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渡

皓皓明月，清風吹過，滿院樹影斑駁婆娑，池水中生靈散盡，沸騰的池水漸漸的安靜了下來，慢慢地一切恢復平靜，只留下水面上枯萎捲曲的荷葉殘敗落魄的飄蕩着。

卿曉曉僵住了動作，呆呆的站在池水邊，許久，許久······

天地間一片肅靜，清冷的月光照的她臉色慘白，宛如寂靜的黑夜裏染盡了寒霜的白色蓮花，白的悽慘、冰冷。月光刺入那空洞無物的眼中消散而去，她的眼失去了光輝，眼前一面黑暗，在這悶熱的夜晚，卿曉曉卻覺得寒冷刺骨，心猶如掉入了冰窖之中，冰冷的麻木掉了，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或許那時痛到了極致，讓她來不及做出反應。

許久，許久······一滴滾燙的淚滑過臉頰，心在這一刻終於跟上了節奏滴血般的痛湧現，身心再也支撐不了，卿曉曉跌坐在地上，淚水便一發不可收拾。

心已成殤，落淚成珠。

一滴、一滴，從眼角滑落的淚凝結成珍珠，散落了一滴，在銀色的月光下發出柔和的光芒，她的真身原是西天梵境無望苦海之中的一尾魚，魚淚成珠。

心已成殤，千瘡百孔，在卿曉曉心底的那一株曼珠沙華怒放而成，穿過了她的胸膛，絲絲曼曼的紅色花葉蜿蜒而出，花香漂浮，剎那間那些塵封的記憶被喚起。

終於記起了，那書卷上的故事句句誅心，那些是關於她的故事，數百年前是她親筆書寫的故事。

曾經身處無望苦海中的她很想問玉清涯：爲何不回西天梵境看她。原來是是爲了她玉清涯纔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佛說五百年一個宿命的輪迴，每隔五百年西天梵境明鏡臺上那棵菩提樹會開一次花，這時候梵境之門大開，無望海中的翡翠魚會遊到岸邊，穿過打開的梵境之門來到塵世間，當魚兒歷經塵世間的劫難之後，便會永駐人形，修爲金身成佛。

五百年爲期，在下一次菩提樹開花之前，魚兒若不能渡過塵世間的劫難，便會灰飛煙滅再無輪迴，五百年的契機，有多少參不透看不穿的因果，或成佛，或湮滅，當菩提再一次開花之時，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宿命就此終結。

卿曉曉還記得自己曾在佛前苦苦哀求了許久，當佛應允她離開梵境時，明鏡臺上菩提樹提前開花了，而她知道這一次菩提花開只是假象，百年一葉，五百年花開，距離上一次菩提花開不到五百年，距離下一次菩提花開也不到五百年，她選擇了在這間隙遊離無望海，只因爲她是那麼迫不及待的想見到玉清涯，她怕等到五百年那一刻，他成爲了佛，而她將遊離無望苦海墜入塵世，彼此間生生錯過。

“此刻你若遊離了梵境，歷經塵世之後，若不能修成佛，那麼等待下一次菩提花開之時，沒有了無望海水，你便會魂飛魄散，再無來世。”那一天，連佛都嘆息了，悲憫的看着卿曉曉，彷彿望穿了她的一生，望穿了這因果。

魂飛魄散，再無來世，卿曉曉知道這結果或成佛、或湮滅，這是每一尾遊離無望苦海的魚兒的結果，而這一次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時間沒有多少了，離下一次菩提開花之時不過兩百多年，卿曉曉想，這一切都夠了，這麼長的時間足以讓兩個人此生相依相偎，她不要來生，只要這兩百年間和玉清涯在一起，只求此生便足矣，然而此生她註定將他遺忘。

醉生夢死，黃泉之水，取自忘川，一杯醉生夢死，將記憶塵封，遺忘掉過去。

卿曉曉還記得同他飲醉生夢死時，他也是這般安靜的笑着，只是眼中有些哀傷的光芒，原來玉清涯早就知道她不想成佛，可是這樣她便會灰飛煙滅，玉清涯安排好了一切，飲一杯醉生夢死，相忘於彼岸，心中再無牽掛，無慾無恨，她的路只有一條修成正果。

“今生就讓我來渡你吧。”玉清涯安靜的笑着，清澈的眼神彷彿早已看穿了這結局。

塵世的劫，宿命的緣，若是某一天有人會不經意間想起，那麼便讓他來渡她吧，那一杯醉生夢死他未曾喝下，每隔五百年，只會有一尾魚兒修成正果，他早知道結果，他能做的就是將這一切深埋在心裏，默默的守護着卿曉曉，當她想起一切的時候，正是塵世間的一道劫，那麼，就讓他魂飛魄散渡她成佛。

原來記憶是這般痛苦的，想起了一切，又豈能放下，佛說要放下一切才能修得正果，卿曉曉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菩提花開，灰飛煙滅，宿命的終結，這一刻她終於看穿了這結果，既然玉清涯已經湮滅於塵世中，那麼也讓她就此消失吧，這樣多好。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不知是誰在嘆息，卿曉曉回首，看見孟曉紅從她身後走來，一襲紅衣隨風飄舞，宛如火焰一般照亮了這黑夜。

孟曉紅遞過來一本書卷，看着她說道：“沒有人能看穿這故事的結局，他希望你能修成正果，那是因爲這故事總需要留在一個人的心底不會忘卻纔好吧。”

卿曉曉接過書卷，那上邊是關於她和玉清涯之間發生的一切，那是他們一起書寫的故事，而這一切總需要留在一個人的心底纔好，要留在自己的心底纔好，別人眼中只是他人的演繹，而自己的心底這纔是一切。

卿曉曉知道，自己不能灰飛煙滅，那樣的話這一段宿命的緣就會湮滅，她要成佛，將一切留在心底。

佛說要四大皆空，放下塵世中的一切。

既然已經想起，那麼就有了資格去放下這一切。

“今生就讓我來渡你吧。”風中任然迴盪着這一句話，卿曉曉笑了，她想明白了一切。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卿曉曉恬靜的笑容宛如潔白的蓮花，在暗夜裏執着的開放，世間的繁華猶如鏡花水月般的幻境，一切只不過是每個人心中不肯放下的執念罷了，這一刻她望穿了這因果那麼就讓這執念永恆下去。

心中的執念本是如此，何必放下，她還是原來那個卿曉曉，一切未曾改變，一切不需要改變，即便成佛，心中也有放不下的執念吧。

無愛無恨，無慾無嗔，佛所說的一切與她無關，她只需要認清內心，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至此大徹大悟，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