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韓非的府邸門口時,門外的兩個家丁仍在警戒,雖然沒有官職,但韓非畢竟是王族,府邸之中修建的甚是豪華,繞過幾處園林,裏面生長着不少四季常春的花草,水池假山座座,池中清澈,游魚在黑夜之中如同鬼魅的精靈,幽影閃動,真真假假。
二人走了一會,到了韓非住的地方,竟是一處並不起眼的平房,門外的院子中有幾位府兵駐守四方。
喝退了這些府兵,秦沚隨韓非進入房內,入目處僅有一張牀,兩扇屏風,一張桌幾。
屏風上有彩蝶山水,蟲魚鳥獸,而背後的桌幾之上則放着一把神祕黑色劍匣,模樣古樸,一旦接近,心中就會莫名恐慌煩躁。
韓非似是不受影響,緩步走到劍匣面前,輕輕撫摸匣身,解開某種特殊的木扣,將劍匣拉開。
一股龐大的黑色殺意瀰漫,近乎實質,散發在劍匣內部化作濃墨煙塵,讓人看不清楚匣內到底有什麼東西,想要伸手去觸摸,卻又覺得恐懼而危險。
秦沚走近時,耳畔彷彿有低語陣陣,似自亙古傳來,消失後又傳向未來。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輕聲吟唱,陣陣精鐵烈風喊殺聲,英魂埋骨不甘回頭嘶嚎,睜眼握不住近在咫尺的手。
像是詛咒,像是祝福,像是萬千被埋葬的祕密,時間化身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將這無數的愛與恨斬的一乾二淨,隔在了歲月的那頭。
任憑秦沚如何認真傾聽,卻也聽不真切。
他忽而生了氣,指着劍匣罵道:“你話又說不清楚,能不嗶嗶了嗎?信不信我給你一個大嘴巴子?”
耳畔的聲音淡去,韓非被他嚇了一跳,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小聲一點。
門外傳來敲門聲,一位聞聲趕來的府兵隔着房門叫道:“公子?公子?”
韓非白了秦沚一眼,朗聲回道:“我沒事,跟秦兄鬧着玩呢。”
聽到了韓非的聲音,那府兵放下心來,離開了此處繼續在府邸中巡邏。
秦沚有些驚醒,才發現方纔自己竟入了魔障。
他看見了一個黑影,手持一柄由許多碎片拼合的劍,靜靜地站在他面前與他對峙。
那人面容似真似幻,看不真切,但秦沚能認出這黑影就是三年前給了他一劍的那個人。
“殺意化形……果然非凡。”
“只是不知到底是怎樣的奇人,才能鍛造這樣的絕世兇兵。”
秦沚仔細看着匣內的碎劍殘片,每一片上都飽經歲月的洗禮,留下了道道印記。
其中有些殘骸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而是數百年前春秋時期的青銅器。
他曾在奇珍坊裏見過,此時一眼便能認出。
秦沚眼裏閃過一絲徹悟。
這把劍雖然仍未脫離‘技’的範疇,但已經近乎於道,數百年前打造這把兇兵的人,絕非凡夫俗子。
“殺意化形,殺意化形……有點意思啊。”秦沚喃喃道,微微失神,嘴角輕輕揚起。
“我想我明白了。”秦沚笑道,一道黑影陡然出現在韓非身側,讓他的汗毛剎時炸起。
黑影看不清面容,但韓非能清晰地感受它身上傳來的恐怖殺意,讓他遍體發寒,動彈不得。
輕輕伸手拉上劍匣,將木扣繫上,黑影又無聲無息地消逝於無形之中,沒有留下任何蹤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今晚所見實在匪夷所思,我想要出去散散心,明日再陪韓兄喝酒,韓兄早些休息。”秦沚神色平靜,對着韓非一拱手。
韓非心思通透,知道今晚所見對秦沚的心中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也不再多說,點頭爲他打開了門房。
“秦兄記得爲非保密,此事切莫讓他人知曉……包括紫女姑娘和衛莊兄。”
月色迷人,光輝入門照在韓非的身上,讓他看起來反倒添了別樣的色彩。
“你長的……還真就有那麼幾分味道。”秦沚對着韓非突然笑道。
言罷韓非一愣神,有些不明所以。
秦沚大步離開了韓非的府邸,走的正門。
等韓非回過神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疑惑地自言自語道:“莫非他是真的看上我了?”
一陣風吹來,韓非又想起先前秦沚地那句削了你的水火棍,身體莫名地打了一個寒顫,急忙將門房關緊。
“好冷,今晚我要多加一牀被子。”
……………………
秦沚出了韓非的府邸,漫無目的地走在新鄭的街上,此番出來天色已晚,街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偌大的長街上,偶爾能看見野貓野狗一兩隻,翻過人家院牆便又不見蹤影。
過了石橋,流水聲淺淺,秦沚與一人擦肩而過,忽而回頭,看見竟是段水。
段水一隻手捂着肚子,指間有血水淌落。
秦沚眼睛一眯,確定那就是血。
人的肚子是不會流水的,就是段水也不行,他不能因爲自己名字裏有一個水字,他就能從肚子流出水來。
這是不合邏輯的。
似乎聽到了秦沚腳步聲的消失,段水回過頭來,髮絲凌亂地遮在面前粘成一團,其間也有血水低落,待他看見了秦沚,竟轉過了身,蹣跚着朝秦沚走來。
“救……救救白家。”段水虛弱的聲音傳來,將手中緊攥的一隻玉佩遞給了秦沚。
玉佩上全是血,黏的不行,秦沚想扔掉,奈何段水的爪子握的緊,張不開手。
“你胸口中了三劍,心臟中了一劍,算你武功卓絕,但心脈是不可能長時間封住的,你要死了,所以要我幫你什麼忙,一次性說完,如果我連事情都聽不明白,回頭我就將這玉佩同你屍體一起扔河裏。”
秦沚話音剛落,段水點點頭,開口卻吐出一口血水,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吼道:“姬無夜在烈……烈陽丹裏,動了手腳,他要白家……永世爲奴!”
秦沚有些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段水眼睛突然暴睜,喉嚨裏咳咳發不出聲,不斷有血水從嘴角滲出,最後身子僵直地朝着秦沚懷裏倒去。
秦沚微微側身,任由段水的身體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他回頭走到石廊橋下,用河水洗了洗手和玉佩,將血洗乾淨,然後又回到段水的屍體旁,看着段水的屍體輕嘆一聲。
他身上有很多傷口,不是被同一個人砍的,致命傷有多處,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出現在秦沚身畔,蹲下身拉開段水捂住肚子的手,才發現肚皮被利器割開,裏面的內臟少了近一半,應該是在動手或是逃亡中掉落的。
“你陪我下過一天棋,我把你埋了。”秦沚對着死不瞑目的段水輕聲說道,隨後起身朝着東門郊外走去。
黑影拿段水衣服做了繩子,將段水肚子勒住,免得一會臟器掉一路。
它提着段水跟在了秦沚的身後,新鄭東門有守衛,但秦沚要無聲無息地出城並不是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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