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一個鳥妖, 這問題讓人很有代入感,故此她也確實有些生氣。

不過畢竟是魔修,說出什麼話都不稀奇,蘇旭趁這機會裝作被惹怒拂袖而去。

她怒氣衝衝地離開客房時, 那魔修的祕術也消散了, 大家重新活了起來。

所有人都像是無事發生,斬龍峯弟子們重新坐下, 探討接下來的試煉內容, 玉女峯弟子們帶着那老者離開。

慕容遙出來的時候, 她正抱着手立在走廊裏,眼中怒意未消。

他微微歪頭,“師叔請跟我來。”

同時,韓曜靠在門口望着他們並肩離去。

他一時覺得蘇旭的怒氣來得莫名其妙, 一時又覺得自己隱隱約約地明白了幾分, 只是說又說不清楚。

“……”

蘇旭卻逐漸開始欣賞慕容遙這個人了。

如今八派中,劍修算是大多數, 也因爲中原仙道內憂外患更需要戰力, 劍修的地位水漲船高。

這是大部分人成爲劍修的緣由。

他們未必是適合學劍、也未必是真心追求劍修之道。

像是慕容遙這種人則不然。

他們執着純粹, 通過無數生死之戰的磨礪而體悟劍之意道, 這就是他們的追求。

最初, 蘇旭並不認爲他們做的不對,只是與她而言太無趣了。

現在她意識到,起碼慕容遙這個人有許多可取之處。

譬如當他發現她去意已決,就不再阻止,也不會非要瞎摻和,也並不多問,只是默默地幫了她一手。

假如沒有他相助, 蘇旭也並非不能解決這事,假意和宗門派來的人大吵一架即可。

想到這裏,她又有些煩躁,如今自己還受到宗門轄制,不知何時才能擺脫。

她走入位置僻靜的客房中,回身抱拳道:“承師侄此情,來日若有所需,我絕不推辭。”

慕容遙立在門口並不再繼續向前,聞言也微微頷首,“好。”

蘇旭有點詫異。

本來以爲他不會在乎——也罷,反正自己這話說出來並非客套,也是真心實意,若是來日真能幫到他,自然更好。

慕容遙也沒急着離去,只是微一沉吟,“師叔可擅長追蹤遁形之術?”

如果不和某人相比,蘇旭在法術發麪也是一等一的天才,但凡她感興趣,從來沒有學不會的。

火系靈訣都被她學了個乾淨,其餘的,諸如移形換位等高難法術,她也能完美掌握,甚至省去了旁人必定要經歷的受傷練習期。

關於追蹤法術,她也確實會那麼幾個,然而都不太適合如今的情景。

“實不相瞞,我是打算用神識先探其位置,我總覺得或許他還在城內。”

蘇旭低聲道。

這其實並非上策,因爲狐妖修爲應當高於她,所以極其容易被對方發現。

然而,她先前領悟了天人之境,能讓自身的靈力融於自然,神識掃過也只宛如一陣清風拂面,此舉雖有幾分冒險,但也未必一定會驚動狐妖。

再說,她並非是要暗殺狐妖,被發現也無礙。

以那狐妖的性格,一旦真的察覺她,應該也不會當場逃跑,說不定反而會等着她上門。

慕容遙也不點評這做法,只是從袖中掏出一物遞過來,“師叔可以帶上此物。”

那是一方小小的青銅羅盤,上面鐫刻着繁複雕紋,分割出四個方位,每一扇區都內嵌咒文。

正中央擺着一快奇特的磁石,半邊打磨得光滑圓潤,半邊露出尖銳的一角。

隨着羅盤持有者的變化,那尖角在羅盤上微微旋動,卻始終指着一個方向。

蘇旭詫然道:“尋靈石?這是多大範圍的?”

她從書上讀過這東西的相關記載。

這種磁石質地特殊,可以遙感靈力,羅盤上也封印有祕法,會引導磁石只轉向一邊,即一定範圍內,靈力最強者所在之處。

“方圓五十裏,”慕容遙也不意外她能認出來,“這還是師祖年輕時的舊物,他說他已經多年用不到了。”

竟然是凌霄仙尊的東西。

蘇旭忍不住笑起來,“確實,若是在他手中,無論去了哪裏,磁石應該都會指向他自己。”

她再次道了聲謝,“等到此事了結,我再還給你。”

慕容遙這才徹底離去,順手帶上了房門,並隨手設下結界。

蘇旭換了衣裙,隱去身形跳出窗口,直奔向前見到狐妖的醉夢樓。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曾經與這狐妖有過一面之緣。

她初次來凌雲城,就去醉夢樓喫了一頓,在樓下大堂裏與一個妖族擦肩而過,還從夥計處打聽到對方每逢十五就會來一趟。

——就是這個傢伙!

不過,爲何當時沒有認出來,方纔卻能想到是一個人呢?

難道是因爲角度和距離,更符合記憶中那一瞬間的畫面?

而且仔細思忖,這狐妖的容貌,與夜雪閣閣主也有幾分相似。

她在夜色籠罩的街道上漫步,猜測着其中會有什麼陰謀。

一路上,許多修士匆匆忙忙從身側掠過,甚至有些離恨宮弟子從空中飛過,不知是要尋仇還是要撤退,人人面色緊張,靈壓裏透出不安的氣息。

她又轉過一條街,周圍頓時再沒有修士的身影,只是氣氛驟然熱鬧了許多。

手中的羅盤發出一聲輕響。

蘇旭站住腳步,抬頭向着磁石所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兩座花樓,一名爲倚紅閣,一名爲晴花坊,迎賓樓門染着彩漆,門口人來人往,絲竹管絃悠揚飄蕩,隱隱有歡聲笑語傳出。

這兩座花樓門口燈燭輝煌,明亮無比,車馬往來絡繹不絕,許多妝容精緻、身着綵衣的年輕男女在門口迎來送往。

蘇旭:“…………”

這些狐妖是多麼青睞窯子啊。

她暗自搖頭,盯着手中的羅盤,半晌才判斷出狐妖應當在倚紅閣。

只是現在卻感受不到任何靈壓。

恐怕是對方已經收斂了力量,專注尋歡作樂。

蘇旭轉身走進了倚紅閣的大門,迎面是一條百步長的遊廊,兩側或坐或立着許多美貌的少年少女,有的笑着撲入客人們的懷中,有的則是端莊矜持以摺扇掩口,微笑着與人輕聲交談,時不時還會吟兩句詩。

從這花樓裏的姑娘小子再到客人們,大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偶爾有一兩個靈壓不強的散修,也都出手闊綽,引得一番討好誇讚。

每層樓鬧哄哄一片,漂亮的少年少女手捧酒壺,如同花蝴蝶般來回穿梭,調笑聲四起。

這種時候,羅盤的弊端就顯現出來。

蘇旭很確定羅盤所指之人在這棟樓裏,然而具體哪一層卻無從判斷,皆因這磁石只能指東南西北,上下高度卻要自己找尋。

她小時候也去過幾次花樓,父親曾經指點樓裏的姑娘彈琴唱曲兒,故此對裏面的規矩門道也並不陌生。

那狐妖並非尋常嫖客,未必願忍受下面喧囂嘈雜的環境,而且恐怕會點頭牌名角兒侍奉。

蘇旭一邊想一邊亂晃。

“對不住了,孫老爺,晚秋和霜葉今夜都有約了。”

濃妝豔抹的鴇母立在前面,她已是徐娘半老,然而風韻猶存。

她一邊說一邊給前面的中年胖子拋個媚眼,“不如讓楓兒和桐兒陪着您……”

鴇母身後走出兩個嬌俏纖弱的少年少女,一左一右地纏住了那孫老爺,三言兩語將他哄得眉開眼笑。

一時間又有個小侍女來找她,報出了幾個頭牌的名字,說房裏有客人在喊。

鴇母眉頭大皺,“她們今晚都去陪那貴客了!”

她嘆了口氣,終究是扭着腰過去,準備親自打發那些人,又吩咐小侍女再帶人送些好酒去頂樓。

“……”

蘇旭轉身登樓而去。

踏上頂樓的一瞬間,她發覺了異樣。

一般來說,花樓頂層應當是一些奢華雅間,而這裏竟然是一整間寬敞巨大的暖室,四壁都是剔透水晶牆壁,穹頂上懸掛着珍珠垂簾,門楣錦繡金玉富貴,粉脂香氣四溢。

二三十個美貌的姑娘或坐或立,圍繞着斜倚在玉榻上的男人,鶯聲燕語不斷,遍地春情。

又有一羣侍女婷婷嫋嫋地走了上來,手裏捧着美酒佳餚,四處衣香鬢影,氣氛旖旎。

——此處是結界幻境!

施術者極爲高明,將整個頂樓都改成了這副樣子!

蘇旭震驚地想着,也不知道這羣姑娘是否意識到不對勁,或者她們悉數被催眠了呢?

一陣悅耳純淨的琴聲流瀉而出,宛如山澗裏的涓涓細流,又好似秋日細雨拂過梧桐。

奏琴的少女端坐在暖室正中,她姿容清雅,眉目如畫,穿了一條雪似的碧紗長裙,偏偏胸前風光半露。

她開口輕聲吟唱,嗓音清凌,歌喉婉轉悠揚,“萬里雲帆何時到,送孤鴻,目斷千山阻。”

蘇旭:“……”

這狐妖一邊左擁右抱,一邊竟聽些傷春感懷的詩曲。

一曲唱畢,臥榻上的男人慢慢坐起來。

他只輕輕撫掌,神情看不出喜怒,“君上既然已至,爲何不露面呢?”

姑娘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奏琴的少女也站了起來,有些惶恐地退到一邊。

狐妖有些無趣地揮了揮手,圍在一邊的姑娘們悉數退走,“君上何時學起別人躲躲藏藏?”

那人微微抬起頭,露出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一雙明眸彷彿蘊藏着星光,虹膜竟是罕見的霜藍色。

他直直向蘇旭所在之處看來。

廳堂中間光芒閃爍。

一席織金羽紗曳地長裙的少女顯形而出。

她身側流雲廣袖長長垂落,袖口竟生出簇簇漆黑長羽,邊緣泛起耀眼的金色光輝。

暖室裏的姑娘們頓時花容失色,少數有嫉妒羨慕她美貌的,眼中也漸漸多了畏懼。

少女微微揚起下巴。

她臉上蔓延着融金般的詭譎妖紋,眸中金芒閃耀,“幽山君,別來無恙。”

他沒認出自己是剛纔街上那人?

蘇旭懶得去詢問或者試探了,無論對方將自己當成了誰,她都不在乎。

“你的靈壓似乎有些不同,是受傷了麼?”

狐妖眯起眼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展顏一笑,“別後數十載,來喝一杯?”

幽山君說罷就揮了揮手。

旁邊一個瑟瑟發抖的姑娘慢慢站起來,強作鎮定地捧着酒盞上前。

周圍的人驚懼不已。

他們本來以爲自己在侍奉仙人,沒想到前來找茬的美貌少女是個妖怪。

——而且兩人還一副頗爲熟稔的樣子,那男人豈不也是妖怪?!

蘇旭接過酒盞,也不急着喝,只是冷冷地打量對方。

假如他就是當年的兇手,若不算上回在醉夢樓相逢,他們也確實數十年不見了。

“君上六十年前可否去過益州。”

狐妖沉吟一聲,悠然問道:“君上竟是來尋仇的?”

果然!

他還記得他做過些什麼事麼!

蘇旭暗自咬牙,不過還是要問清楚,以免兩人這種含糊其辭產生誤會。

暖室裏薰香繚繞,紅燭搖曳,盛裝的歌舞樂妓跪伏滿地,華衣映出一片斑斕彩影。

半妖走至另一張鋪着柔軟皮毛的花梨長榻前,優雅旋身倚坐而上,向前方微微舉杯,“君上,請。”

男人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遙遙一敬,動作說不出的風流寫意,“請。”

一飲而盡。

蘇旭把玩着空空蕩蕩的琉璃酒盞,瑩潤光澤襯得手指越發玉白無瑕。

一旁的歌姬戰戰兢兢地湊上來倒酒,胭粉都壓不住蒼白的臉色。

若是在其他時候,蘇旭興許還有心情安慰或是調笑兩句,但此刻她卻無瑕分神。

“君上認爲我是來尋什麼仇呢?”

幽山君倒是有些詫異,“難道不是爲了那窩鳥妖?我還以爲當中有君上的子嗣——只是觀君上年歲,應當情潮未至,如今看來竟是我想岔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蘇旭聽得直皺眉,知道對方誤會了,乾脆將話挑明,“你是否曾在益州涼月城內與人交手?”

狐妖隨手舉起空空的杯盞,由旁邊的華服少女斟滿後,面露回憶之色。

“可否說的再具體些呢,若是那處的紅樓楚館並無讓人留戀之處,我就不會記得那座□□字了。”

啪!

蘇旭臉上神情不變,手中的琉璃酒盞卻被捏得破碎。

碎片散落在厚重的刺繡地毯上。

“你的對手是個使劍的人族修士,似乎也穿了身白衣,看身形應當是男人。”

她垂眸道,“你們最初在哪裏過招我不知道,不過打着打着去了城東的集市上,你在空中,那人亦然,你們相距有一條南北向長街,街角有座茶樓,你使了個冰靈訣——”

幽山君饒有興趣地聽着,聽到這裏忍不住出言打斷道:“這是人族的說法。”

法術靈訣再到劍修等等一系列稱呼,都是人族修士所用,妖族裏自然沒有這麼多門道。

“唔。”

狐妖輕輕點着酒杯,指尖扣出一聲聲短促的脆響,讓人聽着無端發憷。

“你是誰來着?”

蘇旭默然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對方身前。

她向着悠然飲酒的狐妖嫣然一笑,眼中一片冷意。

“君上對我如此不敬,焉知唯有強者才能目中無人,而不付出任何代價。”

兩人近在咫尺,只隔着一條雲紋花梨案幾,上面擺滿美酒佳餚。

“對我而言,你還沒強到那種地步。”

話音未落,案幾在一聲巨響後崩裂成齏粉,杯盤隨之破裂,酒液四濺。

倚紅閣頂樓登時響起無數尖叫。

縮在角落的歌姬舞娘們紛紛跳起來,滿臉恐懼地向外逃去,卻發現自己竟尋不到出口。

幽山君依然一派鎮定,早在對方發難的瞬間,他就隨手丟開酒盞。

狐妖手中冷光一閃,一柄凜冬霜雪般白色長劍落入掌中,劍刃上纏繞着冷冽冰霧。

空中寒氣四溢。

前方的半妖身影滯空,旋開的裙襬如朝霞暈染,以驚人的勢頭一腳襲來。

少女赤|裸的玉足筋骨暴起,五趾悉數化爲鋼鉤般的利爪,末端甚至泛起銳利的冷光。

若是讓她一腳落實,恐怕半個腦袋都要被削掉。

幽山君淡然擎起長劍,精確地橫空攔在眼前。

“君上竟也使用人族的法器麼?”

蘇旭冷笑一聲,毫無花巧地踢在劍刃上。

冰火逆屬性的靈力相撞,空中竟爆發出白霧般的蒸汽,寒意迅速消弭,嗆人的炙熱氣息升騰而起。

以兩人立身之處爲中心,周邊猛然掀起一圈澎湃的氣浪,無形的衝擊擴散而出,直接將整個幻境撞得轟然崩潰。

劍刃碎裂開來。

寬敞廣闊的暖室驟然縮小,化成了一片狼藉的雅間。

無辜的花樓姑娘們這才尋得出口,一個個爭先恐後競相逃離。

蘇旭輕飄飄地落地。

狐妖也沒有繼續出手,“你身爲妖族,拜在人族修士的門下,難道不是比我更奇怪麼?”

他方纔不知將自己當成了什麼人,現在倒是看出她的修士身份了。

蘇旭聽着那些姑娘們離開頂樓,這才幽幽道:“君上若是不願認真回答我,我唯有殺了你。”

幽山君輕輕一哂,“我說什麼你都會信?”

“實不相瞞,就算你是將茶樓毀掉之人——”

蘇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一些,“我知道你並非有意爲之,只是——”

“原是爲的這個?那裏面可有什麼人?你的情郎?亦或是好友?”

狐妖忽然笑出聲來。

男人眼神輕慢,漫不經心地勾起脣角,“我自然無意毀掉那茶樓,然而,我既出手,就並無任何顧忌,招式打法皆隨心所欲,殃及池魚也不是第一回了。”

蘇旭眼神微變,穩固的靈壓驟然飆升,透露出幾分狂暴兇殘的殺意。

狐妖修爲不遜於她,自然注意到這變化,脣邊的笑意漸漸擴大,語帶輕蔑地道:“不過都是些凡人,命短如螻蟻,今日死,明日死,又有什麼區別?”

蘇旭睜大眼睛,一時只覺得無盡的怒意在胸中翻騰,“你!”

抬起頭時,狐妖正巧也笑盈盈地看了過來,她就這樣撞入一雙清冽如冬夜的霜藍眼眸中。

剎那間天旋地轉,重重迷霧翻湧而來,遮蓋了整個世界。

“……”

待到霧氣散去,她發現自己已身在異處。

這是一間大而空闊的殿堂,四處泛着陰森邪異的氣息,一張鋪滿華麗錦緞的大牀置於正中,輕紗帷幔無風飄揚。

她躺在牀上,恍恍惚惚地坐起來,竟聽見一陣窸窣金屬摩擦聲。

少女胴體瑩白而不着寸縷,流長的黑髮如綢緞般鋪散開來。

她震驚又迷惑,下意識動了起來,卻發現四肢皆被鎖鏈束縛,漆黑的鎖釦環繞着手腕足踝,上面雕刻着奇異的金色咒文。

蘇旭試圖掙扎,一陣劇痛又從背後傳來。

她扭過頭,看到了一對被鎖鏈洞穿、且殘缺不堪的翅翼,漆黑的羽毛悉數剝落,森白的骨骼被生生折斷,醜陋而無力地折在兩側。

不對,這不可能。

體內靈力如一潭死水,竟然毫無波動。

忽然間,空氣裏泛起一陣奇異的漣漪水波。

一陣邪惡黑暗的、令人作嘔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

一道高大鬼魅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牀畔,他逆光而立,沉默不語地俯視而來。

那人微微俯身,臉容英俊眼眸幽邃如黑夜,瞳孔中彷彿燃燒着狂熱的火焰,神情陰鷙。

他坦露着寬闊精壯的胸膛,手臂線條蓬勃完美,彷彿蘊藏着毀滅性的力量。

在那強健的腰腹之下,竟然是一大團扭曲翻滾的黑霧。

一道道佈滿利刺的霧流觸鬚蔓延而出,每道都有丈許長短,張牙舞爪搖曳翕動,彷彿巡視獵物的捕食者。

他繼續湊近過來,眼神瘋狂而繾綣,低沉有力的嗓音宛如夢魘。

“——師姐。”

蘇旭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聲,“多年不見,你終於變態了。”

——這就是你的本事了麼,幽山君?!

以根本不可能發生之事形成幻境,來摧毀我的精神?

在她的笑聲中,虛假的疼痛漸漸消散,那人的身影也變得模糊起來。

眼中的世界褪去色彩,一切都開始風化破碎,凋零成塵。

她嘆了口氣,“你哪怕你重現我抱着我爹屍體時的情景,都比這來得靠譜。”

沒有人回答她。

周遭的景物不斷變化,一陣繚亂的色彩湧來,緊接着混沌如潮水般褪去,露出熟悉的房間和麪孔。

她再次看到了父親。

那個一派清雋溫雅的男人,神情柔和地坐在牀邊,眼中透出一絲擔憂。

他伸手來摸女兒的發頂,“小九睡不着,是否身體不舒服呢?你娘曾說半妖會有些不同,更別提她是……”

蘇旭懷念地看着他。

對方手掌的觸感透過髮絲傳來,那力度輕柔而溫和,卻充滿了安全感。

她變成一隻小小軟軟的幼鳥,喙爪稚嫩,羽翼未豐,只是毛絨絨黑漆漆的一團,唯有雙翼邊緣泛着染着點點碎金。

年幼的半妖眷戀地蹭着父親的手心,彷彿巢穴中的雛鳥依偎在父母身邊汲取溫度。

這樣的場景曾無數次在夢中往復。

她聽見年幼的自己用稚嫩的嗓音問道:“娘也是烏鴉嗎?”

男人微微搖頭,“你娘是妖,而爹是人,故此你不會和你娘一模一樣——而且小九也不是一般的小烏鴉,你看,你的翅膀有金色,多漂亮啊。”

鳥糰子從牀上蹦了起來,打量着自己單薄的雙翼,“真的呀!”

飛羽外側暈染着細碎斑駁的金色光點,宛如夜色裏的星火,亟待燃燒。

她抬起頭,用那雙亮閃閃的金色眼睛看着父親,“可是我有三條腿,娘是否因此而討厭我,將我扔掉了呢?”

她一邊說着,一邊努力將自己的腳爪藏在毛絨絨的身體裏。

“怎麼會呢,你還有許多哥哥姐姐,你娘說,他們有的單足,有的九頭,還有的入水爲魚,御風爲鳥。”

後者微笑着將她捧在手心裏,“爹給小九講個故事吧。”

幼鳥舒舒服服地窩成一團,眯起眼睛倚在父親的手中。

“從前,有一隻勇敢的小烏鴉,她離開了溫暖的巢穴,離開了父母的羽翼,她越飛越遠,越飛越高,飛到了九重雲霄之上,俯瞰着中原九州沃土、大荒五境天地,她長大了,變成了美麗的鳳凰。”

“……”

夢境驟然破碎,如同裂開的鏡面,天地傾覆。

蘇旭重新回到了現實中。

狐妖驚懼不已,風度不再,打量她的眼神中,終於透出幾分不安乃至恐懼,“你的記憶,那人是你的父親?”

紅裙少女安安靜靜地看着他。

她周身的妖紋璀璨無匹,眸中燃燒着輝煌的金芒,眼角有滾燙的淚水滑落,砸在地上,竟然燒蝕出一個漆黑的孔洞。

“你們眼中凡人性命如同螻蟻,哈。”

她如同自言自語般低聲呢喃道,“你定然覺得自己很厲害吧,如同神明般操縱凡人生死,還表現得如此不屑一顧,因爲那些脆弱的凡人並無能力向你尋仇?”

“我並不知閣下身份,言辭多有冒犯,先前以幻術試探,也只是迫不得已。”

幽山君沉聲道,眼中首次射出警示之色,“然而閣下最好莫要妄動,若是當真算起來,你我身份也並無什麼不同。”

“你殺了那個給我講故事的人。”

蘇旭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

離恨宮弟子折損數人,還在荊州地界上,立時驚動了門中長老。

雖然是大妖所爲,但既然不是妖王,離恨宮身爲八派之一,總也有一拼之力。

然而,一聽說死去的門中弟子,竟然招惹了幽山君,他們頓時面面相覷,神情猶疑。

聚集在客棧裏的八派弟子們早就都聽說了,有些年輕的滿臉好奇,“本以爲他們會去報仇的,怎麼竟沒有動靜,難道是那狐妖跑了?”

“噓,你不知道,幽山君身份不凡,若是他有什麼三長兩短,整個青丘狐族都……”

忽然,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陣狂暴至極的靈壓。

駭人的威勢鋪天蓋地湧來,重若千鈞,直將人壓得難以喘息。

體內循環的靈力彷彿也因爲恐懼而停滯。

整個凌雲城似乎都爲之震動起來,街邊的普通百姓都紛紛抬頭。

在鱗次櫛比的華樓高閣間,一道璀璨的火焰光柱沖天而起,如同利劍般插入雲霄,彷彿擊碎了層層凝重的陰雲。

凌雲城裏的八派修士紛紛被驚動了。

那些離恨宮長老們率先動身。

他們本來不想摻和,然而假如真有大妖鬥法,極容易傷及無辜。

如今人多眼多,他們若是表現得太過怯場,丟的是門派的臉面,等回了宗門,宮主絕不會輕饒了他們。

長老們咬了咬牙,還是表現出大義凜然的姿態,囑咐身邊的親傳弟子們,其他都是次要,務必要護住無辜百姓。

除了他們的徒弟外,也有許多其他門派修士緊隨其後。

一大羣人轟轟烈烈地御劍趕到現場。

意外的是,並沒有肆虐的大火和狼藉的廢墟,也沒有遍地屍骸傷患,甚至聽不到人們的慘叫呻|吟。

本來喧鬧的街口變得十分寂靜,周邊停了十數輛馬車,無論是客人還是花樓的姑娘小子,此時都目瞪口呆地仰着頭,費力地向上看去。

倚紅閣雕樑畫棟,樓頂碧瓦飛檐,一道身影停駐其上。

天穹中陰雲破碎,露出一輪悽清的冷月。

那人散着一頭海藻般濃長的黑髮,流暢的脊背白皙赤|裸,墨黑的翅翼半張半合,羽毛沐浴着冰霜般的月華,邊緣泛起鑲金般的輝耀光芒。

她手中提着血淋淋的白狐,皮肉被燒得焦黑潰爛,六條尾巴無力地垂落而下。

衆人仰望的角度,鳥妖的背影恰巧遮蔽了半闕明月,又彷彿渾然天成地嵌入了月輪之中。

朦朧中,她的身軀竟與月色交相輝映。

那一輪夜月折射出熠熠神光,由黯淡蒼涼變得明耀璀璨。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