·亞摩斯說完後,就切斷了通訊。
負責人意識到邁卡斯·索恩身份極其尊貴,小心翼翼地說,
“十分抱歉,我——”
邁卡斯·索恩打斷他,沉聲說,
“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就行。”
負責人趕緊說,
“是這樣的。這座生態球忽然間停止運行了,併發出報警,我們查看後發現原本在裏面的研究員全都消失不見了。於是我們趕緊聯繫那些研究員,詭異的是,那些研究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並表示自己正在家中。可是,不久之前,他們還在裏面工作。然後我們先派出一支小隊進入其中,但是他們一進去,就徹底失去聯繫了。所以,我們也還不知道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正在等待專業人員趕來。”
邁卡斯·索恩接着問,
“有沒有兩個女人進去過?”
“監控顯示,的確有兩名女性進入其中,其中一個身份已查明。”
負責人遞上信息。
邁卡斯·索恩看着監控視頻和身份信息,低聲呢喃,
“法尹·迪恩……迪恩。戈斯·迪恩也是這個姓。長得也很像。戈斯說過,他有個女兒。黃老闆,你帶着戈斯的女兒,到底要做什麼?爲什麼不等等我呢?又爲什麼特地選在我起死回生這一天呢?”
他看向生態球,凝眉沉目,
“打開門,我要進去。”
負責人急忙說,
“先生,裏面現在情況位置,可能十分危險。還是等我們的小隊傳來訊號,或者等專業人員過來鑑定了再說吧。”
“不必。”
邁卡斯·索恩的語氣讓負責人不寒而慄。明明這個人語氣很平靜,爲何會讓人覺得可怕呢?他沒法說些什麼,只好照做,無條件滿足這位先生的一切要求。
生態球的門開了。
徑直朝裏面看去,一切都很平常,植被繁茂,飛鳥、昆蟲、野獸都“各司其職”,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危險在蟄伏。
邁卡斯·索恩毫不猶豫,直接走了進去。他不相信黃老闆會傷害他。畢竟,他們相識很久,頗有友誼。“而且,我死了的話,誰能爲她分擔那些時代的痛苦呢?”
他懷以某種憤慨之情,走了進去。他要找黃嬋問個清楚。質問。
當他全部的身體都邁入其中時,忽然腳下踩了個空,隨後,無數閃爍的光點從四面八方飛來,包裹住他的身體。這才得以穩住身形。
他朝四周看去,驚呆了下巴,童孔前所未有地顫抖着。
“這裏是?這裏還是生態球嗎?”
跟在外面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不同到讓人覺得這是一場可怕的夢。四周只有空洞的黑色,以及均勻分佈在黑色之間的閃爍光點。那些光點並無實際的體積,只是在發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光。
空間的尺度,在這裏似乎失去了意義。邁卡斯·索恩分不清光點離自己有多遠,似乎近在眼前,似乎遠在天邊。他呆呆地朝着某個方向看去,忽然就看到了黃嬋和法尹。
而她們也如同那些光點,好像就在眼前,離自己只有遲尺的距離。
他起身朝她們走去。可是不論走出多少不,這份“遲尺”的距離都沒有任何改變。他不得不懷疑,自己到底是否看到了真實的她們。
邁卡斯·索恩絕不是一個愚笨之人,他是這個時代爲數不多的思考者。
他猜想,或許自己進入了一個沒有空間量的“地方”,看到的黃嬋和法尹,只是表現在這個“地方”的一種映射。猜想歸猜想,問題在於,生態球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黃老闆到底做了什麼?
在沒有空間量的地方,距離沒有意義,那前進自然也就毫無價值。
邁卡斯·索恩認爲,如果自己只是單純地朝她們走,那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抵達。
什麼東西才能在沒有空間量的地方傳播呢?
時間與引力。
但這兩個東西,邁卡斯·索恩都沒有能力操控。
別無他法。
邁卡斯·索恩只好望着前方的兩人。不知道她們到底有多遠,只知道她們就在前面。
直到,一道光柱從天而降,將黃嬋的身影覆蓋。
邁卡斯·索恩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時代的閃電”,從形象上看,就只是一道光柱。
“黃老闆,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忽然注意到,法尹的手裏捧着那個盒子。這個場景令他不由得一抖。他更加好奇法尹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了,居然值得黃老闆如此重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某一刻,身處閃電之中的黃嬋緩緩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徑直掠過法尹,落在邁卡斯·索恩身上。隨後,邁卡斯·索恩聽到了她的聲音,是在腦海中響起的,
“你不該過來。”
邁卡斯·索恩頓了頓,隨後回過神來,黃老闆在對自己說話。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爲什麼?”
黃嬋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死而復生,絕非紅龍生命的能力。”
邁卡斯·索恩沉眉,
“我以爲你不關心這個。”
“我的確不關心。所以我不會前去觀摩。”
“但,這的確是紅龍生命研發的。”
“你知道研發過程嗎?你知道核心公式嗎?你知道關鍵媒介嗎?你知道底層邏輯嗎?”
“這是研究員的事。”
“可你本該是時代的思考者。一項偉大的奇蹟誕生,你本該去瞭解。但你卻只希望向我證明,你也有改變世界的能力。”
“……”
“這是爲何?我的朋友,你爲何會變成這樣?”
邁卡斯·索恩呼吸有些急促。他徹底被黃嬋看穿了,一種挫敗感,在心裏升起,
“那你又知道些什麼呢?你說起死回生不是紅龍的,那又會是誰的呢?現在,它已經出現了。”
黃嬋問,
“戈斯爲什麼會偷走造物主的魔盒?他是爲了誰而偷走的呢?”
邁卡斯·索恩眉頭開始出現痙攣,嘴脣細微地顫抖着,
“你想說什麼?”
黃嬋說,
“你既然見證了這一幕,那或許能明白,以我的能力,是不可能讓戈斯偷走那個盒子的。爲什麼我讓他偷走了呢?”
“你,你是……”
“我並非料事如神,我並非推斷到了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我或許,也受到了某種啓示。那份啓示,讓我放任戈斯的行爲,我也知道,那個盒子終究會回到我手中。戈斯偷走了盒子,你在‘機緣巧合’之下,打開了盒子。於是,你得到了起死回生的祕密。但,你要把它包裝成紅龍生命的技術。”
“可是,在你的住處,你對我說的那些話……”
黃嬋輕聲說,
“我會對每個人都說那樣一番話。”
“我……我一文不值了嗎?”
“不,我的朋友。你的價值,從不由我的態度來決定。我喜歡和你聊天,喜歡跟你一起度過下午的時光。”
邁卡斯·索恩低下頭,
“我在想,我們也許能有更多的可能。你的智慧,是我所能看到的最珍貴的寶藏。”
黃嬋語氣柔和,
“鳴蟬不會擁有整個夏天。”
邁卡斯·索恩不懂得這句話的更深含義,但多少知道,這是委婉的拒絕。
他以爲黃嬋覺得他背叛了她,於是咬着牙說,
“我爲什麼不能打開那個盒子!”
“你當然能。每個人都可以。那個盒子絕非屬於我。那是造物主的魔盒,是造物主饋贈世界的禮物。我們無從得知它何時起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改變過多少人的命運。但我們必須知道,魔盒打開的瞬間,受禮命運饋贈的瞬間,就一定要爲之付出代價。因爲,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理所當然的。”
黃嬋的聲音虛無縹緲。她像個智者,也像一個操控權術,拿捏人心的政治家,
“所以,我不會去觀摩你受之魔盒的饋贈。那不屬於你。”
邁卡斯·索恩咬着牙。他心裏有一萬種不甘。不甘心於自己離黃嬋如此遙遠,渴求站在她身邊。這份渴求在被看穿的情況,醞釀成某種歇斯底裏的質問,
“而你呢?你又從那盒子裏得到了什麼!難道,你得到的東西,會屬於你嗎!”
黃嬋卻笑了起來,
“當然不屬於我。因爲,她就是她。”
“她?什麼她?”
邁卡斯·索恩有些迷茫。然後,他看到,黃嬋以柔和的眼神,看着前面站得筆直的少女。
他怔怔地問,
“她就是盒子給你的贈禮?”
黃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期待的語氣說,
“而她又能從魔盒之中,得到什麼呢?”
法尹的聲音響起,
“蟬小姐?你還好嗎?”
黃嬋不再關注邁卡斯·索恩。她溫柔地看着法尹,
“我很好。來,過來,到我身邊來。”
“我……我該怎麼過去?我好像走不過去誒。”
“你只管往前走,我會看着你的。”
法尹試探着向前邁步。不過走出五步,就到了黃嬋身邊。
法尹覺得驚奇,邁卡斯·索恩覺得痛苦,他認爲本該是自己站在那個位置。
黃嬋替法尹整理好頭髮和衣服,然後對她說,
“親愛的,做出你的選擇。”
法尹早已做好選擇,一點不猶豫,當着她的面,打開了盒子。
這造物主的魔盒。
法尹看到了一條小路,路的盡頭有一扇門。她下意識地向前走去,推開門。
然後,她聽到一道好聽的聲音,
“歡迎光臨,‘今天幾號?’咖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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