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霾,風捲殘葉。
孟珺瑤從喜轎的簾封中向外看去,只覺得長安城中一切都是陰霾的,道路兩旁的樹木都已枯了,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同時也吹起了塵沙,嗩吶吹出的喜樂聲隨風飄入耳中,她皺了皺眉,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可這天色卻是一片陰霾,陰陰的氣氛讓人內心感到壓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從家中到皇宮的距離不算遠,可孟珺瑤覺得這一段路無比漫長,過了很久,這支送親的終於到達了宮牆外,硃紅色的宮牆上刻下了歲月的斑駁,有許多地方的漆色已經掉落,露出青白的石磚來,宮牆內的建築頂着金色流離瓦已褪去了往日的光豔,雖爲帝王家專用的顏色,此刻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貴氣。
這也難怪,當今天下各諸侯王割據四方,帝王家已沒落,也正因爲如此纔有了這一場政治聯姻,而她孟珺瑤便是這場政治婚姻的犧牲品,當今帝王不過是看中她家裏的財富罷了,想要藉助她身後的財富平定這亂世,而家裏人看中的也不過是權利罷了。
當今帝王剛到而立之年,娶妻封後的是一個商賈之家的女子,秋雨連綿數日,今日的天色有些好轉,長安城中孟家嫁女,十裏紅妝,送親的隊伍延綿在城中的道路上,爲這淒涼的帝都添了一絲繁華的色彩。
一入宮門深似海,即便是進到沒落的皇室中,她孟珺瑤也不能嚮往日一樣歡笑了,快到朱雀門了,進了那一道宮門,以後的生活就會變樣,她想自己終歸是不喜歡皇宮的。
長安,長安,何時才能一世長安,嘆息過後,她還是披上了紅紗蓋頭,迎接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呀······呀······”卻在此時,有一支烏鴉落在了喜轎頂處,悽慘的叫着,嗩吶吹出的喪樂壓過喜樂之聲,響徹天地,孟珺瑤皺了皺眉,真不是什麼好兆頭。
“停!”與此同時,送親的隊伍也停了下了,孟珺瑤掀起轎簾,問道橋旁丫鬟:“怎麼了?”
“前邊好像有一支出殯的隊伍,擋住通往朱雀門的路了。”丫鬟回答道。
孟珺瑤隔着重紗往朱雀門的方向望去,高大的城牆下,兩支隊伍迎頭相遇在道路之中,喜事遇喪事,各不相讓,兩支隊伍便卡在了道路中間,都停了下來。
“你可知轎中坐的是什麼人,那是當今帝王親封的帝後,還不讓開!”前頭已經吵了起來。
“不是還沒成親嗎,就頂着這名號嚇人,別說是帝後,就連當今帝王來了,我們也不讓半步。”出殯隊伍最前邊,一位少年冷笑道。
孟珺瑤皺了皺眉頭,望向說話的那個人,這時候一陣風出來,掀起了頭上的紅紗蓋頭,她便一眼望見了那少年的模樣,那少年騎着一匹白馬,白色的喪服在風中飄揚,少年冷笑着,風華絕代的容貌讓人震驚,他眉眼微彎,眼角有一顆殷紅的墜淚痣,悽美決絕,就像一滴血淚,彷彿隨時便會滴落,惹人莫名心痛。
只是這一眼,她心中卻泛起了一種莫名的情緒,感覺自己曾在哪裏見過這少年。
雖然是一位男子,但那悽美的樣貌着實讓人震驚,孟珺瑤怔了怔,心裏無端起了一絲憐惜之情,她低聲囑咐:“讓他們先過吧。”
送親的隊伍便朝邊上移了幾步,露出了間隙,孟珺瑤輕挑着轎簾,偷偷看向這支喪隊,當那名少年經過喜轎時,她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然跳動着,“撲通、撲通······”快的亂了節奏,她臉色通紅,放下了轎簾,生怕這聲音被別人聽到。
而此時,轎簾卻又被人掀開,“謝謝你。”那眼角有垂淚痣的少年望向她,道了一聲謝。
孟珺瑤還沒反應過來,怔怔的僵坐在那裏,心跳似乎停止了片刻,糟糕,蓋頭沒有披上!待她反應過來時,那少年已經策馬走遠。
少年策馬,不時回頭望向送親的隊伍,心底升起了一種莫名的感覺,腦海中浮現出轎中女子的模樣,隔了許久,少年也琢磨不透自己內心的這種感覺,只是感嘆這世間除他之外,竟然還有人能把紅衣穿的那般驚豔,少年平日裏喜歡穿紅色的衣服,只因爲今日出殯,才換了這喪服。
兩支隊伍平行相錯,且向着相反的方向行進,少年看着喜轎進了朱雀門,心裏無端有些失落,他皺了皺眉,想着剛剛有人說過,那喜轎裏做的是將來的帝後。
哎,可惜,相逢已嫁他人婦。
夜已深了,房間內挑着燭火,這大半夜裏竟然還有人未睡,“墨香,時候不早了,節哀順變,早點休息吧。”
門外是師父的聲音,墨香皺了皺眉,應聲道:“知道了。”說完吹滅了桌上的蠟燭,他卻站在原地沒有挪動半步,清冷的月光透過閣窗灑了進來,面前的書桌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一位鳳冠霞帔的女子身着大紅的喜服,喜服之下隱約可見勾勒出的是女子窈窕的身影,可見作畫之人技藝精湛,可是這畫中女子面部卻是空白,這是一幅未完成的畫。
墨香記得那日轎中女子的神色,那女子眉宇間略有哀怨,眸中映着惆悵,他想那不是她本來的面容,他想要畫出她風華絕代的容顏,傾國傾城的笑容,因此遲遲未能下筆,因爲他還沒見過她的笑顏。
說到底,不過只見了一面而已。
只是一面卻讓人無法忘懷,戀戀掛在心間,儘管他知道或許以後都不會再見到這女子,但卻無法忘懷那悵然若失的模樣,每每想起她的神情時,墨香的心便會有些痛。
他想,她若笑起來時,那才叫風華絕代,才能媲美他的容貌,這世間能找一個和自己般配的人很難,難得遇到一個,卻是他人婦,可惜,可惜······
他本以爲他們今後的道路完全不再有任何聯繫,就像那日城門下的兩支隊伍,平行相錯,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前行,永遠不會有交點,只有在這插肩而過的相遇回首去嘆息,誰曾想到,沒過多久,他便再一次看到了這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