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位面。
常良山洞天。
秦堯自洞府內緩緩睜開雙眼,心頭再度浮現出恍若隔世般的感觸。
良久後。
他默默消化掉這份情緒,卻沒急着起身,反而再度將神魂意志沉浸至幻想屋內,凝聲說道:...
金色時空門無聲開啓,門內並非秦堯那熟悉而沉穩的身影,而是翻湧着熔金般的光流,彷彿通往某處被神火淬鍊千載的祕境。紅芯喉頭腥甜,意識如風中殘燭,卻仍拼盡最後一絲清明朝那門內伸出手——不是求生,而是本能地、絕望地想抓住任何一絲可能的援手。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門沿的剎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門內探出,五指如鉤,穩穩扣住她腕脈。
不是秦堯的手。
那隻手蒼白、修長,覆着一層薄薄銀鱗,在金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幽芒;指腹微涼,卻似攜着萬載寒霜,甫一接觸,便將她體內灼燒的劇痛壓下三成。
“唔……”紅芯嗆咳出一口血沫,視線艱難抬起,望進門內。
門後並非白府庭院,亦非金山寺山徑,而是一片懸浮於虛空之上的青銅古殿。殿宇斑駁,檐角垂落鎖鏈,每一道鎖鏈末端皆纏繞着半截斷裂龍角、數枚破碎神印,甚至有一截焦黑鳳尾,正隨無形氣流微微搖曳。殿心高懸一盞九竅琉璃燈,燈焰幽藍,靜靜燃燒,映得整座大殿光影浮動,恍若活物呼吸。
而執她手腕之人,正立於燈影之下。
玄色廣袖垂落,衣襟繡着暗金饕餮紋,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枚赤色硃砂痣——痣形如淚,卻似未乾。
他面容清雋,眉如遠山,眼似寒潭,脣色極淡,嘴角卻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既不兇戾,也不慈悲,只像俯瞰螻蟻的神祇,偶然垂眸,瞥見一粒塵埃掙扎。
“妖……帝?”紅芯嗓音嘶啞,氣若游絲。
“錯了。”他終於開口,聲線低沉,如古鐘輕震,餘韻綿長,“我是斬荒的‘影’,亦是他遺落在人間的最後一道執念。”
話音未落,他指尖微抬,一縷青煙自紅芯眉心逸出,凝成黑蛟龍形,驚惶欲遁,卻被他另一隻手輕輕一握,當場化作齏粉。
“它騙你入局,誘你破陣,不過是替我開一道縫。”他鬆開她手腕,袖袍輕拂,紅芯身下血泊竟如活水般倒流回體,五竅止血,斷骨隱有癒合之兆,“而你刺出那一劍,也並非全然無用——至少,讓這扇門,爲你而開。”
紅芯癱坐在地,渾身顫抖,不是因傷,而是因徹骨寒意:“你……你早知道我會來?”
“從你第一次在西湖邊被趙瑜搭訕時,我就看見了。”他緩步向前,足下無影,踏空如履平地,“你命格屬水,趙瑜屬火,水火相激,必生劫煞。我只需推一把風,火勢自然燎原。”
他停在她面前,俯身,指尖挑起她染血的下頜,迫使她直視自己雙眼。
那瞳孔深處,並無黑霧翻騰,唯有一片澄澈空明,彷彿兩口古井,井底卻沉着億萬星辰。
“紅芯,你救過趙瑜嗎?”
她一怔,下意識點頭。
“那你可知,他幼年溺水,是被一條紅鯉託上岸的?那條魚,尾鰭缺了一小塊,左眼有顆黑痣。”
紅芯如遭雷擊,渾身僵硬。
她當然知道——那正是她自己。
十五年前,她尚未成氣候,不過是一尾懵懂鯉魚,遊經斷橋下,忽見一孩童沉浮掙扎。她本能擺尾上前,用頭頂起他,送至淺灘。那時她尚未開靈智,只覺那孩子心跳滾燙,像一枚燒紅的炭,烙在她鱗片上,久久不散。
後來她修成人形,第一件事便是尋他蹤跡。
卻被告知:當年被救的孩子,早夭於七歲那年一場急症。
她不信,遍訪名醫、道士、狐仙,耗盡百年修爲,才知真相——那場急症,是人爲種下的蠱毒,下蠱者,正是趙瑜親母,當朝淑妃。
理由荒誕又冰冷:皇子八字太硬,克父克母,唯有以童女精魂爲引,輔以陰年陰月陰日出生之男童心頭血煉成的‘續命丹’,方能壓其命格,保皇家氣運不墜。
而趙瑜,是唯一活下來的‘藥引’。
紅芯怔怔望着眼前妖帝之影,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尋他百年,他恨你千年。”他淡淡道,“他怨你當年爲何不護他周全,怨你爲何不早些修成大道,怨你爲何連他被囚於深宮、被灌下蠱毒時,都未曾現身。”
紅芯猛地攥緊衣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卻感覺不到疼。
“可你不知道,”他頓了頓,指尖拂過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滴淚,“你每次在他夢中出現,他都會偷偷在枕下藏一枚銅錢——那是他七歲時,你託他上岸後,他慌亂中塞進你鰓邊的一枚壓驚錢。銅錢早已鏽蝕,他卻每年都擦一遍,擦到字跡模糊,擦到銅綠沁入指腹。”
紅芯喉頭哽咽,淚水終於滾落。
“所以,我不殺他。”妖帝之影直起身,袖袍翻飛,青銅古殿驟然震動,九竅琉璃燈焰暴漲,“我留着他,等你親手斬斷這因果。若你今日不來,他明日便會死於一場‘意外’——跌下摘星樓,摔成肉泥。若你來了,他便還有三天命。”
紅芯猛然抬頭:“三天?爲什麼是三天?”
“因爲許宣封印的地火結界,每三日一息。”他目光投向殿外虛無,“此刻,他正站在結界之外,與斬荒本體對峙。而你破開的那道裂縫,已讓地火逆流,灼燒禁地岩層。若三日內無人重鑄陣基,整座藥師宮,連同西湖三百裏,都將沉入熔巖海。”
他轉身,玄色背影融入燈影,聲音漸次縹緲:“紅芯,你有兩個選擇——
一,隨我入殿,取走那盞琉璃燈。燈芯乃上古燭龍心火所凝,可焚盡世間一切因果業力。你燃燈滅情,趙瑜即刻痊癒,再無隱患。但從此,你與他,天地兩隔,永不相見。
二,回去找許宣。告訴他,紅芯願以元神爲契,永鎮地火結界入口。他若信你,便助你重塑陣基;他若疑你,你便以死明志——你死之時,結界反噬,趙瑜亦亡。”
紅芯呆坐原地,耳邊嗡鳴。
遠處,似有潮聲隱隱傳來,彷彿整座山都在呻吟。
她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銅錢。邊緣磨損,字跡模糊,卻有一抹極淡的紅痕,蜿蜒如血,正是當年她鰓邊那枚壓驚錢留下的印記。
原來,從未消失。
原來,一直都在。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橫流,笑得肩膀顫抖,笑得像一條終於遊回故淵的魚。
“第三個選擇呢?”她輕聲問。
妖帝之影腳步微頓。
“沒有第三個。”他道。
“有。”紅芯抹去淚水,撐着地面,慢慢站起。她身上傷痕仍在,氣息虛弱,可脊背卻挺得筆直,彷彿那截曾被折斷的鯉魚脊骨,正一寸寸重新長出鋒芒。
“我要趙瑜活,也要他記得我。”
“我要許宣信我,也要他教我如何真正護住一個人。”
“我要這地火結界不崩,也要斬荒的執念,徹底消散。”
她迎着琉璃燈焰,一字一句道:“我不燃燈,不赴死,不跪求——我要你們,把答案,交到我手裏。”
話音落,青銅古殿轟然巨震!
九竅琉璃燈焰驟然由藍轉赤,繼而爆發出刺目金光!燈身浮現無數古老符文,如活蛇遊走,最終匯聚成一行血色大字:
【執念不滅,因果難斷;心火既燃,萬劫可渡】
妖帝之影沉默良久,終於緩緩轉身。
這一次,他眼中那片澄澈空明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後,翻湧着滔天黑潮——那是被封印千萬年的、屬於斬荒真正的怒與慟。
“有意思。”他脣角微揚,笑意卻不再虛浮,“許宣教你的,只是守陣之法。而我,可以教你——如何佈陣。”
紅芯凝視着他:“教我什麼陣?”
“誅心陣。”他抬手,一縷黑火自指尖躍出,幻化成一枚墨色玉珏,懸浮於紅芯掌心之上,“此陣不傷人命,不毀山河,只誅執念。以你之身爲引,以趙瑜之命爲線,以許宣之信爲基,三者交織,方可煉出一柄真正能斬斷宿命的劍。”
紅芯握緊玉珏,觸手冰涼,內裏卻似有心跳搏動。
“代價是什麼?”她問。
“你將失去所有關於趙瑜的記憶。”他平靜道,“包括他七歲那年的銅錢,包括他被蠱毒折磨時的呻吟,包括你爲尋他踏遍千山萬水的每一滴淚。記憶焚盡,執念方消。”
紅芯閉上眼。
三息之後,她睜開。
眸中再無迷惘,唯有一片沉靜湖水,水底倒映着青銅古殿、琉璃燈火,以及——自己堅毅如鐵的面容。
“好。”她頷首,“何時開始?”
“現在。”妖帝之影伸手,按在她額心。
剎那間,紅芯識海轟然炸開!無數畫面奔湧而出:趙瑜襁褓中的笑臉、他十歲策馬揚鞭的英姿、他二十歲登臨王府時的睥睨……每一幕都鮮活如昨,每一幀都刻骨銘心。可就在這最濃烈的眷戀抵達頂點時,那墨色玉珏突然熾熱,如烙鐵般燙入她神魂——
“嗤——”
一聲輕響,似雪落沸油。
所有畫面,盡數湮滅。
紅芯身軀劇震,喉頭腥甜翻湧,卻硬生生嚥下。她低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喃喃道:“我不記得他了……可我的心,還在跳。”
妖帝之影收回手,眸中黑潮悄然退去,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很好。”他袖袍一揮,青銅古殿倏然崩解,化作漫天星屑,紛紛揚揚落向紅芯周身。
每一粒星屑沒入她肌膚,便凝成一道細小金紋,最終在她左臂內側,匯聚成一幅微縮的——地火結界圖!
“此圖已烙你血脈。”他道,“你即陣眼,陣即你身。三日後子時,若許宣未至,你須主動引地火焚身,以元神爲薪,重鑄封印。”
紅芯撫過臂上金紋,感受着其中奔湧的、狂暴又溫順的力量,忽然抬頭:“他會不會……不來?”
“會。”妖帝之影坦然道,“若他真信你,此刻便該感應到你神魂異動,破門而入。可他沒有。”
紅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便讓他看看,一個被他視爲棋子、視爲隱患、甚至視爲威脅的人,是如何憑一己之力,扛起整座山的。”
她轉身,走向那扇尚未閉合的金色時空門。
門後,是藥師宮禁地山洞,是碎裂的青石,是尚未散盡的血腥氣,更是——等待被重新書寫的命運。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時,妖帝之影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先前柔和三分:
“紅芯。”
她腳步一頓。
“你忘了趙瑜,卻沒忘許宣的名字。”他道,“這很有趣。”
紅芯沒有回頭,只輕輕揚起左臂,任那幅地火結界圖在金光中熠熠生輝。
“因爲我從來,就不是爲他而記。”
“我是爲——我自己。”
話音落,她縱身躍入金門。
門扉轟然閉合。
青銅古殿,琉璃燈焰,盡數歸於沉寂。
唯有那枚墨色玉珏,靜靜懸浮於虛空之中,表面浮現出一行新鐫刻的小字:
【陣成之日,吾影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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