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破舊的衣衫,歪擰的木杖。
那雙目光凌厲的雙眼凝視着她的左手,白眉緊蹙。
話說紅玉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
至次日天明,方纔起來,有幾個丫頭子來會他去打掃房子地面,提洗臉水。
這紅玉也不梳洗,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腰內束了一條汗巾子,便來打掃房屋。
昨兒見了紅玉,也留了心。
若要直點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二則又不知紅玉是何等行爲,若好還罷了,若不好起來,那時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悶悶的,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
一時下了窗子,隔着紗屜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好幾個丫頭在那裏掃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獨不見昨兒那一個。
只見西南角上遊廊底下欄杆上似有一個人倚在那裏,卻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
只得又轉了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裏出神。
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
正想着,忽見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了。
紅玉正自出神,忽見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來。
“便說是自己燙的,也要罵人爲什麼不小心看着,叫你燙了!橫豎有一場氣生的,到明兒憑你怎麼說去罷。”
“我瞧瞧燙了那裏了,有什麼遮着藏着的。”
一面說一面湊上來,強搬着脖子瞧了一瞧,問他疼的怎麼樣。
這日飯後看了兩篇書,自覺無趣,便同紫鵑雪雁做了一回針線,更覺煩悶。
便倚着房門出了一回神,信步出來,看階下新迸出的稚筍,不覺出了院門。
一望園中,四顧無人,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
她信步便往怡紅院中來,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迴廊上圍着看畫眉洗澡呢。
“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閒話,喫茶喫水的。你既喫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
“兒女之數,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強者。他二人之病出於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們去罷。”
衆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
見那和尚是怎的模樣: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破衲芒鞋無住跡,醃瘦更有滿頭瘡。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樣: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
“長官你那裏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故不靈驗了。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頌持頌,只怕好了。”
她秉絕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棲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
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爲了什麼,常常的便自淚道不幹的。
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得用話寬慰解勸。
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
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
“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裏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着一卷銀子,那是一百六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再裏頭牀頭間有一個小荷包拿了來。”
“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裏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裏的姑奶奶尋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裏。明兒有人去,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去的。”
“好孩子,難爲你說的齊全。別象他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幾個丫頭老婆之外,我怕和他們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咬字,拿着腔兒,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裏知道!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麼着,我問着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是美人了?說了幾遭纔好些兒了。”
“誰要這些。怎麼象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兒,這好了。我喜歡的什麼似的,誰知他們都上了,都當寶貝似的搶了去了。”
“小廝們知道什麼。你揀那樸而不俗,直而不拙者,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帶了來。我還象上回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唸了幾句。
“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着頑笑?憑我心的,姑娘要,拿去,我喫的,聽見姑娘也喫,連忙乾乾淨淨收着等姑娘喫。一桌子喫飯,一牀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裏想着: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裏,倒把外四路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