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小羊這個丫鬟,錢府上下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性子柔弱好欺負,遇事慌張超愛哭,而且大部分時候做什麼錯什麼,可以說是最能給主子惹麻煩的丫鬟了。只是她運氣超好的遇到了錢紅佩這個主子,因此才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得到了身爲丫鬟不可能享受到的待遇。
小羊是錢紅佩從外頭帶回來的,當時只有錢老爺在場,連管家範成子也不知道小羊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至於到底爲什麼錢老爺也對小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錢府是隻有錢紅佩一人才知曉其中緣故。她不說,便無人得知,小羊卻整日拜佛燒香,認爲是老天爺眷顧。
錢安娘來到錢紅佩的房間門口時,正好看見錢菲菲矜持的從另一間房走出來。但她腳步未作停留,直接進了錢紅佩的房間,並讓小羊將房門給關上了。她知道貓是錢菲菲養的,但她要弄清楚事實真相後,再作定奪。
本來除了錢安娘住在主院之外,其他四位小姐是都被分配在瑜院的,各有雅緻房間準備。但從錢老爺錢夫人過世後,四位小姐便被四位姨娘接到了身邊住着,美名其曰‘就近照顧’,實則是爲了與女兒聯手對付外人。不過,錢安娘大婚之後,四位小姐倒是經常的在瑜院出現,也不知是誰教唆的。
“大小姐,妹婿可安好?”錢紅佩自己這話一出口,也覺得頗有不妥。她既要自持身份尊重錢安娘稱一聲‘大小姐’,又不能自貶身份抬高衛聞如下人般稱他爲‘姑爺’,所以她只能如此彆扭的稱呼兩人。只是不知爲何,她在錢安娘面前稱呼衛聞爲‘妹婿’,自覺與錢安孃親近了幾分。
簡簡單單一個稱呼,把錢安娘和衛聞劃分開來,中間隔着一道坎兒,任誰遲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也能感覺出來不妥。
錢安娘微怔了一會兒,方纔笑着坐下,說道:“他倒沒什麼大礙,就是腿上起了些水泡。我已讓他安心休養幾天,也敷了藥,想必很快會好,三姐就不必擔心了。”說着,她有意無意的瞟了小羊一眼,果然見小羊又快哭了。
‘撲通’一聲,小羊跪下‘咚咚’的磕頭。
“大小姐,都是奴婢的錯……大小姐責罰奴婢吧,奴婢認罰,絕無怨言……”小羊心裏難受極了,而因爲抱着一顆認真贖罪的心,她磕頭的力道也十分重。她當然知道被人欺負的難受滋味兒,所以這一回她竟然當了壞人,欺負了小姑爺,她實在是心裏難受啊。
趕在錢紅佩心疼之前,錢安娘搶先一步拉起了小羊,忍住快要抓狂的脾氣,安撫道:“別傷心了,我知道你並非有意。不過,我需要你將之前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那隻貓——爲何會追着抓你?”
她是個愛才的人,看着沒用的人就特別的氣憤和抓狂,所以小羊這種人是極易惹她生氣的類型。她實在不明白,精明如錢紅佩,怎麼會攬了這麼一個麻煩在手裏?若有人疼錢府那五個特殊的丫鬟到骨子裏,她雙手贊成也雙腳理解,但小羊……她實在左看右看不知其優點在哪裏。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她現在應該思考的是如何抓住錢菲菲的小辮子。那隻貓,據她所知不很溫順但也絕不會無故傷人,還是那般兇猛的追着小羊跑。貓不像狗亂咬人,除非——有什麼奇特的事情發生。
小羊在錢紅佩的眼神鼓勵下,終於平靜下來,將貓追她之前所發生的事情詳細敘述了一遍:“奴婢也不知道二小姐的貓爲何要追趕奴婢……之前奴婢將三小姐換下的衣裳拿去給了洗衣嬤嬤,然後在回院子的路上碰見了二小姐的貓。二小姐的貓一直朝奴婢弓身,好像隨時要撲上來一樣。奴婢心裏一害怕,拔腿便跑。誰知道二小姐的貓就追趕起來了,奴婢被抓傷之後六神無主,邊哭邊跑就不小心衝到姑爺面前去了……”
錢紅佩皺了皺眉,問道:“小羊,後來那隻貓怎麼樣了?”
“被二小姐帶回去了呀。”小羊癟癟嘴,彷彿有些不滿:“奴婢將姑爺衝撞了之後,二小姐的貓還不肯放過奴婢,奴婢只好繼續跑。結果姑爺把那隻貓給抓住了,在還沒有決定怎麼處置二小姐的貓的時候,二小姐就來了。後來,姑爺什麼也沒說,就讓二小姐把貓給帶回去了。”
錢安娘輕聲哼了出來,看來她這位二姐還真是不肯放過她的小相公呢。她伸手撫着太陽穴,思忖着該怎樣還擊,才能既讓錢菲菲知道她是在護衛聞,而又不會讓其他人看出她是在護衛聞呢……
錢紅佩見錢安娘陷入了沉思中,便繼續問道:“小羊,之前你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嗎?”她倒是發覺了之前錢安孃的想法,心中也頗爲同意。那隻貓不會無緣無故追着小羊跑,必定是小羊之前未曾察覺的時候已經惹怒了那隻貓,而之前小羊所做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別人設的套。
“奇怪的事情……”小羊苦苦思索,而後一臉無辜:“沒有啊,奴婢一整天都在忙三小姐的事,沒有做奇怪的事情呢!”
錢紅佩哭笑不得,伸手點點小羊的腦袋,重申:“我是問你有沒有遇到奇怪的事,而不是問你有沒有做過奇怪的事。小羊,好好想想,到底今天有沒有發生什麼平日裏不會發生的事?”
小羊又喃喃重複了一遍自家小姐的話,歪頭思索了很久,突然蹦了起來,滿臉驚慌:“奴婢想起來了!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呢!”
錢安娘終於回神,緊盯着小羊驚異的臉,期待着那張小嘴裏吐出令她滿意的話語。
“廚房裏的趙嬤嬤讓奴婢去柴房幫她取些柴火,然後奴婢到了柴房見到好多老鼠。奴婢看到六七隻……不對,八九隻……也不對,也許有十幾只吧。總之奴婢看到那麼多老鼠,自然是要打的了。於是奴婢關上柴房門將老鼠全部打死了,最後才把老鼠的屍體交給趙嬤嬤處理,再回房去伺候三小姐了。”小羊得意洋洋的說道,甚至有些挺胸抬頭,彷彿打老鼠是件多麼了不得的大事。
老鼠——貓?
錢安娘腦海中快速閃過了什麼,但又快得讓她抓不住。她微一沉吟,隨即抬頭看向小羊,上下打量加懷疑:“我聽說……小羊膽子很小的吧?按照常理推斷的話,你應該被嚇哭纔對,爲何會冷靜如常的一個人將那麼多老鼠打死?”
如果是錢菲菲殺老鼠,她甚至不必人證物證就無條件相信,但小羊……她是怎麼也不敢相信,一個愛哭的膽小鬼會敢殺老鼠。譬如說她,看到那些東西也還是會全身發麻的。
這時候倒是錢紅佩站出來作證了:“大小姐,小羊說的是真話。她雖然遇事愛哭,但老鼠蟑螂一類的東西,她是真不害怕的。”見錢安娘還是一臉懷疑,她只得說了點小羊以往的事情:“小羊在進府之前,住在義莊,那裏什麼東西都有,她習慣了。所以她只是天生這樣糊塗又愛哭的性子,並非膽小怕事。”
錢安娘這時候才感覺頭皮發麻了,義莊呵……她知道,就是古時候放死人的地方,陰森森的。她不禁多看了小羊幾眼,心想義莊可怎麼住人?
不過這時候她也不懷疑小羊了,心思倒是往貓和老鼠的關聯上去了。她敲着桌面,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小羊打死了老鼠,那隻貓也不可能因此而要去跟小羊拼命吧?她還真沒聽說過,貓有這樣的癖好。
“大小姐,有線索了嗎?”錢紅佩也細細想了一遍,想不出什麼證據來,便去問錢安娘。若沒有證據,二姐一定會矢口否認的。不過這一次,看安孃的樣子不肯輕易的罷手呢……
錢安娘鬆開眉頭,起身:“多謝三姐,這件事情就這麼算了,三姐和小羊以後莫要再提。”而她心裏卻還在想着貓和老鼠的關係,打算再暗地裏查查錢菲菲和那隻貓,看能否以牙還牙的讓錢菲菲打消爲難衛聞的念頭。
“可是大小姐……”錢紅佩有些訝異,竟然就這麼算了?難道說,之前她所看見的‘不可原諒’都是錯覺?
“都是一家人嘛,要以和爲貴。”錢安娘看出她的訝異,便微笑着說道,不想讓她看出一絲一毫的報復心,隨即又拍她肩膀道:“三姐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見錢安娘都這麼說了,錢紅佩也只能將疑惑吞進肚裏,送錢安娘到了門口。年紀太小的她,縱使再精明,也無法理解真正勾心鬥角的反擊。
錢安娘回到自個兒院裏,見守在房門口的範柔衝她搖頭,知道衛聞沒有什麼異常,心裏便輕鬆了些。她走進房裏,來到牀邊卻見衛聞微嘟着嘴側身躺着睡着了,不由得輕輕一笑。這孩子,實在是可愛讓人心憐的緊,卻不知爲了何事不滿而嘟着嘴。
她坐了下來,隨即愕然——之前留在房裏的那一大包甜點,此刻只剩一層皮,還靜靜的躺在枕邊,散發出某種甜香。
錢安娘總算知道衛聞爲何嘟着嘴了,於是忍不住的伏在牀邊悶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