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的目光在魔法投影中尋找, 然而此刻的戰場一片混亂, 數以百萬計的人類、魔獸、精靈、骷髏在血骨堆積的戰場裏廝殺, 他根本無法從中找出刻意隱藏行蹤的泰倫。
“在哪裏……”卡洛斯全神貫注地找着, 情緒隨着時間的延長越發焦躁。
他沒有注意到, 一個人影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自己背後。來者是高等精靈的模樣, 有一頭柔順的黑髮, 容貌異常俊美,瞳孔卻是詭異的純白色。他身上的黑袍上瀰漫着濛濛白光,脣角帶着標準的笑,眼神專注地看着卡洛斯的背影。
白瞳精靈慢慢抬起手, 從背後環抱住了卡洛斯。他的動作非常慢,有一種從容淡定的優雅韻味,卻又似乎快到讓任何人都反應不過來。
直到他的雙臂徹底鎖死了卡洛斯, 卡洛斯才猛地察覺到了不對開始掙扎。
“好久不見了,我親愛的卡洛斯。”白瞳精靈擁抱着卡洛斯, 腦袋輕輕在卡洛斯的頭盔上磨蹭了一下,聲音裏竟有幾分纏綿的笑意, “你可真調皮呢。”
卡洛斯瞳孔劇烈收縮,似乎有刺骨的寒意包裹了全身,讓他每一絲魔力都在沸騰尖叫。無與倫比的危險預感讓他幾乎窒息,拼命地掙扎着, 卻始終無法掙脫。
白瞳精靈輕笑了一聲,身上白濛濛的光一點點暈散開來,攀爬上了卡洛斯身上穿着的黑色玄甲。這白光無比柔和, 但堅固無比的玄甲卻好似觸碰到了火焰的棉絮般,一點點崩散成了灰燼,從卡洛斯身上剝離。
那光逐漸落在了卡洛斯的皮膚上,猶如蟲蟻般鑽入他身體裏。
痛,極致的痛。
但是卻發不出聲,也無法動彈。
卡洛斯瞪大眼睛,身軀微微顫抖,眼前的世界似乎都因爲疼痛而扭曲成了荒誕的模樣。白瞳精靈依舊從背後擁着他,手指緩緩拂過卡洛斯白皙的面頰,眯着眼睛滿足地笑起來。他感覺到了力量入侵時越來越強的阻力,卻並不在意,只是抱怨似的戳了戳卡洛斯:“你呀,爲什麼非要逃?原本你住在我身邊,我們就可以慢慢來,你就不會痛了呀。看吧,現在要一次性達到那麼久才能達成的效果,你不疼纔怪呢。”
然而最初的猝不及防過去,卡洛斯像是被激活了沉睡已久的本能,淡淡的銀白色光芒從瞳孔中亮起,而後擴散開對白色光芒進行抵抗。他咬牙把已經到了口邊的呻.吟聲嚥下,動作僵硬地側過頭看向來者。
他看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雷、諾、萊!”
“雷諾萊”笑了笑,故作哀怨道:“哎,卡洛斯,我親愛的兄弟,你怎麼能認不出我呢。”
卡洛斯的瞳孔顫了一下,劇烈喘息了兩下,死死盯着“雷諾萊”的白瞳。
這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溫情,只有高高在上的冰冷與漠然。
着雙眼睛有着和精靈母樹相同的顏色。
他不是雷諾萊。
“雷諾萊”依舊在笑:“你可真會逃啊,是他——是那頭龍在幫你嗎?”
卡洛斯咬牙不說話。
但是他的沉默沒有讓“雷諾萊”生出分毫惱怒困擾,甚至“雷諾萊”的表情還要更加愉悅了幾分。他眨了眨白瞳,此時那種不正常的白已經慢慢爬上了他的黑髮根部,開始往下延伸。
“你知道我爲這一天準備了多久嗎?”他湊近卡洛斯的耳邊,笑着說,“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從我發現你的誕生那一天起,到現在是十二年零八天。”
“真是個好數字不是嗎?”
他呵呵笑了兩聲,眼底浮現了幾分瘋狂:“但是在這之前,我已經期盼了這一天十、萬、年!你的出現是給我最好的禮物,我真是愛死你了,我親愛的兄弟!”
卡洛斯眼底的銀光越來越強盛,他外溢的力量在與白光的糾纏中無法控制地外溢開來,就如碾碎一切的巨口般將周遭一切摧毀。然而就連聲音都無法逃脫這個漩渦,導致所有場景都彷彿默劇般滑稽恐怖。
銀白色的血從卡洛斯脣角溢出,他原本清澈溫柔的眼睛此時已經佈滿了殺意:“該死……你,該死……他很快就會回來,你……”
“哈!”雷諾萊突然從嗓子裏爆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他獰笑起來,“這麼信賴他嗎?你真的太天真了,卡洛斯。我承認他的確很特殊,但是,在亞澤拉,我就是神!”
他尖銳的聲音瞬間便戛然而止,再次變成溫柔呢喃:“我們生而爲神。”
“你知道嗎,卡洛斯,世界樹就是一個世界的支柱,我的根深入大地的每一個角落,風就是我的葉片,沒有什麼能阻擋我的目光。”他指着不遠處那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洋,眼裏帶着點緬懷,“看見了嗎,十萬年前,我就是在那裏,高舉着太陽爲生靈帶來光明,看着他們歡笑哭泣,用孺慕的聲音呼喚我。每天都有新的生命誕生,每天都有衰敗的靈魂沉寂……我愛他們,所以甘願兢兢業業地守護兩個世界——沒錯,兩個世界。”
“世界樹生長在兩個世界重疊之地,你肯定知道這一點,當然,直到上一次魔界入侵之前,這都是事實。”他呵呵笑起來,“我爲了保護亞澤拉,不惜代價地挪動整個世界的虛空座標,把所有入侵者趕走,努力修復他們留下的傷痕……然後那些龍,他們就趁這個機會奪走了我三分之一的本源!”
他嘻嘻笑起來,眼神瘋狂狠戾:“那羣該死的傢伙,他們瓜分了我的力量,洋洋得意地拔出我的根系,切碎了鋪在大地上當肥料。當然,即使這樣我也沒有想要報復他們——我愛他們啊,他們都是我看着長大的孩子,我怎麼忍心呢?”
“我一直忍着,直到我發現……有一頭該死的黃金龍,他一直、一直在竊取吞噬我的力量。”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我真是拿那個小混蛋沒有辦法呢,誰讓我當時虛弱得幾乎要死去了。我如果死了,那亞澤拉就完了,所以我不能死。”
“所以我斬去了所有與龍域沾染着的本源,強行抽出根鬚搬離了那片區域。當然,其實我沒能全部抽出來,有一些斷在了大地深處——我能感覺到有些魔界的小老鼠現在就在另一個方向開了條小得多的‘門’,偷偷挖走我那些斷掉的根鬚。現在我甚至不敢再把根鋪展開來,那些貪婪的強盜一直盯着我呢……”
他說:“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爲什麼要和你說這個?”
卡洛斯沒有看他,只是劇烈地喘息着。
“雷諾萊”鬆開了抱住他的雙臂,掐着卡洛斯的脖子將他雙腳離地提起來。他平靜地微笑着,溫柔道:“不要以爲這些和你沒關係,我親愛的兄弟。我得告訴你,你就是那部分被我斬去的本源。原本我以爲你會在漫長的歲月裏被那頭該死的龍吞掉,爲我爭取一些恢復的時間,但你居然也有了意志,可能是那頭奇怪的黑龍的緣故?”
他歪頭看着手中不斷掙扎的卡洛斯,說道:“所以雖然很殘忍,但是我還是得提醒你——你是龍域的法則化身,你天生親近龍族是正常的,所以你現在覺得自己‘愛’那頭龍,只是因爲你只見過他一頭龍而已。你根本不像你自己以爲的那麼愛他,你們的感情脆弱得就像人類用的手紙一樣。要我送你去龍域看看嗎?你肯定能開心地發現你心愛的龍遍地都是。”
“不……你胡說……”卡洛斯被他掐得幾乎無法說話。
“呵,隨你嘴硬吧。”他憐憫似的嘆道,“反正也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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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謹慎地遊走在戰場邊緣,一邊應付着周圍的魔物,一邊觀察着高空中漂浮着的那個巨型界門。之前雲靈跟來,他爲了不讓這個顯眼的小傢伙暴露,只好又把它藏到了自己的魔法囊裏。幸好現在賢者高塔在,他也沒法用魔法,不然這小傢伙簡直就是在嚴重拖後腿。
高空中,賢者高塔的核心城堡此時正釋放着自己的恐怖威能,拼命封堵着那個界門以及不斷湧出的魔物們。隔着厚厚的魔法壁壘,泰倫看不清那裏的狀況,也只能隱約感知到部分腐朽的氣息。
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心底突然浮現出一股焦躁心悸。
他砍翻一個骷髏兵,深吸口氣勉強平復了心情,繼續尋找能更接近魔界之門的方法。
突然,泰倫若有所覺地回頭看向戰場外的一個方向,在看清的一剎那瞳孔驟然擴大,強烈的憤怒與恐懼幾乎衝破他的理智!
在戰場邊緣,“雷諾萊”拎着卡洛斯的脖子站在高聳的斷崖上,遙遙與泰倫對視。他看見了泰倫的眼神,於是漫不經心地歪了歪頭,把不能動彈的卡洛斯舉到了斷崖外,注視着卡洛斯銀白色的瞳孔笑道:“哎呀,他看見你了。”
語畢,手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