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好不容易把鍾豫送走, 克萊夫感覺自己脫了一層皮。

轉頭一看，妹妹正五分嫌棄三分恨鐵不成鋼加兩分依依不捨的表情，頓時頭更疼了。

蜜雪長得漂亮又會撒嬌, 從小被家裏寵壞了, 頗有些不諳世事。

說好聽點叫單純天真，不好聽了就是蠢。

克萊夫有心提點她, 又不能把那個“孩子”的真實身份說出來, 召喚出惡魔這事兒還是聯盟機密, 告訴蜜雪豈不是等於昭告天下？

克萊夫只能語焉不詳地解釋：“那孩子不是他親生的。”

“是嗎？”蜜雪表情突然明媚。

“……”克萊夫一陣糟心, 煩躁道：“就算不是，他也不關你的事。你不是討厭危燕區嗎, 怎麼會對他感興趣。”

蜜雪的確討厭危燕區，對鍾豫也是嫌棄多於喜歡, 但被這麼一說, 逆反心理反而佔了上風，她挺胸收腹，一手叉腰：“你管我我對誰感興趣，他反正單身啊。要是實在合適, 我也不介意養個小孩兒。”

克萊夫：“…………”

你是生怕那怪物沒東西喫是吧！？你以爲聯盟爲什麼要把它丟給鍾豫養！？

克萊夫深呼吸幾下，忍住弒妹衝動，微笑道：“蜜雪，我們該報道了。”

“我……”蜜雪還想說什麼, 被哥哥一個恐怖的眼神定在原地, 最後要哭不哭地閉了嘴。

最近半個月都是高校報名期, 學生們四處遊動。

二十六軍校的一道西門和危燕綜合大學正好對着，中間夾着一條不寬的步行街，許多人在兩校間來回穿梭。

克萊夫要把她往綜合大學帶, 但蜜雪的腦袋一冒出樹蔭，就像吸血鬼曬了太陽似的大叫起來，克萊夫拽都拽不動。

“我不要去綜合大學！”蜜雪真要哭了：“哥你答應我的！我要上軍校！”

鍾豫沒沒有突然冒出來之前，他倆就在爲了這件事爭執。

蜜雪死活要去上軍校，但克萊夫不同意。

準確的說，是他們全家都不同意，只是沒提前通知蜜雪罷了。反正人送到了危燕區，人生地不熟的，一個小姑娘還能怎麼鬧呢？這時候不接受也得接受。

不過克萊夫也沒想到蜜雪這麼堅持，見四周有人聽到聲音好奇看過來，他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蜜雪，”克萊夫沉聲道：“我已經說過很多遍，是你自己選擇來這裏。父親告訴過你，你只有在首都才能進軍校。”

“我後悔了不行嗎！”蜜雪控訴道：“危燕區破成這樣，綜合大學上了不等於浪費時間嗎！而且你看看這些人——都是上不了軍校的纔去隔壁，一個個歪瓜裂棗的！”

說着，她猛地抬手朝路上一指。

歪瓜裂棗們：“…………”

這倒不全是偏見。

因爲某些自然原因，聯盟體制偏向軍政一體，兩者空前團結。

普通人但凡身體素質達標，都會優先選擇去軍校。

眼前這條路正好夾在軍校和綜合大學中間，不少學生興致勃勃去軍校報名，結果體測或某些科目不過關，便會從西門出來，然後垂頭喪氣地進入綜合大學東小門。

因爲失意的人太多，這條路儼然成了溝通左右的傷心橋，就看見一波接一波的浪花兒從左邊湧出來，再嚶嚶嚶嗚嗚嗚地滾到右邊，一個個臉皺得像苦瓜，捧着支離破碎的心。

但自己哭是一回事，被人指責歪瓜裂棗又是一回事，只見蜜雪周圍方圓十米的人都嗖地看向她，那目光像要喫人。

蜜雪嚇了一跳，但她驕傲慣了，反應過來後不僅不心虛，反而更加囂張地回瞪。

有人躲在傷心河水中罵了一句：“得意什麼呢。”

蜜雪向那邊看去，一張漂亮的臉蛋兒因爲發怒而顯得紅撲撲：“我就得意！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另一邊又有人開口：“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上不了軍校纔去綜大的吧……”

蜜雪轉頭，冷笑一聲：“誰不是？你不是嗎？”

衆歪瓜裂棗們無言以對。

事實上這樣的人當然有，還不少，但他們都從綜合大學正門進了。

而這條從軍校直通綜大的路上，只有因測試不過關而傷心得哭出一條河的可憐人兒們。

面對這個漂亮姑孃的地圖炮，一時間還真沒有例外站出來跟她對轟。

蜜雪見狀，心裏終於得意了：“我就說吧，只有上不了軍校的纔去綜合大學呢，我說句歪瓜裂棗也沒毛病吧？承認自己差也不丟臉啊！哥——”

見克萊夫退後幾步藏在樹蔭下，臉色極差，蜜雪不滿地提高聲音：“怎麼了嘛！實話也不能說了？總不會有人優秀到被軍校求着上，還轉去隔壁吧！”

她話音未落，傷心河的浪花們突然被撥開，一人像轟轟開過去的遊艇般從軍校西門逃出來，一頭鑽進隔壁綜合大學。

下一刻，一羣人或制服或便裝地從軍校追出來。

“那位同學！聽我們說啊！你來吧！不餓着你！”

“快快快，別讓他被綜大搶走！”

“天才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數據，百年難見，一定不能放過——”

“在他報上綜大之前，一定要找出來，不惜一切代價弄到我們二十六軍校來……”

“只要他來，老子願意出賣色相！”

“滾你媽的誰要看你……”

蜜雪：“…………”

傷心河從未這麼平靜過，蜜雪在衆人或好奇打量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漲紅了臉。

半晌，她轉過身，衝着哥哥哭道：“我不管！我不要去綜大，我就要上軍校！”

衆人便見剛剛那位神祕天纔沒過幾秒又從綜大門口出來了，匆匆路過蜜雪時，停下了腳步。

邱秋聽到這位人類響徹雲霄的起誓，先是一陣驚訝。

而後肅然起敬。

他忍不住讚歎，一臉真誠地豎起拇指：“那你可真厲害！”

可不是厲害嗎，邱秋想着，軟綿綿的心臟都像人類一樣跳動起來——這個軍校，竟然搞什麼“飢餓訓練”！

人類真是太可怕了。

他現在就想回惡魔食府。

說罷，邱秋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蜜雪：“……？？？”

***

邱秋把所見所感如此這般的一說，文勁笑了整整一路。

野獸炸着街，來到惡魔食府門口，直到邱秋下車，文勁還在笑。

聽到聲音，白小旭跑出來，一看見文勁，整個人都不好了，臉紅到脖子。

“勁、勁姐！”白小旭訥訥喊人。

他住院那會兒，文勁處理相關事務，來探望過他幾次。白小旭實在被美得找不着北，見着她就跟條件反射似的回到腦震盪的狀態。

文勁燦然一笑，長腿跨回大摩託上，轉身時露出後背一大片玫瑰紋身，衝白小旭眨了眨眼睛。

“那我走了！”文勁擰擰摩託，朝邱秋說：“晚上隊長來接你。”

邱秋揮手說再見，便見大摩託一騎絕塵，很快沒了蹤影。

他一轉身，看見高明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和白小旭並排站着，癡迷地看着遠處虛無的灰塵，彷彿腦震盪也會傳染似的。

邱秋：“……店裏沒有客人嗎？”

高明這纔回過神來，掛着小紅暈道：“剛送走一個，這會兒沒人。”

白小旭戀戀不捨地跟着他們回屋，問道：“學校怎麼樣？決定報什麼專業了嗎？”

邱秋說起這個就心有餘悸：“反正不去軍校。”

白小旭一言難盡地看他，心道你這種級別的殺傷性武器還想過去軍校的嗎，嘴上道：“不着急，慢慢挑，正好店裏有點事，還想問問你怎麼辦呢。”

對小小的惡魔食府來說，這的確是大事。

食評社發佈的推薦文章是所有餐館都嚮往的，越是高星的評論員，越是會放在顯眼的地方，容易被人看見。

白小旭先前幫惡魔食府寫的文章，經過幾天審覈，終於出現在了網站上。

三星評論員的權重已經很高了，文章一經發表，惡魔食府人氣陡增，每天伊甸的新增訪問數據都是幾倍幾倍的增加。

這還沒完。

夢鯉鄉事件一出來，大家只顧着罵個不停，以及催促聯盟調查他們賺的錢都去了哪裏。

這幾天總算消停了些，有人開始關注這場事件發生的背景了。

歌手柯深的粉絲是最熱情的，聽說男神還唱了首歌，便從危燕區的本地網站上扒下夏日慶典錄屏，往社交網站上傳。

沒多久，王梧大師盛讚邱秋的雪菜肉絲麪的那段也流了出來，掀起了更高的熱度。

雖然王梧贊過的食物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這只是一碗麪，竟然力壓了那幾道令人眼花繚亂的硬菜！

這個惡魔食府的邱秋，究竟是何方神聖！？

因熱度陡升，惡魔食府一躍進入新人榜排行前十店鋪。

恰巧近期伊甸娛樂要做設備升級，正不停搞活動，十大新店被單獨獎勵了一個榜單，成爲了伊甸虛擬世界中的“新星街”9號。

“榜單雖然厲害，但我們留不住人，”白小旭煩惱地摸摸頭：“今天早上來了一批虛擬客流，有將近一千人，把店外面的地標都擠滿了。結果那些人進來轉了一圈，不到十分鐘就走光了。留下來的還是咱們那幫隱身老粉。”

他說罷，便有文字泡從旁邊冒出來——【呵，男人，知道我們的好了吧】。

邱秋點頭：“一直知道啊。”

衆文字泡霸總一般的表示滿意。

白小旭嘆氣：“伊甸店鋪和傳統餐館還是有不一樣的，咱們想要靠伊甸打響名氣，還有很多事要做。比如這個裝修啊……還有這個氛圍啊……”

說着，白小旭憂傷地看看這家徒四壁的空間，再看看那個黑大壯的廚師，無語凝噎。

“別說高明瞭，他會難過的。”邱秋說：“他是個非常細膩敏感的人。”

高明：“……”

白小旭：“………”

文字泡們：【…………】

邱秋彎了彎眼睛，走到餐檯前看高明磨刀：“謝謝你，昨天教我的很有用，監護人非常感動。”

高明害羞地笑，聲如洪鐘：“他喜歡就好。”

“喜歡什麼？”白小旭好奇得不行，跟着湊過來。

“糖。”邱秋說。

高明不過是說了說自己的煩惱，沒想到小店主立刻化理論爲實踐，還特意來誇他，心中很是高興。

他父母死在蟲災中，從小在救助院長大。

因爲長得高，身體好，從不生病。

八歲那年，一場傳染病來勢洶洶，整個救助院的孩子全都中招了，除了高明。

老師們忙得焦頭爛額，又要搞日常事務，還要照顧喂藥。孩子難受，哭得他們也心疼，晚上抽了空，便輕聲細語地哄，一個個喂糖喫。

所有人都喫到了糖，唯獨高明沒有。

而且因爲太忙，那天高明連晚飯都沒喫到，被老師們忘了個一乾二淨。

他餓着肚子看着門縫裏漏出的光，聽到別的小孩兒們討論糖紙的顏色，想象它們變成紙鶴、青蛙、百合花……

偏偏他還不能抱怨，畢竟他沒有生病。

諸如此類的事發生過很多次，高明現在已經不怎麼煩惱了。只是小店主問了，才絞盡腦汁想了一些因爲過於強壯而沒人關心的小事。

但最近最讓他受傷的還是前老闆，教會了他新的人間真實。

有的人哭哭會被心疼，有的人哭哭會被說滾……

“臥槽……太慘了吧！”白小旭多愁善感，聽完眼淚汪汪：“他怎麼能叫你滾呢！他應該，應該……”

白小旭看着高明期待的大黑臉，想象了一下他哇哇大哭抱着老闆腿的模樣。

“……”白小旭逐漸面無表情：“就……嗯，再怎麼也不能說滾吧，太沒有禮貌了。”

高明：“…………”

白小旭讓那些虛擬客人們跟高明聊天，拉着邱秋到一旁：“總之，咱們得儘快找設計師了，還有和我們競爭的店鋪，也要去看看人家是怎麼經營的。”

邱秋贊同：“我還沒上過伊甸呢。”

白小旭大驚，讓高明看着店，說有客人了發消息，便拉着邱秋拿了登錄器出去。

對面奶奶和閻小雨雖然搬走了，但房子還在，而且不打算賣。

邱秋和奶奶商量過，想到空着也是浪費，便出錢租了下來，把這兒當食材倉庫。奶奶他們什麼時候回來，直接住就行了。

他倆上了二樓，找了處空地坐下登陸。

邱秋感覺一閉眼，耳畔傳來嗡的一聲。再睜開，便看到奇異風景。

高聳入雲的巨大建築立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晚霞環繞大廈四周，玻璃外牆反射着夕陽橙光。

左右兩側有塔狀建築漸漸接近，呈放射狀靠近身後。

邱秋轉身時看到腳下，嚇得蹦了起來——他站在水面上！

跳起落下的動作帶出一圈圈漣漪，映着夕陽慢慢漾開，邱秋髮現自己沒有沉下去，好半天才緩解了緊張。

四周都是平滑如鏡的水面，一直鋪到目之所及的天際。整個世界一半開闊一半擁擠，但沒有人。

邱秋茫然喊了聲：“小白？”

他心中微微慌亂，又轉了半圈：“鍾豫哥哥？”

空曠天地中沒有迴音，邱秋想起來，抬起手腕。果綠色的手環變成了一道不斷環繞的虛影，隨着他的動作，面前展開了一面比人還高的光幕，密密麻麻都是字。

邱秋定睛一看——用戶須知。

“……”邱秋最近也玩過網站，知道這是什麼，但還是認認真真一條一條地看了下去，最後確認無誤，點擊同意。

又花了五分鐘走完初始設置，周身像有一層透明結界被擊碎了一般，熱鬧如岩漿瀑布轟然落地。

好多人！

光屏，飛艇，氣球，各種奇形怪狀的人，吵吵嚷嚷的聲音，將原本空曠的天地填滿。

“你嚇死我了，”白小旭等了他半天，終於等到了：“我還以爲你不會弄呢，退出去一看你還在線，怎麼這麼久？”

邱秋爲剛剛的慌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用戶須知很長。”

“……”白小旭被這年頭還有人認認真真看這東西的事實弄得啞口無言，伸手攬住邱秋肩膀：“走，帶你玩！”

伊甸做的是虛擬現實，只有他們站的這片廣場是真正的模擬場景，面積並不大。

想具體逛店鋪，得進入分區，場景並不是連續的。

白小旭指着西邊落日場景：“這是地球毀滅前的樣子。你知道地球吧？人類起源地。”

邱秋在球球歷險記裏看過，遂點頭。

“海平面上升，陸地被淹了，據說人類飛向宇宙之前，地面就像我們現在看到的一樣。沒有風的時候，像一面鏡子。”

邱秋走着，忍不住低頭看腳下漣漪。

“那棟樓看到沒？”白小旭又指最遠處那個大廈：“那是唯一可以去的虛擬建築。”

那麼顯眼，邱秋早就看到了，天空飄着五個字——戰艦競技場。

字的周圍還有各種光屏，畫面除了看不懂的，還有他今天在軍校玩過的大玩具。不少人駐足觀看某個採訪。

邱秋不怎麼感興趣，那玩具不怎麼好玩，也不香，不知道監護人是怎麼玩了好幾年的。

“很賺錢的。”白小旭其實也不怎麼感興趣，簡單粗暴地給邱秋灌輸了一個錯誤科普：“聽說贏一場好幾萬……好了，我們去看我們的新星街！”

說着，他點開菜單，選中新人榜單，帶着邱秋走進兩棟樓之間。

四周像水幕幻境一般變化，只一瞬，兩人就站在一條普普通通的街道上了，四周走來走去的，全都是藍光虛擬人。

邱秋看到左前方熟悉的二層小樓，睜大眼睛。

“惡魔食府。”邱秋指了指，小跑過去。他的店就像一塊被切出來的蛋糕，擱在了一份拼盤裏，踩進店鋪範圍，外面的景物就不見了，再出來，又出現了。

高明和店裏的文字泡們看着門口，就見一顆陌生的腦袋安在穿着熟悉的球球人t恤的身體上，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紛紛冒出省略號。

“請問……”身後突然有人說話，邱秋和白小旭一同回頭：“正在營業嗎？”

白小旭先反應過來，這是位真實的客人，這會兒就站在桫欏街的店門口呢。而且看着眼熟，應該是這兩天來過的回頭客。

“邱秋你去逛吧，尤其是第一名的店，數據特別好，看看人家怎麼做餐廳的。”白小旭連忙扯登錄器：“我來接待。”

白小旭虛影一閃，便原地下線了，不一會兒真人從店外進來。

邱秋和客人說了幾句話，祝他喫得開心，便離開惡魔食府，往小白說的那個第一名的店去了。

第一名的餐廳名叫“溫度”。

招牌小小的，但很精緻。

邱秋進去時，發現像他一樣的藍光人很多，大家自然而然的走進去，自然而然的坐下，不像他的惡魔食府，每個進來的人腳步都得遲疑一番，像是在疑惑我是誰我在哪兒。

邱秋默默在心裏記下，覺得學到了。

也裝作十分熟練的樣子，找了處空位坐下。

藍光人們並不在乎和別人拼桌，邱秋的對面坐着一位很漂亮的女性，看着就十分優雅。

她看了一會兒菜單，點了份華夫餅，然後走到吧檯前坐下，看店主製作。

邱秋跟着去看了兩眼，麪糊在滾燙的鐵夾裏受熱，嘭起，香味雖然有點奇怪，邱秋還是餓得吞嚥了一下。

想了想，他也翻開菜單，點了一份黑椒牛肉意麪。

店主微笑說稍等，然後把華夫餅端到了對面女士的桌上。

女士抬起手環，開始拍照。

邱秋：“？”

女士繼續拍照。

邱秋：“？？”

女士拍完照，給自己和華夫餅來了張合照。

邱秋：“？？？”

女士終於心滿意足，付了信用點，優雅地離開了店面。

邱秋：“………………”

邱秋大驚。

人類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嗎，靠拍照就能喫飽了！