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姝,這場棋局,本就沒有公平可言,你若是心無棋局,又拿什麼來赴這場與天下博弈的棋局?”王奕想讓慕容姝知難而退。
慕容姝被王奕一語扼住,無公平可言嗎?心有棋局,則萬物皆可作盤,慕容姝想起幾日前在某本棋譜上看到的這句話,突然有所頓悟。看着王奕,鄭重的點了點頭,慕容姝應下了這場不存在公平可言的棋局。
見慕容姝還不心死,王奕想到,依慕容姝對一件事物的堅持,或許真能達到心有棋局也說不定,而自己所唯一能仰仗的,不過是比慕容姝多鑽研了幾年的棋道罷了。
“我選白子。”慕容姝想了想,開口說道。慕容姝心裏清楚,這時候的她,比起王奕來說,棋藝還是太過於稚嫩了,根本就沒有可能可以贏過王奕,好在她目前唯一需要做的,是把這場棋局的時間線拉長,能撐到一個時辰,故而慕容姝也沒有要選黑子佔先機的想法。
王奕點了點頭,子隨聲落。隨着王奕的聲音,慕容姝一點一點的在心中想象出王奕落子的方位。
王奕深喑慕容姝想要拖時間的想法,每一顆子都是殺機四伏,全然不似王奕平日裏滴水不漏的棋風。慕容姝只能艱難應對,每一顆子,都下得小心翼翼。
王奕感知到慕容姝的棋風,比起一月多以前的水準,慕容姝卻是已經大有長進了,自己若是還是像以前那樣佈局,慕容姝或許真的能夠和自己僵持一個時辰。
心裏想着,王奕落子的地方又更凌厲了些,誓要把慕容姝的棋打散。
慕容姝落下一顆白子,想着眼下並不利與自己的棋局,心中有些慌亂。黑旗的來勢洶洶,誓要將白棋緊緊包圍的模樣,可現下時間才過了半個時辰不到的一點。
照這樣的情形下去,不出十個子,自己這一盤局都會同一盤散沙一般被打亂,到時候局勢已定,自己又能堅持多久,慕容姝心憂。
接下來的關鍵,只在於接下來的一顆子。王奕爲了儘快贏得棋局,待會肯定會把接下來的一顆子放在自己白棋的左上形成包圍之勢,自己,似乎也只有了這一次機會。
慕容姝回想了所有自己從幼時到現在看過的所有棋譜,似乎都想不到該如何去破解這一局面。慕容舒想之又想,腦中突然想起的是一月前她與王奕在鄴城望亭的時候,暗道裏的那一盤棋局,自己正是把棋子放到的天元的位置上過了關。
自己先前只一心想着要在王奕佈下的黑棋周圍找突破口,而忘了天元那位置也還空着,把棋子放在那兒,正好可以把一些快要散開的棋子連起來。
“天元。”慕容姝開口道。聽到慕容姝的落子處,王奕也有詫異,慕容姝這是在,兵行險招式啊,可是這一子,也確確實實改變了這場棋局的局面,自己佈下的局,竟這樣,被破了開來。
王奕心知,這樣下去,等自己再布好一局的時候,慕容姝興許真的可以把這場棋局拖到一個時辰以後,在微微苦惱的同時,對於慕容姝能夠不被眼前的局勢迷住心眼,能把眼光放在整個棋局上,王奕又有些欣慰。
棋局如戰場,不能多少人在棋藝上不能有長進,在兵法謀略上不能有長進大多也都是因爲如此,因爲他們只知道着眼於眼前,沒能樹立真正的大局觀念,故而常被眼前的繁華迷了眼,不能有真正的作爲。
在落下天元這一顆子後,慕容姝方纔還有些慌亂的心突然就平靜下來了。自己前半截的節節敗退,不就是因爲自己只心心念念着自己白子的顆數,所以才陷入了被包圍的局面嘛,方纔無意中靜了下來,反而尋到了一線生機。
之後的棋局,慕容姝下得穩重了許多,每一顆棋子也不在是如前半局一般只是爲了在黑旗的圍攻之下活下去,她開始給自己找尋另一條的出路。
在王奕喫下她十顆白子的時候,慕容姝竟也成功的喫下了王奕的一顆黑子。此前,慕容姝從未能改動過王奕所佈下的大局。
“寧輸數子,勿失一先。”慕容姝想到兩人還在石室的時候,王奕教着自己背得棋譜,他還說:“有先而後,有後而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這樣,既是最簡單的大局觀。
故棋之品甚繁,而弈之者不一,‘弈之者不一’,慕容姝想到這一句,心中突然有所頓悟,與這天地之間,於王奕眼前,她又何嘗不是一個博弈之人。與天下博弈,與王奕博弈,想着,之後的落子,慕容姝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與慕容姝對弈的王奕,最能感受得出慕容姝一瞬間的變化,似乎下了‘天元’那處的一顆子後,慕容姝整個人的棋風就變了。開始的時候,慕容姝不知道進攻只知道退守,所以纔給自己佔了許多的先機,也面臨着將要輸了的局面。
可那一瞬間過後,王奕能明顯的感覺得到,慕容姝在棋道上又領會出了新的東西,她在退守的同時,也知道要去搶佔先機,知道破解自己的殺局。
雖然其中慕容姝因爲對局經驗和基礎之上可能還有點不足,並不能把局布得很好。可王奕清楚,至少這一局,慕容姝再與自己下上半個多時辰並不是問題。王奕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錯了,這樣天賦異稟的慕容姝,這樣驕傲的慕容姝,自己對她所做的一切自作主張的安排,是否真的是爲了她好。
在慕容姝整個人的狀態改變之後,棋局下到最後,不出所料,慕容姝達到了王奕提出來的要求,這場棋局到了一個時辰,黑棋纔再一次有了真正要贏的趨勢。
大局落定,慕容姝心裏不禁暗自慶幸,還好王奕和自己要求的是一個時辰,若是在晚上一點兒,慕容姝說不準真的就輸了。
“阿姝本就該是遨遊九天的的黃鳥,是我錯了,我不該只想着爲阿姝備好世間我以爲的最好的住處,反而阻礙了阿姝扶搖九天的驕傲。阿姝,從今以後,我不會在阻礙你,我只願你能夠擁有更加廣袤的天地,讓你無畏無阻,在這天地山河間,實現你想要的一切。”
雖然未能阻礙的慕容姝,王奕卻好像突然明白了慕容姝,明白了眼前這個真真切切,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慕容姝。
“謝謝你,兄長。”感受到王奕話語中的釋然與支持,慕容姝由衷謝道。
在王奕決定同意慕容姝加入到這場棋局中後,王奕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把謝子陽的事告訴慕容姝,想好了措辭,王奕纔開口道:“阿姝,有一事我需得告訴你,昨夜你醉酒後,我約見了江陽城中的一個人。”
“他是?”聽王奕說,慕容姝心想果然有事瞞着自己,該不會也就是因爲那個人,所以王奕才縱着自己喝了那麼多的荔枝春,喝得不省人事的吧!
“江陽,謝子陽。”
慕容姝聽着謝子陽這個名字,覺得熟悉得緊,在腦中回憶了一會兒,纔想起來一點兒眉目。江陽謝子陽,不就是當今江陽謝氏的家主嗎?
慕容姝突然想起自家兄長好像有說到過,謝子陽本來是謝家二房的子弟,謝家本來是由大方掌管的,那時謝家聲譽正盛,大有着與江陽劉氏一爭高下的底氣。可不知爲何,一夜之間,謝家家主暴斃,本來應該繼任家主之位的謝家嫡長子謝子安也臥病不起,整個謝家都只能交託給了謝子陽,此後,謝家在江陽的聲勢也一落千丈。
“是現今江陽謝家的謝子陽?”慕容姝向王奕確認道。
“正是,王奕點了點頭。”繼續嚮慕容姝解釋道:“那年我遊學至江陽,正逢謝家生變,謝子陽繼任家主之位的那年。偶然之間,我在荔枝春酒樓與他結識,一番相談下來,我發現他並不如外界傳言那般是個只知道風花雪月的公子哥。許是家中大變讓他突然變了性子,也或者是這纔是他本來的面目,出乎意料的,他把謝家打理得很好。這幾年,謝家表面上是大不如前,實則只是沒有劉氏張揚,看上去纔會不如劉氏。前些天探子來報說,謝家這幾天要有動作很可能會動到江陽的根本,這也是我爲什麼這麼急到江陽的原因。”
慕容姝聽着王奕說起謝子陽生平,心想,看似是劉氏一家治下的江陽城,沒想到竟然也藏了這麼大的玄機。聽王奕口中對謝子陽處事的評價,慕容姝心裏不禁好奇,究竟是怎樣一個當世人傑,能夠讓崇之公子不吝讚賞。
“聽兄長這樣說,看來這謝家的家主還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若有機會,阿姝定要好好見見他生得什麼模樣。”
聽出慕容姝口中的好奇,王奕神色不改,淡淡說道:“他的長相與常人有異,我怕到時嚇着阿姝,反而失了禮數,以後就由我來與他聯絡,屆時我再與阿姝商討就好。”王奕想,謝子陽那副模樣,確實與常人有異,他纔不要讓阿姝見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